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臻黛
間斷一年之后,林肯中心新樂季的手冊,又飄進了信箱。疫情前最后一次去那里聽音樂會,是二○一九年九月,收到朋友的信,問我要不要去領略一下紐約愛樂樂團新指揮茨威登(Jaap van Zweden)的風采。我說好。
下班之后趕過去,朋友已經在票房邊等我,戴著上回我送給她的玳瑁耳環,和又一頂漂亮的帽子—她是位經典優雅的俄羅斯女人,有著深邃美麗的眼睛,以及數不清的漂亮帽子。
來之前,匆匆查了一下曲目,菲利普·格拉斯的《李爾王序曲》全球首演、塞繆爾·巴伯(Samuel Barber)的敘事曲《諾克斯維爾:一九一五之夏》(Knoxville: Summer of 1915)和普羅科菲耶夫的《羅密歐與朱麗葉》選曲,我都沒聽過。
票子的位置好極了,在底層中央靠前。演完格拉斯的新作之后,在茨威登指揮的歡迎下,翩然走出一位身著淺藍色裙子的女高音。看一下節目手冊介紹,乃是凱莉·奧哈拉(Kelli OHara),曾以《國王與我》中安娜的角色而榮獲二○一五年托尼獎最佳女主角、格萊美獎、戲劇聯盟獎等諸多殊榮,是百老匯一線女高音。
音樂響起,雙簧管、單簧管、巴松管、弦樂,綿密交織,幾個樂句之后,就把人帶入了境。
到了傍晚,人們在廊下,坐在搖椅中,輕聲交談,觀賞街景,起身四顧,樹陰、鳥巢、機庫,盡收眼底。人來人往,物過物遷。一匹拉車的馬兒,在柏油路面上敲出空靈的鐵蹄樂;一輛汽車轟然而過;一輛汽車悄然而過;成對的人們,不慌不忙,擺動著夏日慵懶的身體,悠閑講話;盤旋在他們身上的,有香草、草莓、紙板、奶糕的味道;他們儼然是戀人和騎手的形象,卻又帶著馬戲團小丑的樣子,一身無光的琥珀黃。(敘事曲《諾克斯維爾:一九一五之夏》唱詞,作者譯)
奧哈拉和管弦樂團的美麗聲音,仿佛把我帶到南方小鎮的夏日傍晚,置身于親人、朋友、路人中間,也令我回憶起自己在中國江南小城安寧的童年。
突然,畫面一轉,尖銳的小號聲,刺破了寧靜的氛圍,一種詭異、不安、無助,乃至痛楚,抓住了聽眾的心。
一輛街車發出鐵的嗚鳴,停下、打鈴、啟動,又一次頑固地發出鐵的轟響,金色的窗戶和草編的座椅游弋過去、過去、過去,黯淡的火花在上頭發出噼啪聲和詛咒聲,就像一個壞壞的小精靈要去追蹤它的軌跡。鐵的嗚鳴隨著車速而拉高,繼續拉高,變弱,停頓,微弱而刺痛的鈴聲,再次響起,更弱,漸弱,漸響,再響,弱音終于放棄。(同上)
然后,進入了溫柔的夜,豎琴蕩漾,弦樂悠揚。
現在是夜晚了,一抹藍色的露。我的父親已經抽完水,盤起了管子。草兒很短,呼吸著的火兒漸漸變弱……父母在門廊下,搖曳,搖曳。潮濕的莖上,牽牛花掛著它們遠古的面龐。周遭空氣中干燥而高亢的蝗蟲的聲音,一下子迷住了我的耳膜。(同上)
作者享受著親人的環繞,又心懷憂傷和哲思詰問人生,祈愿把親人留住,卻不可得。只聽得管樂相互應答、縈繞,不盡委婉。
在后院粗糙潮濕的草地上,父母已經鋪好了被子,我們都躺在那里,我的母親、父親、叔叔、阿姨,我也躺在那里……他們沒說多少話,說話也很安靜,沒說什么特別的,或者什么也沒說。星星寬廣而生動,每顆都像一個無比甜蜜的微笑,仿佛離得很近。家人都比我個子大,聲音溫柔,沒什么意義,就像睡著的鳥兒的聲音。家人中有一位藝術家,他住在家里;另一位音樂家,她也住在家里,有一位對我很好的母親,有一位對我很好的父親。碰巧,他們在這里,都在這片土地上;而有誰能說出身處這片土地的悲傷,躺著,在被子上,在草地上,在一個夏日的傍晚,連同夜晚的聲音。愿上帝保佑我的家人,我的叔叔、我的阿姨、我的母親、我的好父親。哦,在他們遇到困難的時候,在他們離去的時候,溫柔地記住他們。(同上)
最后,夜深下來,小男孩被帶進屋子,帶著孩童純真模糊的記憶,和對自己身份的追問,入睡;音樂平和地上升,盤旋,結束在縹緲的夢境中。
過了一會兒,我被帶進屋,帶上床。夢鄉,帶著溫柔的笑,把我帶入夢鄉,帶向那些接納我的人。他們安靜地對待我,把我作為家中一個熟悉和深愛的人,卻又不會,哦,現在、將來或永遠都不會,告訴我我是誰。(同上)
塞繆爾·巴伯(Samuel.Barber,1910-1981)
詹姆斯·艾吉(James Agee,1909-1955)
歌曲結束了,作者的童年結束了,聽眾的夢也結束了,卻久久不愿醒來……
太美的音樂,太美的詮釋!我第一次意識到,人聲,原來那么美,藝術歌曲和管弦樂隊的配合,可以那么美!
翻看曲目介紹,這是美國作曲家巴伯受女高音歌唱家艾麗諾·絲黛伯(Eleanor Steber)委約而寫的作品。歌詞源自美國作家、電影評論家詹姆斯·艾吉(James Rufus Agee)一九三八年所寫的散文詩《諾克斯維爾:一九一五之夏》,以一個五歲小男孩的口吻,以簡單、夢幻般的筆觸,描繪了南方小鎮的一個夏夜。
艾吉一九○九年十一月出生于田納西州的諾克斯維爾,有著一張憂郁、敏感的臉龐,是才華出眾的小說家、詩人、劇作家、影評人、書評人。一九一五年對他來說是人生發生重大轉折的一年,也是他擁有完整家庭的最后一年;次年,他的父親死于車禍,家庭其他成員爾后搬離了諾克斯維爾。
如此,第二段音樂里描摹街車經過時的突兀、尖銳、刺痛的小號聲,便可以理解了,我想,那意味著帶走艾吉父親的汽車的聲音,飽含了小男孩的驚恐和無助;那也是巴伯作曲時自己心境的寫照。
艾吉一九三二年進入哈佛大學,畢業后搬到紐約,輾轉供職于《時代》《財富》《生活》等雜志。一九三七年,他為了專心寫書而從《財富》雜志辭職;一九三九年承擔了《時代》周刊的一份工作,每周要寫大約六本書的書評;此后,又為《國家》周刊寫影評,成為富有影響力的影評家;接著又在一九四八年辭職成為自由撰稿人,并撰寫關于卓別林的電影劇本。艾吉因嗜酒嗜煙而毀壞了身體,四十六歲的時候,在乘出租車去看醫生的路上死于心臟病。在他去世兩年之后,描繪他父親去世前后的事件的小說遺作《一個家庭之死》出版,并獲得了一九五八年普利策獎,而《諾克斯維爾:一九一五之夏》,則被作為這部小說的前言。
他在日后的回憶中寫道:
與仔細寫作、反復修改不同,我用類似于爵士即興的方法,花了大約一個到一個半多小時,一氣呵成,把心中自然流淌的真摯的詞句記下來。在修改上,對這些即興實驗,我堅持百分之九十忠于原貌的原則,盡量不改。
一九四七年二月,巴伯在雜志上看到艾吉的這篇散文詩,一下子被擊中,幾天之內就完成了音樂創作。他對艾吉的文字作了節選,并把散文調整為詩行,用音樂完美地應和了艾吉的文字結構、情緒和即興的風格。二月十一日,巴伯在給姨夫、作曲家西德尼·霍默(Sidney Homer)的信中寫道:“艾吉的文字令我想起了西切斯特小鎮夏夜的遙遠記憶,你們都在那里!”
艾吉童年時代住過的房子
童年艾吉和外婆、媽媽、阿姨、妹妹
他在接受采訪時回憶道:
艾吉的文字是那么生動,深深地打動了我,表達了一個孩子在黃昏和入睡之間的邊緣世界中的孤獨、疑惑和模糊的身份感。他所描繪的夏夜,讓我強烈地想起自己小時候在家鄉相似的夏夜,我的音樂反應是迅即的、強烈的。
巴伯說,當他與艾吉首次碰面時,發現彼此的童年有那么多相似之處:都有一個后院,在長長的夏夜,家人躺在那里;都有一位音樂家阿姨—巴伯的阿姨是大都會歌劇院女低音歌唱家路易斯·霍默(Louise Homer),除了作曲家的身份,巴伯還是一位鋼琴家和男低音歌唱家,而這背后,有著路易斯阿姨的至深影響;他記得父母坐在門廊下的椅子里,一邊搖曳,一邊輕聲講話;也有帶著草編座椅和叮當鈴聲的有軌電車,在主街上來來往往。
艾吉的文字確實令巴伯惺惺相惜,因為彼時,巴伯的父親和路易斯阿姨都在病中,阿姨于五月過世,他父親也在三個月后過世。這首作品,寄托了他對逝者的緬懷,帶著溫柔的回憶和誠摯的鄉愁。
一九四八年,絲黛伯和波士頓交響樂團在謝爾蓋·庫賽維茲基(Serge Koussevitzky)指揮下首演了此曲,大獲成功。一九五○年,巴伯對作品作了修改,對管弦樂部分作了精簡,成為此后的定稿,也成為美國音樂中的經典。除了首演者絲黛伯,這首曲子被諸多名家演唱過,包括萊昂提妮·普萊斯(Leontyne Price)、芮內·弗萊明(Renee Fleming),也曾被一些男高音演唱過。
絲黛伯說,這首作品所描繪的,完全就是她在西弗吉尼亞維靈小鎮的童年;普萊斯說,作為一個南方人,這首作品表達了她所知道的關于根、父母、故鄉的一切,可以在歌中聞到她的南方!
艾麗諾·絲黛伯(Eleanor Steber)
萊昂提妮·普萊斯(Leontyne Price)
對于我這個來自異域的聽眾來說,艾吉的文字和巴伯的音樂,也把我帶回了童年的夏夜,在江南小城的老屋天井里,架起黑白電視機,鄰居們搬來竹椅板凳藤榻,一起看《蝦球傳》《霍元甲》《排球女將》、洛杉磯奧運會,舉行我們自己的納涼文藝晚會,小朋友們就著星夜和微弱的燈光,玩蚌殼、丟沙包、跳繩、騎自行車,豎起耳朵傾聽后院里的蛙聲、蟬鳴、蛐蛐聲,雨天屋檐的滴水聲、水缸沿上的雨滴聲,鄰居們隔著籬笆拉家常的聲音……
距離在林肯中心第一次聽,轉眼兩年過去,這首歌一直縈繞心間。那日傍晚,去中央公園跑步,想再聽一遍,搜索到的是非裔女高音歌唱家普萊斯一九六八年的錄音,才聽了幾句,就被擊倒了—她投入了多少感情啊,濃得化不開的深情!普萊斯一九二七年出生于密西西比州的勞瑞爾,是第一位贏得國際聲譽的美國女高音歌唱家,大都會歌劇院的領銜女主角。她那把自己全然交付,滿腔投入演唱,讓半個世紀之后隔著屏幕的我,簡直扛不住,不得不停下腳步,到公園長椅上坐下來聽。長椅正對著第五大道街邊的兒童游樂場,看著孩子們在游樂場上玩耍,父母在一旁陪伴,水花飛灑,秋千飄蕩,笑聲飛揚,我不由堵著嗓子眼,滿心汪洋。以往每年暑假都回中國,而過去的兩年,只能望洋興嘆,眼看這個夏天就要過去,涼的秋即將來臨,我童年的諾克斯維爾夏夜,去哪里尋?
巴伯在《諾克斯維爾:一九一五之夏》的樂譜標題下,放了艾吉的話:“我們現在所說的是田納西州諾克斯維爾的夏夜,我住在那兒,成功地把自己藏匿為一個小孩子的時光。”
真的,每個人都在這首曲子中勾起了鄉愁,對童年、故鄉、親人的回憶。曲中的五歲小男孩,是艾吉、巴伯、絲黛伯、普萊斯、奧哈娜,是每一位聽眾。人們在美麗、朦朧、憂郁的唱詞和音樂中,躲進了自己作為孩子的時光。那些與父母、親人共度的,從容、溫柔、無意義的、記憶已經模糊的時光,那些欲言又止,深潛在文字和音樂之下的情感和記憶,永遠留在了我們的心上。
童年終將遠去,童年永遠停駐。夏夜,最美、最完整的夏夜,定格在了諾克斯維爾,一九一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