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優雅

王玲

一樓的勒妮是個門房，她在瑣碎的生活里，辟一塊凈地，藏身于書海，徜徉于天堂。這實屬難得。更何況她還是一個沒有去過學校的人，這可算得上是“優雅”。而另一座“孤島”——帕洛瑪，她天資聰穎、智慧早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整天拿著攝像機觀察“生活”，畫著自己的涂鴉，嘴里還時不時地冒出驚人之語，與一般的孩子截然不同。一個獨特又“優雅”的女孩正在成長。五樓的住戶小津格朗，總是穿著棉麻衣服，干凈整潔，成熟穩重，舉手投足之間體現著紳士的風度。這也可稱得上是另一種“優雅”。可三者相較，總覺得勒妮和帕洛瑪的“優雅”還不夠，還差點火候。為什么呢？

帕洛瑪是一個有錢人家的小女兒。雖然她擁有高超的智商和透徹的洞察力。

但她很孤獨，她眼中的父親是個國會議員，是個大忙人，事業比家庭更重要。爸爸不是準備上班，就是在接電話，就算有了空，爸爸還得和朋友聚餐，聯絡感情。他沒有多余的時間來探索帕洛瑪的內心。只是覺得女兒怪。她眼中的母親，看似優雅，養尊處優，實際上是一個心理抑郁癥患者，多年來依靠服藥和澆灌植物緩解癥狀。她一直不停地呼喊帕洛瑪，但卻沒有能力走進帕洛瑪的內心，甚至有時候會覺得帕洛瑪有精神方面的疾病。而她的姐姐，在帕洛瑪的眼里是“缸中金魚理論的典型人物”，是一心想著逃離母親的神經質，想比她父親還出色的人。所以，生命對她而言，是場戰爭。打敗對手，贏取勝利。但一切都是徒勞，她逃離不了魚缸。姐姐愛美，談戀愛，讀書，需要外在世界的認同。這樣的姐姐也沒有多余的時間走向她的世界。帕洛瑪就生活在這樣一個家庭里，她沒有得到真正的愛，她在自己的家里也一直在找地方“躲藏”。上學的背影總顯得那么孤獨。沒人愛她，她也不愛誰。

甚至是她自己的生命，她都不愛。她覺得自己是魚缸里的魚，身處于一個快要窒息的金魚缸，非常痛苦。與其在這快要窒息的金魚缸里忍受污水，不如早些自行離開。她不停地想著解決痛苦，結束生命。她躺在樓梯的臺階上體驗死亡，她假裝拿著刺刀插向自己，她站在窗臺上感受跳樓的恐懼，她總在倒騰著安眠藥，還把它喂給了小金魚。她打算在十三歲生日的時候，吞藥自殺，并燒掉房子，解脫自己。

這樣的她，談不上優雅，她更像只刺猬，等著人愛。

就在這時，新來的小津格朗竟然主動邀請她乘坐電梯，用手攔住鐵門，做出邀請的動作，她接受了。在電梯里，在沉默中，帕洛瑪用余光打量著小津。不幸的是，電梯壞了，兩人開始對話。小津格朗打破沉默，主動問起她學日語的事情，友好地指正她的發音，并且夸獎她“很厲害”。這時，她笑了。

接下來，新來的小津格朗竟然主動登門拜訪，言語間流露出自己與帕洛瑪很投緣。想邀請她到自己家做客。帕洛瑪躲在門邊又笑了。

然后，就是去小津格朗家里做客，下象棋、搭積木。無聲的言語里，能感受到帕洛瑪內心的冰山正在慢慢融化。然后她就去了解勒妮，去安慰勒妮。她走向了勒妮，也走向了優雅。

而勒妮雖然搭建了一座避難所。

但是她不精致，甚至粗糙。她人生到了五十四歲，會是什么樣子呢？她在外貌實在普通。她從來沒有進過理發店，沒有能出門見客的衣服。年老、色衰、肥胖。她地位不高，喪夫，無子女，在巴黎左岸一個極度奢華的公寓里做門房。終生都是貧窮的無產階級。她自卑，在權勢和富貴面前，她只是嘲笑和不屑，但僵硬的表情和動作掩蓋不住內心的自卑。勒妮又是多么傲慢。她拒絕幫助帕洛瑪的姐姐，她用嘲諷的態度和無知的言辭與上流社會的住戶們來往。勒妮又是多么孤獨。她多么渴求一份沒有偏見的被理解的感情！可她機械地重復著開門、關門、燒水的動作。她用警惕的眼神打量著周圍，保護著自己。

這時的她，小心翼翼地活著，是一只不能擁抱的刺猬。沒有那么優雅。

后來，公寓的五樓住進了一個日本人——小津格朗，如勒妮所說“他有著年輕人的人情和天真，又有著智者的胸懷和友善”，他的到來，就如一陣春風。

小津第一眼見到勒妮的時候，就感覺勒妮不一般。當小津格朗說出“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時，她驚呆了，趕忙去書屋里核對。她驚訝的不是句子的對錯，而是竟然有人能懂得她的意思，能理解她。她感到不安。

接著，小津悄悄送去一本托爾斯泰的《安娜 卡列妮娜》，試探她是否與眾不同。她收下了，本來還打算偽裝自己，想寫自己不識字之類的謊言。而后，她終于脫下防備的戰衣，寫上“謝謝”。當她把信放進郵箱后，她有些雀躍。但我卻看到了她開始信任人的勇敢、走出“城堡”的優雅。

然后，小津又邀請勒妮去他家里吃飯。勒妮窘態百出：勒妮被自己關在廁所里，沖廁所的水濺了她一臉，吃面條時，面條掉在了領口。這一系列意外都顯得那么尷尬，那么不雅。可對于“穴居”已久的勒妮，能赴約就已經實屬不易。她沖鋒陷陣，她第一次去理發，她穿上借來的衣服，她明明緊張，卻還是戰勝了自己。我想這種勇敢，算得上是一種優雅。

接下來，小津又邀請勒妮去家里看電影，電梯壞了，她爬著上樓，氣喘吁吁。凡是懦弱一點的人，都打了退堂鼓。何況小津格朗是她觀念世界里的“敵人”。可她優雅地去了。

最后，小津又要邀請她到高檔餐廳共度晚餐，來慶祝他的生日。這個時候的勒妮開始糾結，她拒絕了。她害怕，害怕這份擺在眼前的感情。為了避免失去，干脆就放棄。在拒絕后，她控制不住地放聲哭了起來。可在帕洛瑪的安撫下，自己再次鼓起勇氣，她回了信，接受了小津的邀請。她終于打開了“城門”。小津格朗的愛讓她卸下盔甲，勇敢地接受愛。這個時候的勒妮才是最優雅的。

突然，在幸福的早上，勒妮死了，她去拉流浪漢離開主干道時，被干洗店的老板娘撞死了。多么殘忍，多么突然。可當死神降臨的那一刻，她想著的是帕洛瑪，想的是干洗店的老板娘不要內疚，想的是小津格朗。如果一個人能如此去愛，面對死亡，你能說她不是真的優雅嗎？

而帕洛瑪在勒妮的故事中得到了啟示。她重新審視了生命，發現死亡并不是解決一切事情最好的方法，想要拯救自己，先要拯救別人。她復活了！一個人在沒有意義的生命里去尋找意義，接受愛的使命。這也應該算得上優雅了。

勒妮的書屋是避難所，不能使她優雅，帕洛瑪的攝像機是追尋繁星的腳步，也不能使她優雅。只有當優雅的刺猬懂得去愛時，她才擁有了真正的優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