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譚桂林 汪 政 魏 建 劉 勇
譚桂林(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
“抗疫文學與文學抗疫”這一主題的提出,其重要性不僅要在文學層面上,也不僅在學術層面上,而是更要在人類未來命運的思考層面上來理解。目前,全世界都在忙于抗疫,有的已經初見成效,有的還在水深火熱之中。在水深火熱之中的民族固然需要別人的幫助紓困,但初見成效的國家也不可能獨善其身,只要哪一方有所松懈,就有可能功虧一簣。所以,新冠疫情是一個世界性的問題,是全球性的公共衛生事件。既然是世界性、全球性的問題,每一個民族都深深地承受著這一瘟疫的糾纏與壓抑。就像二戰一樣,各個民族都承擔著戰爭的苦難,二戰題材在戰爭結束之后的幾十年中乃至今天都仍然成為人類文學的一個取之不竭的故事源泉,許許多多新的思想體系和理論觀念在二戰之后如雨后春筍般出現,無疑也是受到二戰的觸發與催動。這次新冠疫情涉及的國家遠超二戰,在有的國家因疫死亡的人數甚至超過了二戰的死亡人數,可以想見這場疫情帶給世界的影響將會有多么的廣泛與深遠。在這樣的境況下,不遠的將來,或者說在疫情結束之后,必然地會有一次文化思想創造性成果的大暴發。正如西方文學尤其是好萊塢的二戰題材電影曾經主導了全世界的二戰想象,新冠之后,誰來主導新冠災難的敘事話語和想象圖式,誰來提供關于新冠疫情之后人類社會治理與文化發展的理論資源,這都是各種文化傳統和意識形態所關心的重大事務。文化的不同,經驗的差異,意識形態的對立,必然地會導致競爭。回顧歷史,在二戰敘事的主導上,作為參戰國的中國已經輸給了西方,展望未來,關于新冠疫情這一必將改變世界格局與文明發展趨勢的全球性公共事件的敘事主導,中國以什么樣的方式和品質來建立起自己的影響力與主導性,這無疑是攸關人類命運的重要話題。因而,疫情之中來談抗疫文學和文學抗疫,它的意義,從目下來看,這是學術上的首開風氣,首創議題,體現了學術團隊的強烈的社會責任感,體現了團隊敏銳的學術洞察力。從長遠來看,這也是民族前行的必然,是文明發展的必須。作為親身經歷著新冠疫情的學人,我們應該具有這樣的未來意識。我們不能說武漢是新冠最早的源頭,但我們可以說武漢是人類抗擊新冠疫情最早的戰場,面臨如此來勢洶洶而又詭秘莫測的新冠疫情,人性的軟弱與堅韌、卑微與高尚、自私與博愛,社會的松散與嚴密、障壁與關聯、潰敗與重組,等等等等,都在這個特定的時間、特定的場域突然暴發和共同呈現。所以說,武漢作為抗疫的重地,抗疫的許多問題、現象和政策都曾在這里展開、實踐,憂郁、焦慮、困惑、絕望、亢奮、悲哀等等,抗疫中人的種種情緒也曾在這里交替迸發,因而在武漢來討論抗疫文學,可謂適得其所。
人類和瘟疫的抗爭,貫穿整個人類文明發展的歷史,包括抗疫在內的災難敘事也是人類文學史上的一個重要主題,有著悠久的歷史傳統,但每一個時代的抗疫都會有自己的時代特點。這一次新冠疫情更是體現著數據化時代里的各種人類從來沒有經歷過的生命體驗,全球化與民粹主義、公民權利與國家治理、疫情管控與個人隱私、輿論監督與私人寫作等等,都是這個時代新冠疫情引發的種種新問題,需要學界進行深入考察與探索。可以預想的是,這場災難恰如人類歷史上所遭遇的每一次災難一樣,都將激發起學術界的極度關注。當然,在專業分工已經極其瑣細與嚴格的今天,不僅是醫學科學,包括政治學、社會學、經濟學、倫理學、歷史學等等,對疫情的觀察都會有自己獨到的視域與關注點。那么,文學的獨到視域在哪里?在這個問題上,我還是奉持那個傳統的“文學是人學”的觀念,堅信抗疫文學的靈魂在于人性的發露,抗疫文學成敗的根基在于人性揭示的深刻與否。如果說政治學側重考察抗疫的治理方式,社會學側重研究抗疫過程中的群團關系,經濟學側重分析疫情所帶來的物質生產與供求模式的轉型,倫理學側重關注疫情帶來的人際關系的變化,那么,文學,也只有文學才真正關心人的內心世界面對疫情肆虐的恐慌、憂懼、無奈,以及在這種情緒中所潛伏的人性的異變。政治學、社會學、經濟學甚至倫理學也可能關注到人的問題,但這些學科關心的是群體的人,是民族的人,只有文學才真正關注到個體的人,血肉的人。在去年疫情最嚴重的時候,我找了一些瘟疫與災難題材的片子來補課。看了那么多的片子,我覺得真正感人的還是寫人性的作品。譬如韓國影片《釜山行》,同樣的僵尸片,但它之所以感人至深,就在于影片寫出了一個卑微平凡的普通人的擔當。在突如其來的僵尸恐怖中,男主人公和大家一樣的逃難,危難之中只想保護好自己的女兒。他和那些同行的乘客不一樣的是,他在緊急關頭還保留了一點人的理性,知道要合作才能有機會抵御僵尸的攻擊;他在危難之中還堅守住了人的高貴,不負和他一起聯手抵御僵尸攻擊但終被僵尸吞噬的同行者的托付,無論如何艱險也不放棄這個同行者懷有身孕的妻子;當他被僵尸攻擊,在即將變成僵尸的生死瞬間,他還維持住了人性的尊嚴,在意識存留的最后剎那,寧愿毀滅自己,也不變成僵尸去危害自己的親人。影片中的這個男主人公是一個極其普通的人,他的個人生活正在煩惱之中,事業處于低谷,家庭也不和諧,正是因為這點保護女兒的責任感,這點人性的高貴與尊嚴,讓我們深深地感動于這份平凡中的偉大。影片的結局最為感人,幸存的孕婦拉著女孩的手穿過死亡隧道,堵在前方的士兵正要開槍,這時女孩的歌聲響起來了。僵尸是不會歌唱的,藝術,這個只有人類最為美好的精神標志迅即劃清了人與僵尸的界線,最后,孕婦和女孩獲救了。這種在災難中想救出自己,想保護女兒的普通人,讓我們從他的命運看到了自己,看到自己的卑微與努力,同時也看到自己可能的勇敢與高貴。所以,我覺得抗疫文學與文學抗疫是兩個層面的事情。文學抗疫,是指的文學作為社會的一個行業對抗疫的參與和介入,這是歷史敘事,不妨宏大點,抗戰時期有所謂文學下鄉、文章入伍的口號與實踐,我們今天也可以呼吁文章上線、文學入心,讓文學真正在整個社會的抗疫活動中發揮出重要的作用,譜寫出一部轟轟烈烈的文學抗疫史。抗疫文學則是指文學的抗疫敘事,文學的抗疫敘事與歷史的抗疫敘事有所不同,文學的抗疫敘事乃是通過文學的形式表現社會對疫情的心理感受和精神指向,以及揭示疫情將給人類生命帶來的長期影響的種種可能性。它的靈魂乃是對人性的深度揭示,它的關注對象永遠都是個體的人,唯有在一個個獨特的個體命運的展開中,我們才有可能真正認識到新冠疫情對人類文明演化所造成的深遠影響。所以,那個曾經將加繆的《鼠疫》與法西斯對猶太人大屠殺聯系起來的批評家費爾曼曾經指出:“要想成為真正歷史的,它必須是文學性的。”因為,文學性恰恰是一種“肉身化的歷史見證”,能夠以一個個不可化約的具體生命,以身體的差異、身體之于理論的他性、身體對理論的物理反抗來呈現和還原歷史的真實場景。
值得指出的是,在新冠時代里,抗疫文學敘事中的這個個體或許與前此文學中的所有個體都會有所不同。瘟疫作為一種致死或者不致死的疾病,它最大的特征也是最為恐怖的特征在于它的快速傳染和大范圍的流行。因而,在人類與瘟疫的抗爭史上,對付瘟疫最有效的辦法就是通過人為的政策和治理,實施阻斷、隔絕與封閉。阻斷、隔絕與封閉不僅是肉身的,而且是信息的。因而,人類文明史上人類與瘟疫的戰斗,本質上也是人類與信息的博弈。在人類文明的各個不同階段中,這種博弈其性質、形態也許并不一樣。在古典的農業文明時代,不論是逃離疫區,還是被封閉在疫區,人們對瘟疫的信息了解是不全面的,在莎士比亞時代,政府通告市民的通行方式就是在市區的中心地段張貼防疫告示。信息的有限性使得人們將瘟疫歸之為天譴,而高發的死亡率也更加深了人們關于命運的無常感。所以,曾經三次躲過瘟疫的幸運兒莎士比亞在悲劇《李爾王》中寫李爾王對他的女兒里根和女婿康沃爾的詛咒就用到了“瘟疫”一詞,而對命運無常的嘆息更是貫穿在莎士比亞所有的戲劇結構中。中國現代文學中也有寫瘟疫的作品,譬如彭家煌的《奔喪》就寫到20年代末曾經在湖南等地流行過的“虎列拉”(霍亂)一家人中母親、兩個兄弟、兩個侄兒都在兩三天內死于瘟疫,但由于當時中國還沒有進入工業時代,公共衛生事業還沒有發展起來,作者寫到了瘟疫的恐怖,也還是停留在感嘆命運的無常和人的貧窮和軟弱上。尤其是作者寫到瘟疫流行的時候,父親還在召喚兒子趕緊帶錢回來,處理后事,可見那個時代人們對抗疫的科學意識的缺陷。到了工業時代,城市化的群居生活使得瘟疫的傳播更加便利,而公共衛生的醫學進步使得遭受瘟疫襲擊的人們生發了在災難中主宰自我命運的自我意識,同時通信技術的發達也增強了人們獲取更多信息的欲望和可能。但抗疫有危機管控性質,這種抗疫性質規約了人們與抗疫信息聯系的獨特性,人們在隔絕中能夠獲取的信息是被給予的,被選擇的,因而也是不完整的;被選擇和被給予的信息層層累積,一旦被信息接收者內化成自我精神中的行為原則和道德指令,極權和專制也就隨之產生了,這也就是人們往往把加繆的《鼠疫》看成德國納粹政治的象征的一條通道。而在這次世界流行的新冠時代,信息技術的巨大進步使得人與信息的關聯發生了深刻的裂變:一方面,防疫管控的大數據運用要求人們讓渡自我隱私的大部分權利,你的個人信息被嵌入到國家疫情治理的大體系中受到嚴格的監管;另一方面,社交自媒體的興起則幫助人們在一定程度上突破權力對信息的控馭,增強了獲取多方面信息的能力。所以,如果說在古典式的農業文明時代,人們因為信息的欠缺而導致恐懼與無奈,在工業化時代里人們因為信息的被給予而產生精神的異化與焦慮,而在大數據時代,人們則是在信息的爆炸中感受著前所未有的孤獨與迷茫。在隔絕的生存狀態中,獲取的信息越多,人們越是無所適從,在虛擬的社交空間里,人們的距離越近,心靈就越加孤獨。這種生存狀態對精神造成的創傷性影響,對社會群際關系所造成的撕裂,甚至比瘟疫本身還要可怕。以形象的方式去展現這種撕裂,以想象的方式去捕捉這種創傷,正是在這一點上,抗疫的文學敘事顯示出了它的重要意義,一種別的方式無法取代的意義。因為只有具象化的文學敘事才會真正關心人的這種前所未有的精神困境,才能切實地去感受和揭示這種人性的細微但又深刻的變異。所以,抗疫文學的靈魂在于人性的揭示,這既是一種期待,也是一種必然。
汪政(江蘇省作協副主席)
這個課題在開始的時候舉行過一個課題論證會,當時很多專家的發言對我很有啟發。這個課題涉及兩個方向,抗疫文學與文學抗疫。去年在湖北的時候,李遇春教授就跟我講,這個課題可能需要許多省市的文學工作者的合作與支持以完成對全國文學抗疫的調研。所以,我這里也稍微花點時間介紹一下我們江蘇省作協以及江蘇的文學工作者在文學抗疫上所做的一些事情。當然在一個省的層面,與何向陽主任剛才從中國作協的國家層面是不能比的,但是江蘇,當在武漢疫情發生之后,按照國家的部署立即馳援武漢,在這一過程中也出現了很多感人的事跡。文學工作者也在第一時間就投入到了抗疫,報告文學作家周桐淦先生當時就主動請纓到武漢前線去。因為當時武漢有規定,國家有規定,江蘇在武漢的前線指揮部也有規定,去武漢采寫不容易。如果不是組織安排的話,個人前往是不允許的。但是周桐淦決心非常大,不斷地向省作協、向中國作協、向江蘇省委宣傳部包括江蘇在武漢的前線指揮部聯系,最終獲得了批準。他應該說是我們江蘇唯一一個赴武漢抗疫前線采訪江蘇抗疫醫務工作者的報告文學作家。后來他的作品在《人民日報》刊載,他的長篇報告文學也已經列入江蘇省作協的重點項目扶持工程。
抗疫后期,江蘇省作家協會還組織了幾十位作家奔赴全省的許多醫院以及在抗疫當中取得了經驗的一些人和地方,也就是說響應總書記關于抗疫的人民戰爭、阻擊戰、總體戰的號召,先后采寫了好多人,以及好多單位、社區等等,最后形成了幾十萬字的報告文學。我們原來認為這樣的報告文學可能因為采寫與撰寫的匆忙在質量上可能是不盡人意,一開始是想等以后再花時間進一步打磨再說,但結果卻出人意料。看了以后我們非常激動,既為作品中的人和事所感動,也為作家們的傾情奉獻而感動。報告文學的藝術水平超過了我們的想象,省作協決定將于近期出版。
下面我重點說說抗疫文學。為這次論壇我擬了個題目——痛定思痛,熔鑄經典,其實我們現在還沒有到“痛定思痛”的階段,還處在“痛”這個階段。因為從世界的抗疫形勢來講,依然還在抵抗新冠疫情的過程中,還沒有到“痛定”的時候,“痛”還沒有“定”。因此,在“定”了以后如何來“思痛”可能還是一個需要假以時日的問題。從文藝史,包括學術史的角度來講,對某一重大事件或重大事變的表現、思考需要一具漫長的過程,不論是文藝成果,還是思想成果來得都比較慢。按照現在常規的造詞方法,應該用“后疫情時代”一詞去概括疫情過去后的一段時間。可是,現在這個后疫情時代還沒有到,我們仍然處在疫情時代。所以,高質量的文藝作品和學術作品可能都要在“痛定”以后。這雖然是歷史的經驗,但這種經驗在當代正在改變。因為世界進入了文化自覺時代,比如我們在“痛”的時候就已經開始“思痛”了,在進入“痛定”的創作之前就能夠思考我們如何在“痛定”后的創作問題了。
那么,如果需要超前思考的話,我有這么五點想法向諸位專家請教。
第一,中國今天的抗疫是中國文明的組成部分,必須打通古今文明,尋繹文明舊影,定義文明創新。新冠疫情是中國第一次遇到,但中國文明這么多年,并不是第一次遇到災難。中國歷史上是一個多災多難的國家,但在許多天災人禍中,中國沒有倒,沒有亡,自有其文明的原因。正是在對災難的抗擊中,我們不斷淬煉文明,不斷積累文明。所以,中國這次能如此,一方面要提煉創新的價值,另一方面也要從中讀解出傳統。只有這樣,才能將作品寫厚。
第二,中國今天的抗疫是世界文明的組成部分,必須打通中西文明,彰顯人類文明共性,突顯中國獨特價值。在世界性的災難面前,沒有人能置身其外,也沒人能獨善其身。既然是同一個大的共同體,總有相通的東西,不同文明在抵御災難時都積累了經驗,增長了智慧。所以,抗疫文學要有人類意識與世界意識,有文明間的對話。只這樣,才能將作品寫廣,也才能顯示中國價值的獨特與力量。
第三,中國今天的抗疫已經成為當下生活的組成部分,到時必須拉回視線,關注疫情和抗疫對日常生活的改變和改變了的日常生活,發現生活的新的意義。這大概是后疫情時代或后冠時代要關注的方面。文學不能永遠停留在疫情與抗疫中,不能永遠是疫情思維與抗疫思維,否則,痛就永遠沒有定的時候。所以,要走出來,回到日常生活,回到細節,去發現疫情與抗疫作為生活的意義以及疫情后背后生活的意義。而這,恰恰是文學化的關注方式。
第四,中國今天的抗疫是人的抗疫,應該盡快從事件轉向人,塑造形象,勘探復雜的人性。文學表達不能停留在事件中,而要將人置于前景,以人作為故事的驅動者。而這人是豐富的,我們固然要寫英雄,但不能止于英雄。面對災難,我們也有懷疑、憂慮、悲傷、恐懼,有文明,也有野蠻,有美好,也有丑惡,有愛,也有恨……總之,人性是復雜的,復雜的人性誕生復雜的人物,中國要貢獻災難文學新的人物形象。
第五,中國今天的抗疫是一個獨特的文本,期待多元的、深度的解讀,更期待這一獨特文本的藝術轉化。德里達說文本之外再無他物。我們要將抗疫與疫情當作文本,當作景觀,去解讀,多角度地解讀,這需要多學科的參與,需要思想與學術。而知識與思想的解讀往往是文學的基礎,通過解讀發現深度創造的可能。前期的抗疫文學更多是素材的、即時的與紀實的,我們更期待后期的提煉、創造與想象。而一旦創造,抗疫與疫情就會在更多更高層次被審美運用,從而形成從寫實性抗疫文學到形而上思考與多維審美表達的創造序列。這已經為世界災難文學所證明。
剛才譚桂林教授以二戰為例,說中國也是二戰的參與國,但是一直沒有拿出足以跟世界經典相媲美的抗戰文本,或者說戰爭文學。這里面有許多問題值得探究和思考,如何表現戰爭,如何表現災難,包括如何表現瘟疫與疾病,我們的文學做得確實還不夠好。好在我們現在已經開始認真地、自覺地思考這些問題。我國是最早發生疫情的國家之一,又是第一個將疫情控制得很好的國家,相應地,也應該有責任、義務和擔當,拿出能夠與世界的疾病文學、災難文學傳統媲美的,能夠進入世界文學經典的抗疫文學。我們不能止步于目前抗疫文學取得的成績,終究要超越作為素材的抗疫文學,進入作為創造的抗疫文學。
魏建(山東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
我今天主要是向大家匯報,去年武漢抗疫期間,我做了一件與我們這次會議議題有關的事情。去年三月九日,國家援湖北醫療隊山東隊副隊長曹英娟博士托人轉給我一個邀請,讓我給醫療隊的醫護人員做一場有關文學的講座,當然是線上講。我問具體希望我講什么,他說只要能緩解醫護人員的精神壓力就行,我答應了。我接受這個任務,不僅僅是要為抗疫出一點力,更是想借這個機會向抗疫前沿的白衣天使們致敬。那些日子我和大家一樣,我們通過互聯網、電視等媒介了解了武漢前線那些醫護人員的動人事跡。這一次我又通過和我的聯系人,包括記者和他們傳給我的我講座的一些截圖等信息,讓我更了解了那些醫護人員。當時讓我最感動的,不僅僅是他們把自己置于生與死的邊緣,還把自己置于幾乎精神崩潰的邊緣。為了這個講座,我仔細考慮了兩天。我究竟講什么,既有利于緩解這些醫護人員的精神壓力,還得讓他們感興趣?我只能講我自己的專業,還得找到與他們專業的共同話題。最后,我決定講魯迅的《藥》。
我多年教書的經驗是,接受者感興趣的,往往是在熟悉的內容和陌生的內容之間。已經熟悉了,肯定不愿意聽;完全陌生的東西,聽不懂也就不想聽。我覺得魯迅的《藥》是他們熟悉的,因為他們中學都學過這篇課本。而且他們是醫生,小說寫的治療肺病的內容,不僅他們熟悉,而且正是他們當下的工作。他們恐怕陌生的就是我的講座題目。我的題目是:“一種醫患沖突的文學表達——以魯迅小說《藥》為例。”我這個題目就是要對魯迅小說《藥》做出自己的解讀,而醫患沖突又是醫護人員熟悉而特別關心的。他們一定期待我把這篇他們熟悉的小說講出新意,而且他們也特別關心魯迅的《藥》如何與醫患沖突有關。于是,去年三月十七日晚上七點,在云端的“雨課堂”,我為國家援湖北醫療隊在武漢的六家醫院的醫護人員做了這場講座。我的講座分三個部分,第一個部分的標題是:《藥》寫了怎樣的一個故事;第二個部分是:魯迅為什么要這樣思考醫患關系;第三部分是:《藥》的醫患沖突是如何表現的。
第一部分我講《藥》寫了怎樣的故事。因為我的聽眾熟悉這篇小說,所以我沒有口頭復述小說的情節,主要展示我的課件。課件上的內容是“買藥”和“吃藥”兩個場景的繪畫作品。我讓他們借助這些畫面回憶小說所寫的故事。然后我提示他們,“買藥”和“吃藥”組成了為肺結核病人華小栓治病的故事。這個故事屬于文學的療救主題。我又特別強調整個小說《藥》是一個大故事。這個大故事也是療救主題,但是隨著故事的轉化,主題也深化了。這些我后面再講。這里我只講《藥》寫了怎樣的故事。小說先是寫為華小栓療救的故事,后來寫華小栓療救失敗的故事。但這只是小說《藥》大故事的一部分,我把它稱為“前故事”。這個前故事到了小說的前半,基本講完了。華小栓吃了藥,后來死去了。如果小說這樣結束,《藥》肯定是一個普通的療救失敗的故事,不過是批判愚昧而已。這是當時一般普通作家所表現的內容。然而普通作家止筆的地方,往往是魯迅開始施展自己思想和藝術才華的起點。他把這個療救失敗的故事逐步深化,悲劇也深化了。我給他們說,為華小栓療救的前故事寫完之后,魯迅開始寫了新的故事,組成新的場景,寫出了后來的新故事,但是我們仔細看就會發現,魯迅延伸的故事和人物實際上在小說的開頭已經開始了。在講座時,我把課件重新調回到第一個場景,讓他們注意第一場景繪畫作品里那些凌晨趕來看殺頭的人,提示聽眾這些看客有沒有“病”。
我接著再講第三個場景,新的故事主要是夏瑜的故事。茶店里人們無聊的談資是“藥”,人血饅頭蘸的血是誰的?“藥”的提供者就被引出來了——來自夏瑜的生命。康大叔還講了夏瑜在監牢里勸牢頭造反,牢頭打了他。康大叔講這個故事時現場的反應,這是我給我的聽眾講的重點:現場所有人,都站在夏瑜的對立面。我特別分析了夏瑜說的那兩句話,“這大清的天下是我們大家的”和“可憐”在茶館聽眾那里的反應,從而解讀魯迅是如何把這個故事從華小栓患病的故事深化為愚昧國民集體“患病”的故事。我又講了人血饅頭“藥”如何轉化成“醫者”夏瑜,這些看似健康的人如何是心理疾病的“患者”。然后分析魯迅如何構置了這篇小說的主要沖突——心理疾病患者與其醫者勢不兩立的故事。
那么第四個場景寫的是華小栓母親和夏瑜母親清明節給自己兒子上墳的故事。這個新故事表現的是什么?我給他們講,《藥》這篇小說的故事是不斷建構和延伸的,其療救主題和悲劇內核也是逐步深化的。這上墳的場景,我覺得是對這一特殊“醫患沖突”及其悲劇內涵的深化和拓展。“患者”最初是華小栓,后來擴展到這些愚昧的病態的看客;“醫者”,也就是療救者,先是夏瑜的血,后來引申為夏瑜講革命道理的療救行動。小說先是寫了華小栓吃了夏瑜的血,療救者的血沒有換來被療救者的生命。那么療救主題的轉移和深化發生在監牢里。夏瑜給牢頭阿義講革命道理,牢頭打了他。心靈療救者成了被療救者的敵人。這一“醫患沖突”又擴展到了茶館里。茶館里的其他人都是愚昧的病人,當然不理解夏瑜這療救的道理,只能認為他“瘋了”,所有被療救者都與療救者勢不兩立。那么這第四個場景最重要的深化就是,連夏媽媽作為親生母親都無法理解親生兒子的正義性,從而深化了小說的悲劇性。
這一場景還是小說療救主題及其悲劇性的擴展。起初悲劇只是華家的,后來讀者知道了悲劇還是夏家的。再后來華家母親和夏家母親一起上墳的時候,無法不引起讀者關于“華夏”的聯想。小說中的華大媽和夏大媽走在了一起,從隔膜到交流,說明兩人心靈的接近。夏大媽為什么誤解兒子?因為她和華大媽,和茶館里的人都是一樣的,他們都是心靈疾病的“患者”,他們只能站在與療救者的對立面。這一部分我最后總結道,這篇小說主要不是總結辛亥革命失敗的教訓等,而是告訴我們當時的中國人都病了,這些病人反而以為給他們療救的人是瘋子,被療救者想吃掉療救者,“醫者”成了“患者”最大的敵人。這就是《藥》的故事所隱含的魯迅獨特的疾病敘事和療救主題。
我講的第二部分的標題是“魯迅為什么這樣思考醫患關系”。這一部分我沒有講魯迅為什么立志學醫,也沒有講魯迅為什么棄醫從文,因為那些醫護人員在中學都學過。這一講我重點講了三個問題,第一個問題是告訴大家魯迅當年學醫雖然時間不長,但是他學得非常認真。我在課件上展示了魯迅當年的醫學筆記。事后我看到轉給我的那些聽眾在群里的反饋信息:那些聽課醫生的議論,他們特別震驚于魯迅的醫學筆記畫圖畫得那么好,筆記做得那么認真。我講的第二個問題就是,醫學成就了魯迅。正是因為他學醫學得認真,所以醫學成就了魯迅。醫學成就了魯迅社會改造的思想,特別是國民性改造的思想。我又講,醫學的知識給魯迅帶來了什么,醫學的視野給他帶來了什么,醫學的原理特別是解剖學的原理、病理學的原理給他帶來了什么等。這些大家都明白,這里我不用細說。我講的第三個問題:醫學如何成就了文學家魯迅。主要是講醫學如何影響了魯迅的形象思維特點和他觀察生活、表現生活的習慣,使他如何習慣于總是像醫生一樣盯著一個個病態的人和整個病態的社會,如魯迅所說:“我的取材,多采自病態社會的不幸的人們中,意思是在揭出病苦,引起療救的注意。”在此基礎上推出了《藥》的醫患沖突來源和成因。我從當時反饋的信息來看,我講的第二部分的內容,這些醫護人員議論的不太多,對我講的有關改造國民劣根性等內容沒有議論,相比較而言,我講的這一部分他們還是對魯迅當年的醫學筆記最感興趣。
我講的第三部分是,《藥》的醫患沖突是怎么表現的。我先給他們說,你看小說只關注小說“寫了什么”,這還不是文學解讀;關注小說“怎么寫的”,才更接近文學解讀。這一部分我主要講了兩個問題。一個是魯迅建構故事的藝術。我給他們說,魯迅小說有很強的震撼力,很多人認為,這種震撼力,源于魯迅思想的深刻。我告訴他們這樣理解是不夠準確的,因為思想的力量本身并不能直接轉化文學作品的感染力。很多思想極為深刻的思想家也寫過小說,但是大部分并不成功。把魯迅小說中的動人力量單純理解為作者思想的深刻,就忽視了魯迅小說敘事的藝術。魯迅小說的成功很大程度上來自他高超的敘事藝術。他借助高超的敘事藝術生動地傳達了他的深刻思想,是他把故事講得讓讀者覺得很深刻。一般小說家是講完一個故事就完了,魯迅卻能讓他的故事延伸新的故事,隨著故事的不斷建構,他不斷調動和擴大讀者的聯想力和想象力,從而把讀者引向越來越深刻的思考。《藥》就是始于一個療救失敗的故事,最后完成于一個更大的、憂憤深廣的療救失敗的故事。如果人血饅頭能治好肺結核病人,這個故事就沒意思了。人血饅頭治不好肺結核病人,而病人家屬和病人偏偏相信能治好,最后又治不好,這就有了故事性。那么小說的反愚昧主題就深化了。但是,這只是《藥》的原始故事,是以后所有故事的基礎。如果這篇小說只是寫了華老栓夫婦多么愚昧,這個故事就缺少衍生性和建構性。《藥》的故事從一開始就告訴我們,作品中涉及人血饅頭的所有人都認為,把人血饅頭拿來當藥吃能治好癆病。也就是說,他們都是愚昧的。這就是原始故事衍生出來的,成了以后新故事的基礎。新的故事又衍生出來新故事。所以魯迅小說不是單線索的起承轉合的故事形態,而是多向度的層層建構的故事形態。從華老栓給他兒子治病的故事,衍生出了夏瑜為革命灑熱血卻被吃掉的故事;然后就建構成了一個集體“患病”、需要療救的啟蒙故事;這個集體需要療救的故事又建構了“患者”與“醫者”勢不兩立的故事;這個“患者”與“醫者”勢不兩立的故事又建構出了華夏大地上普遍發生的故事,最終完成了療救者療救失敗,與被療救者同歸于盡的故事,產生了《藥》的大悲劇。第三部分的第二個問題我講了《藥》的隱喻。魯迅小說如何借助隱喻不斷調動讀者的聯想力、想象力,把一個疾病的普通救治故事轉化成“醫患沖突”的悲劇。“藥”的本身就是隱喻、“華”“夏”也是隱喻……這些在座各位都知道,時間也到了,我就不說了。匯報就到這里,謝謝大家。
劉 勇(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
非常榮幸能夠參加由中國新文學學會和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共同主辦,劉醒龍當代文學研究中心和《新文學評論》編輯部共同承辦的中國“抗疫文學與文學抗疫”專題論壇。特別感謝李遇春教授給我這次寶貴的學習交流機會,在此我還要代表中國現代文學研究會,對此次論壇的舉行表示熱烈的祝賀和崇高的敬意。
我認為這次論壇的主題非常好,從我的角度來看,文學抗疫尤其好。抗疫文學是比較明確的,就是對抗疫的文學書寫,而文學抗疫就意味深長,令人深思了。什么是文學抗疫?是指疫情來了,災難發生了,我們趕快去讀文學經典嗎?當然不是。疫情來了,再經典的文學也不如疫苗管用,那為什么文學抗疫更有意義呢?這就引發了我們對文學根本價值的思考。
文學的根本價值是什么呢?就是無用之用。我認為抗疫文學畢竟是少數人的創作,相對來說文學抗疫就是大家的事情了。文學的作用在于精神層面,它至少有兩個層面的意義:一是文學作為一種修養,它能夠提升我們每個人的心智,它能使人的思想成熟,使我們的精神健全,養成我們健康的生活方式,正確的生活態度;另一個層面,文學它會引導和啟發我們大家更好地擺正我們人類與宇宙之間的關系,更好地對待我們賴以生存的地球的生態和諧與平衡。惟其如此,人類才能最大限度地避免包括疫情在內的種種災難的侵襲。這里我還想講一個意思,文學特別能夠讓人類對自己進行反思,病毒來了,災難來了,不是一味地去指責病毒和災難,而是更多地反思我們自己的所作所為有什么問題;不要只想著病毒和災難侵害了我們,也多想想我們人類有沒有對包括病毒在內的自然界、整個宇宙有所侵害。文學是潛移默化,深入人血脈的一種素養,它不是活學活用、立竿見影的東西,它需要長期地養育和浸潤,文學“無用之用”的特點和價值就體現在這里。
無論是抗疫文學還是文學抗疫,本質上都是借助文學實現對人類精神的慰藉、鼓舞和滋養,都體現了中國自古以來便始終承續的“文以載道”的文脈,都體現了文學對守護人精神世界、構筑人精神家園的重要價值。
多少年來,特別是近些年來,在與宇宙、自然的關系中,人們越來越自信了,人們登月球、上火星,整個宇宙似乎沒有人不能去的地方。但這次疫情告訴我們,人類其實是非常渺小的,非常脆弱的,一個新冠病毒一下子感染了多少人,一下子死了多少人,一下子讓全世界的經濟倒退了多少年。那些令人震撼的數字,讓我們人類一下子冷靜下來,清醒下來。我認為這次疫情最重要的價值,就是給人類帶來了深刻的反思,人類必須重新思考人與人、人與群體、人與社會、人與時代乃至人與宇宙的關系,人類終于意識到,在大自然面前需要有一次“偉大的糾錯”。面對病毒,除了加強管理、完善政策和發展科學技術等等,更重要的是,人要提升自我的文化素養,加強自我的精神健康,提高用不斷豐富和強大的精神世界來抵抗無常世事的能力,而這些都與文學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
其實對人的思考,對人與宇宙關系和人在宇宙中位置的思考,絕不是在疫情期間才產生的話題,這是中外作家始終關注的永恒命題,是很多文學經典表達的精神意蘊。五四新文學從開始就是以“人的文學”為起點的。什么是“人的文學”呢?1918年12月周作人在《新青年》發表的《人的文學》體現了五四一代人的某種共識,一百多年來,我們是如何理解“人的文學”的呢?主要有兩個方面:一是對中國幾千年“文以載道”的傳統,特別是不注重個人的傾向進行了反省;二是對西方文化強調人的自由、個性與解放給予了接納與傳播。這篇文章直接體現了五四新文學最重要的兩個元素。但今天在全球疫情復雜的局面之下,我們回過頭來想一想,一百多年來,我們對“人的文學”認識準確嗎?正確嗎?完整嗎?
實際上,我們完整看待五四先驅所提出的“人的文學”,他們反對的是“文以載道”的“道”,并沒有反對“文以載道”的功能,古今中外,沒有不“載道”的文學,“載”的什么“道”,是可以思考的;“人的文學”高揚人的自由和個性,但從來沒有放棄人的時代性、社會性。因此,我們以往對“人的文學”的理解是不全面的,不準確的,是需要反思的。疫情告訴我們,人類需要個性,但也必須要群體與公德;人類要自由,但也要遵循共同的規約。
我在日本京都做過兩年客座教授,結識了日本著名哲學家、思想家、京都大學教授梅原猛,他的代表作《森林思想》給我深刻的啟發。他認為日本在這個世界上最值得驕傲的是它的森林覆蓋率,而其中他真正的思考是揭示了日本人對樹木的尊崇而反映出的人與自然的關系。盡管日本向大海倒核廢水引起了巨大爭議,日本還在遠海濫殺鯨魚,但畢竟日本在發達國家當中保留了相當高的森林覆蓋率。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中期,梅原猛創作的話劇《吉爾伽美修》由當年的北京青藝演出,我為此還寫了一篇劇評在《中華讀書報》發表,這個劇強調的是人類殺死了森林之王招致報復的故事,這和梅原猛的《森林思想》是一脈貫通的。
我自己有一次在首都圖書館講座。主辦方打出的廣告把我講座的題目寫成“一方水土養一方人”,而我在講座開始的時候特別強調,我的講座不叫“一方水土養一方人”,而是“一方水土一方人”。一字之差,含義是有很大區別的。“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強調的是這方水土對這方人的養育;而“一方水土一方人”強調的不僅是一方水土養育的一方人,反過來,一方人也養育了這方水土。這里更注重的是互養互動的關系,而這才是生態平衡、宇宙和諧的本質。我在北師大做過十多年的文化院長,對北京文化有所了解。早些年北京頤和園昆明湖的水一度不那么碧波蕩漾了,圓明園里的福海甚至干涸了,究其原因,是當年慈禧太后在這兩個湖之間挖了一個大水池,因為沒有名,所以后來被填掉了。這個大水池是養著昆明湖和福海,把大水池填掉,就等于把昆明湖和福海的肺割掉了,把它的腎割掉了,那湖里的水還會多嗎?以水養水,才能達到生態平衡。人要達到這樣一種環保意識,要能形成人與自然這樣一種和諧關系,是需要高度修養的,特別是文學與文化的修養。
疫情期間,在武漢會展中心的方艙醫院,一位年輕人躺在病床上專心看書的照片在網絡上走紅,他手捧著一本厚厚的學術著作,是《政治秩序的起源:從前人類時代到法國大革命》,大家之所以會被這一幕擊中,是因為看到了人在病毒侵襲時的從容、堅強,感受到了人身處危難之際的那份可貴尊嚴。我們應該慶幸,人類還能選擇閱讀,還能通過文學來抵御疾病,還能通過文學與文化去尋找那處無法囚禁思想的精神避難所。
當然,文學的價值不是一下子就能作用于現實的,它的意義和影響會以一種持久而綿長的力量逐漸顯示的。我們中國自古就有“腹有詩書氣自華”,俄羅斯也有一句著名諺語“一個人讀不讀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可以從臉上看出來的”,說的就是文學對一個人精神氣質的內在影響,甚至是對整個民族的精神氣質的內在影響。人類需要文學,并不是疫情來襲時才需要,而是一直都需要:魯迅在《吶喊》《彷徨》《野草》中所傾注的人生體驗和現實追問,在今天依然是繞不過去的話題,為什么繞不過去?因為從五四以來的中國人的精神困境和社會問題依然存在,我們依然需要通過魯迅其作,走近魯迅其人,去感受魯迅作為中國文化守夜人的清醒和自持,面對當下復雜紛繁的國際局勢,這份清醒和自持對于中國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還有一個令人注意的現象,魯迅絕大多數作品的結局都是一個:死亡。不是人物的死就是動物的死。魯迅為什么如此普遍地寫到死亡?難道是魯迅欣賞死亡嗎?實際上,魯迅如此多地寫到死亡,恰恰是因為魯迅在思考如何更好地活著!只有體悟過死亡的痛苦和絕望,才會真正懂得活著的價值與意義,這是向死而生;具有精神相通的是,余華的《活著》令人非常揪心,作品中的親人一個接一個地死亡,這才讓人明白能夠平淡地活著,甚至哪怕是孤獨地活著,都是那么的可貴,這也是一種向死而生;海明威的《老人與海》那句“人可以被毀滅,但不可以被打敗”,無論對個人還是國家,都始終是強有力的精神信念。
今天,我們共同探討了抗疫文學和文學抗疫,這兩個話題把文學在人類命運重大關頭的兩個基本使命都談到了,尤其是文學抗疫,它不是在抗疫的時候才想到文學,而是應該讓文學永遠成為提升人們思想境界、精神健康的元素,這不僅僅是文學的價值,更是人類真正的智慧所在。
一個國家的發展,一個民族的振興,當然要比經濟,比高科技,比綜合實力,但歸根到底,比的是文化,包括文學的素養。所以“文學抗疫”不是一句應景的口號,它永遠伴隨著我們人類的發展,這也是當下的疫情給我們的啟發。
我的發言就到這里,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