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船（組詩）

程 渝

紅船

嘉興南湖上，歷史泊在岸邊

泊在人來人往中，像風景一道

被以各種方式記憶，像被追隨的真理

走進歷史，1921年的畫面投影湖上

十三名黨代表從堵截中登船，繼續打斷的議題

一個政黨、一部綱領像初生的嬰兒

誕生在這船上

這船，因此被命為紅船，泊在嘉興南湖的岸邊

這船，因此被命為紅船，泊在嘉興南湖的岸邊

100個風云歲月，在繼往開來的

數不勝數的人心中，鑄就起崇敬的印記

白鴿

一群白鴿在廣場上俯食

掌心的米粒。太陽溫和的光點

照耀在穿著舊式軍裝的輪椅上的老人

他從昨日的風雨夜醒來

在夢里，他穿行在上甘嶺壕地

分散的篝火像回家的指引

隔絕死亡的氣息熊熊地燃燒

生與死之間，他不斷穿行、隱蔽、穿行

顧不得一個個戰友像燒脆的木樁

倒在灰色的血泊中。像鋼鐵俠般沖鋒

哦，你也是血肉之軀

子彈沒有帶走你的生命卻已嵌入你的骨頭

哦，你有了鋼鐵的骨頭。你活了下來

而此刻，夢醒了。昨夜的風雨在太陽中退去

你在廣場的太陽下，在一群白鴿中

像少先隊員般艱難地舉起右手

當一只白鴿飛翔在藍天之中

運算人

鐮刀與斧頭的加法

等于信仰

運算的人不斷增加，折服

在這真理中

這眾人推導出的真理

也被眾人驗證

過程是嘉興南湖的泊船

是萬里長征的足跡，是天安門城樓的聲音

是歷史墻上、展柜里

不可磨滅的篇章

現在，我就站在鐮刀與斧頭下面

計算信仰，并大聲宣告

這得出的真理，在新一代青年

在祖國未來的接班人之間

老人的哭泣

一聲哭泣足以叫醒沉睡的尸骨——

墓碑前，他和墓主人聊天

凹陷的頭骨埋葬著彈片。戰爭的殘骸

聊到戰爭，拐杖沒有了平靜：搖晃

戳地。他開始追溯彈片——

我們掩體壕溝。美機像烏鴉

帶著死亡的氣息在上空喋喋不休

我匍匐而出，仰面死亡，移動槍口指向

徘徊的烏鴉。鳥屎般的炮彈

墜落我左側像花朵解體，一瓣正中頭骨

奄奄一息。我看見，你拉我的手

定格在眼前……再醒來，你在我詢問中犧牲

聊到這里他再次哭泣，在我們的攙扶中

——這聲哭泣叫醒了一段歷史

渣滓洞追憶

黎明前獸性的雪在重慶驟降——

他被捆扎在木樁，在血地里裸露

皮鞭、鋼鞭……撕裂的單衣、撕裂的皮肉

綻露的骨頭。鮮血隨處可見。他垂著頭

又直立起生銹的脖頸。他看見

戰友像羊群被趕出牢房，在幽靈的槍口前

倒下，站起，倒下……怒視嘶吼

睜大的瞳孔充盈血絲。子彈終結了他

聊到這里，盛國玉再次流淚

——“我是替他們活著，替他們

看到了今天的盛世。”

注：①盛國玉，女，1926年1月出生于墊江縣沙河鄉，1943年畢業于墊江簡師。1948年10月在墊江桂陽小學被捕，不久轉至中美合作所渣滓洞，在1949年“11·27”大屠殺中虎口逃生。2014年7月27日清晨5時許，渣滓洞唯一脫險女志士盛國玉老人安詳去世，享年88歲。

在西洋樓景區

廢墟背后的歷史被再一次提及——

黑暗下，巨蟒般的火把隊

映照著聯軍的鐵蹄繞過城東北郊

在圓明園踐踏勇士搭建的肉門

瓷器、珠寶、雕塑……一切有值價的

能帶走的被盡數掠奪；帶不走的

在烈火中被焚燒成灰燼，只有幸存的殘垣

和斷壁在原址永恒

一位魔術師在廢墟之上

恢復過原狀。壯觀的虛像帶給我們

比暴雨更多的哀嘆。有人提議

恢復昨天的繁貌，但在眾聲中淹沒

“消逝的事物即便找回，它的靈魂

也沒有當初的味道。”一位青年指向廢墟

在人群里說，“我們應該在廢墟之上

引無形的火苗，鍛造鋼鐵的骨氣。”

紫石英號斷時史

他們活在清末時期

把挑釁的軍艦開進長江流域

桅桿上，傲慢的旗幟在江面飄擺

像日不落帝國被冠以過剩的寄望

而江邊，旗語發出警告。他們加大馬力

在假裝聾啞中開進第三次警告

炮彈落下。水浪撲向甲板

士兵在慌亂中調整武器的朝向

沒有等到反擊，幾顆炮彈正中艦體

艦體在炮火中擱淺，士兵遁逃

白色的旗幟是停留的白鴿，在桅桿頂端

向所有人宣告一個國家的崛起

在四行倉庫

站在殘損的四行倉庫

歷史在眼前浮現——

蘇州河岸，歌女隔江猶唱

護欄阻攔的百姓在馬車途經的街巷

捐獻錢幣、珠寶、藥物……

看！那只夜鶯來了，閑言碎語中

捐出徹夜啼鳴換取的錢幣、珠寶

而河岸這邊，士兵像深夜的貓頭鷹

在炮火啃食的倉庫中堅守

堅守！今天是第三日。他們開始撤離

——一切從時間的戰場上撤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