□ 嚴運桂 龍厚雄
[作者單位:長江大學人文與新媒體學院]
新時期小說,一般是指“文革”結束后,尤其是1978年十一屆三中全會開始至今時間跨度40多年里產生的小說。新時期小說發展迅猛,流派紛呈,波譎云詭,驚世駭俗,除傷痕文學、反思文學、改革文學等與新時期之前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小說有脈絡可尋外,先鋒文學、新寫實文學、女性身體寫作、新歷史主義、紀實小說等,無不挑戰我國當代文學以來形成的范式和遵循的原則,比如違背或突破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創作理論,對人物形象著力去英雄化處理,占文壇主導地位的大多為平凡百姓、流氓土匪。雖然這些流派的創作特點有異,但在人物形象的去英雄化方面卻默契地形成了一種合力,引起學界的關注與思考。
何為英雄人物?顧名思義,是指優秀的、強有力的、杰出的的人物。結合中國歷史,我們常稱之為英雄的人物,其實質均與國家民族事業有著密切聯系:一是有大義凜然威武不屈的品質,如漢朝蘇武、唐朝張巡、宋朝文天祥、近代革命志士方志敏等;二是有經天緯地治國安邦的雄才大略,如諸葛亮、孫臏、毛澤東、鄧小平等;三是在事業中膽識過人有沖鋒陷陣的勇氣,如岳飛、戚繼光、林則徐、楊靖宇、邱少云、王進喜、焦裕祿等。與這些真實的英雄相呼應,我國現當代文壇塑造的英雄形象也很多,諸如盧嘉川、江姐、朱老忠、楊子榮、梁生寶等,他們除了上面提到的英雄品質外,還富含愛國愛黨、無私為民、道德高尚等正向情懷。無論生活中還是文學文本里的英雄,他們都是中華民族精神集中的體現者,也是中華民族光輝歷史的象征和恒久的記憶。他們為人們的成長提供了精神源泉,幾乎每個人的成長或多或少地都有過英雄情結,或學習他們的不屈與奉獻,或敬畏他們的偉大與崇高,或立志自己要成為英雄,這是英雄的價值與魅力。
小說的去英雄化,就是作家在敘寫主人公時,秉持某種創作理念,或嘗試某種創作方法,使其平民化、生活化、復雜化、碎片化,乃至有意使其庸俗丑陋的藝術處理,它包含了非英雄化和反英雄化兩種含義。《寫作詞典》這樣解釋非英雄化和反英雄化兩個概念:“非英雄化是一種把作品主人公從英雄人物轉向普通人物的文學創作傾向”,“反英雄化是一種把作品主人公塑造成注定要失敗的英雄人物的創作傾向。”新時期小說文本中的主人公的非英雄化甚至反英雄化傾向十分明顯:人物性格復雜多面、人物行為荒誕乖張、人生過程苦難庸常,一反傳統文學作品中的足智多謀、頑強勇敢、除暴安良乃至愛國愛民等英雄形象特征,人們耳熟能詳的主人公余占鰲(莫言《紅高粱》)、富貴(余華《活著》)、印家厚(池莉《煩惱人生》)、小林(劉震云《一地雞毛》《單位》)、司馬藍(閻連科《日光流年》)、白秀(陳應松《獵人峰》)、張季元(格非《人面桃花》)等無不是作家們去英雄化的具體體現。余占鰲有民族氣節但匪性十足,富貴被災難蹂躪得暈頭轉向,印家厚勤勉卻奔波于生活瑣事,小林由理想蛻變為世故,司馬藍與命運抗爭卻又權欲熏心,白秀善于打獵卻是戰場上的逃兵,張季元有革命理想卻帶有濃厚的個人欲望,等等,他們與我們心中的英雄有較大的落差,他們消解了英雄價值與意義。文本中的主人公要么是生活懶散、心態委瑣的庸人,要么是沒有理想、誤打誤撞、渾渾噩噩的草莽,要么是粗鄙不堪、橫行霸道的流氓,紛紛登上新時期文壇的是多面君子、變態狂人、原欲使者等。小說文本對生活瑣細的糾纏和對陰暗的展示,遮蔽了人生不可缺少的崇高和豪邁,文學人物形象曾經的或者說應該具備的美善價值稀薄,進而導致其召喚與激勵功能缺失。
新時期小說的現實狀態,是社會發展規律所致還是某些偶然的原因造成的?原因非常復雜,如果用時下概念表達,即新時期小說去英雄化人物形象大量存在是新時期人文生態的體現。所謂生態,是指“一切生物的生存狀態,以及它們之間和它與環境之間環環相扣的關系”。如今,生態學理論不斷延伸和擴展,形成大中小不同層次的生態系統。大的系統有自然生態和人文生態,新時期小說的去英雄化現象主要關涉的是人文生態。人文生態,是指人類以其勞動和智慧,有意識或無意識地營造出來的適合特定社會的人工環境。這種人工環境,包含有社會生態、政治生態、文化生態等亞生態系統。如果我們把人文生態比作人類發展的大河,社會生態、政治生態、文化生態等就是這條大河里汩汩的流水,而新時期小說只是大河里的一朵浪花,要了解這朵浪花的性狀特點,須得從河流河水的了解研究開始,不能只孤立地盯著這朵“浪花”。所以,只有我們結合人文生態的相關因素,才有可能比較科學地探究出新時期小說去英雄化書寫的本質。
社會生態是指動物和人類的社會組織及社會行為與生態環境之間關系。20世紀初由美國學者帕克等人提出,其中有個方向就是指人的社會行為,文學的創作與接受等屬社會行為。社會生態相關因素有社會期望、公眾意向、社會動機、文化偏好、意識形態、利益訴求、人際關系、鄉風民俗、社會保障、人與自然等,這些都是文學所關注的對象。事實上,任何時代由這些因素綜合而成的社會大多是一個平凡的世界,新時期小說的去英雄化的人物形象處理,是從高于現實重回到現實源,使小說中的人物形象與現實中的人物幾乎零距離對接。
庸常平凡是一種生存狀態,也是普通大眾的生活常態。從傳統現實主義文學觀念看,這是非典型的,寫這樣的庸常生活,難以創造出典型環境、典型人物。在新時期小說中,尤其是新寫實小說中,庸常平凡卻成為新寵。作品中的主要人物們表現為瑣細卑微,或精打細算于個人得失,或樸實勤勉于家庭生計等。他們想過好日子,但沒有宏偉理想;他們斤斤計較,但也曾傷害他人,他們真實得就像現實生活中的你我他。
有瑣碎生活的奴隸:池莉《煩惱人生》中的印家厚,整天奔波,房子、物價、孩子、交通等,壓得他無暇顧及其他。他的美好愿望在現實中無法實現,房子極為簡陋擁擠,每天都要談及物價,準點機械趕車,在沒有愛情的婚姻中與老婆守著……以至于印家厚說他也能寫《生活》詩,內容也只有一個字——夢。“你現在所經歷的這一切都是夢,你在做一個很長的夢,醒來之后其實一切都不是這樣的。”“少年的夢總是有著濃厚的理想色彩,進入成年便無形中被瓦解了……他只是十分明智地知道自己是個普通的男人,靠勞動拿工資而生活。”印家厚就是我們平常生活中熟悉的某個朋友與同事,樸實真切,微不足道。面對生活磨難,且過且煩惱。
有被生活磨濁的靈魂:劉震云《一地雞毛》《單位》中的主人公小林,剛分配到單位,學生氣很濃,透著一份可愛。可單位只看你會不會“混”。體悟出人生“混”之道的小林,變得“成熟”起來。他不僅要整天“琢磨”身邊的幾個人,還要屈辱地為局長搬家,刷便池。到后來“吃喝拉撒睡成了生活的全部,甚至連他最喜歡看的足球都能放棄,只要老婆能用微波爐給他烤點雞,讓他喝瓶啤酒,他就沒什么不滿足的了”。小林日益沉淪為老于事故、卑微可憐的凡俗市民。凡社會人大多都會有這樣的經歷:糾結—掙扎—妥協—適應,直至把自己磨成一個合乎某些規則的形狀,放到人群里,再難辨認其特征來。他的經歷真實得讓人無奈。
有復雜變異的個性:蘇童的《妻妾成群》中的頌蓮,她因喪父大學輟學嫁給富人做妾,她單純敏感,卻不愿自立自強;她清高自傲不愿屈就陳老爺,卻又貪圖安逸依附封建家庭;她看不起梅珊與醫生偷情,可她自己又情不自禁對陳家大少爺動了心;等等。她就是一個極其矛盾體,活得沒有尊嚴,死又沒有勇氣,她的這些特征不是天生如此的,是一次次的沖突造就了一次次的變異,頌蓮就是各種因素動態作用、循環聯結的社會生態的產物,細膩真實,充分體現了現實社會的生存邏輯。
這些新型的小人物形象沒有使命意識,更沒有英雄的光環,他們就處于生活化的場景中,在市井煙火當中經歷著凡夫俗子的一生,他們缺乏雄心壯志的夢想,也沒有改變現實的野心。他們努力平衡各種社會關系,與現實和解共生,使得社會生態保持完整,或優柔寡斷、膽小怕事,或勤勞樸實、柔韌善良,或自私自利、精于算計等等,這也是普通大眾的生存智慧,是合乎世理人情的。眾多作家也正是洞見了這種深層次的東西才用心表現庸常的。我們看看他們是怎么說的:“我愛逛菜市場,去聽他們那些充滿生機和樂趣的語言。他們的一些缺點和毛病,也是貧困的生活給逼的。他們從事最底層的工作,生活在惡劣的環境中,有些可能是非人的生活,但他們的生活不乏自嘲、自解、自樂,特別的原汁原味,原生態。”——劉震云
“希望我具備世俗的感受能力和世俗的眼光,還有世俗的語言。以便我與人們進行毫無障礙的交流,以便我找到一個比較好的觀察生命的視點。”——池莉
“文學能不能有新境界實際上取決于我們對社會理解的深度。”——格非
因此,創作者們深入社會,探究社會,聚焦于小人物生活中普遍都會經歷的人生問題,雖然這些問題和經歷既不曲折離奇也不具有浪漫色彩,但因其普遍性往往能引起共鳴。
政治生態這個概念,是習近平總書記2013年1月在十八屆中央紀委二次全會上第一次提出來的。北大學者這樣定義:“政治生態是特定的政治活動系統及其所賴以存在的環境系統,是指與某種特定的政治主體運行有關的價值理想、制度體系、運行機制等內容。”政治對文學的影響往往最為直接和重要。“政治對文學的影響最為突出的特點是要求文學必須關注上層建筑和經濟基礎,必須關注社會的運作和發展的方向。”因此,文學活動制約于文藝政策,文藝政策屬于政治制度和主流意識形態的有機組成部分。
新中國成立的幾十年里,文學與政治配合密切。1953年第二次文代會的政治報告中,周恩來旗幟鮮明地指出:“新的文學藝術,掌握了毛主席文藝為工農兵服務的方向。既然如此,文藝就必須首先歌頌工農兵中間的先進人物。”“我們就是要寫工農兵中的優秀人物,寫他們中間的理想人物。”“周恩來的報告高屋建瓴,提綱挈領,實際上成為一個時期關于新英雄人物討論和創作的指導思想。”與之呼應的文學活動在特定歷史時期,扛起“干預生活”“為工農兵服務”“為階級斗爭服務”“為政治服務”的旗幟,尤其是“文革”的突出正面人物、突出英雄人物、突出英雄人物中的主要英雄人物等“三突出”的思想主導,于是文學創作出現了極端的造神活動,八大樣板戲里英雄人物幾乎完美無缺,這種極端的文藝現象,延續到“文革”結束。十一屆三中全會后,“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雙百”方針得到真正貫徹落實,尤其是1980年7月26日《人民日報》明確提出了“文學為人民服務,為社會主義服務”,標示著一個新時代的開啟。隨著文壇的政治因素主動退隱,文學家們的自由情緒也趁機釋放,告別崇高、消化意義、顛覆經典等,在新時期尤其是新世紀前后的小說里相當流行,某些人性惡的因素在小說人物身上充分體現出來,對人物的刻畫荒誕夸張,這些人物形象打破了社會規則,突破了人們心中傳統的價值觀念。
典型英雄的背叛者:莫言《紅高粱》中的余占鰲是一位具有獨特個性的人物,在新時期文壇上影響巨大,但就是這個形象也不是我們心目中理想的英雄。他雖然有民族精神,但他自私殘酷,殺人成性。他殺了與母親通奸的和尚,做了一個轎夫。一次偶然的抬轎經歷使他不顧一切地愛上了戴鳳蓮,在戴鳳蓮出嫁回門的路上,他們在高粱地里縱情結合。為了占有戴鳳蓮,他殺死了以金錢和權勢強娶戴鳳蓮的單家父子。他一生殺人越貨,他表達愛恨和解決問題的方式就是殺人,連他的親叔叔余大牙也被他所殺。在抗日戰爭中,他帶領的一支隊伍,卻豁出命伏擊了鬼子,并且殺了日本鬼子中的中崗尼高少將。他的抗日義舉不帶有任何政治背景,全然來自目睹日軍的瘋狂屠殺所激發的他性格中的勇猛與強悍——他不甘受人欺辱,受人壓制,因而他的抗日只是一種洶涌澎湃的激情與生命力的涌動,有極強的偶然性。如果稱他為英雄也是一個流氓英雄,正如有學者評價,“是典型的魔鬼式英雄,既英雄好漢又王八蛋,正氣凌然而又殘酷、邪惡”。
制度缺失的掙扎者:陳應松《獵人峰》中的人物群像,在貧窮、愚昧的山區紛紛登場。他們冷漠 、自私、殘忍到無以復加的程度:白秀,與“三突出”的英雄人物是截然相反的,雖然是一個勇敢的獵王,但卻是一個怕死的逃兵,是一位失敗的家長和父親。他的兩個兒子更是人渣,大兒子白大年為了弄個老婆,兩次獻“寶”,一次是他殺國家保護動物 (虎和豹結合生下的“呼”)去換,二次竟然瘋狂地挖侄兒(白中秋的兒子)的一雙夜視眼去換。二兒子白中秋,他違反古訓,冒犯禁令,一系列行為令人咋舌:為了他的女人,違禁亂砍稀有林木燒炭,還用活人祭窯,捕殺國家一級保護動物金絲猴;為了替兒子報仇,任閻王塌子千斤榨榨死了他哥哥白大年; 為了讓自己活得清凈,他幾次將親爹扔向深崖。此外,還有基層干部的無法無德,毛村長從山外領了個金牙女人分配給了魯瞎子;派出所所長文寇,面對盜竊的鄉人被炸死的嚴重治安事件,他直接叫好。從鄉長到村民,一群烏合之眾,沒有一點亮色,比現實更加丑惡,這樣的營造想必有作者對政治生態的考量。
主流意識的挑戰者:主流的價值觀在人物形象上不是被體現而是被質疑或顛覆,如天人觀(如人定勝天)完全被苦難與宿命擊潰。閻連科的《日光流年》中司馬笑笑和司馬藍這對父子,面對極端惡劣的外界環境和無法躲避的命運枷鎖,他們的做法超出了人們的想象。為了對抗任何自然災害所帶來的死亡威脅,當村莊因為天災人禍導致糧食短缺人畜相繼餓死的災難時,司馬笑笑毅然選擇放棄村中殘疾的小孩子,讓這些被稱為“廢物”的生命在殘酷的自然中自生自滅(這其中也有他自己年幼的孩子),讓他們去喂烏鴉,正常的人再吃烏鴉保命;司馬藍為了滿足自己的權欲和驅走村莊與生俱來的死神“喉堵癥”,帶領村中適齡青年去醫院賣血賣皮,為了讓自己活命請求自己深愛的女人藍十四去城里賣淫籌錢。在自然災害面前,極其渺小與不堪,如果“喂鴉”和“賣皮”之類行為還有些悲劇色彩,“賣淫”請求簡直就是令人發指的無恥了。







注釋:
①莊濤、胡敦驊、梁冠群主編:《寫作大辭典》,《漢語大詞典出版社》1992年版,第130頁
②周罡、劉震云:《在虛擬與真實間沉思——劉震云訪談錄》,《小說評論》2002年第3期。
③王文初:《從池莉的創作談作家的“根據地意識”》,《湘潭師范學院學報》2000年第5期。
④格非、張檸:《當代文學的精神裂變》,《文藝報》2012年9月10日。
⑤程美東、張偉:《構建社會和政治生態合理互動格局》,《中國教育報》2019年8月29日。
⑥王先霈,孫文憲:《文學理論導引》,高等教育出版社2015年版,第263頁。
⑦文化部文學藝術研究院編:《周恩來論文藝》,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年版,第53頁。
⑧王福湘:《關于新英雄人物問題理論與創作的歷史考察》,《文藝理論與批評》1998年第3期。
⑨王學謙:《〈紅高粱家族〉與莫言小說的基本結構》,《當代作家評論》2015年第6期。
⑩嚴運桂:《新世紀小說苦難書寫研究熱的理性思考》,《小說評論》2018年第3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