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鶴然
摘 要:1949年對于兩岸來說是兼具政治與文學雙重意義的轉捩點,這一年前后隨軍遷臺作家群體的文學創作是現代文學研究的重要議題。女兵作家謝冰瑩作為遷臺作家中很有代表性的一位,她的自傳體散文《女兵自傳》的寫作與修改跨越了臺海兩岸。通過對這些被修改的文本細節的分析與比對,我們能夠重新接近民國文學空間,透析出遷臺前后的生活環境與政治氛圍的變更會使得作家的心態及認識出現怎樣的微妙波動。
關鍵詞:謝冰瑩、《女兵自傳》、版本變遷、文本修改
中圖分類號:I207.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6-0677(2021)3-0111-07
1949年前后跟隨國民黨政府軍隊撤退到臺灣的大陸作家群體中,既包含在大陸時期已經成名著書并在遷臺后繼續筆耕不輟的成熟作家,也包含遷至臺灣后才開始文學創作的青年作家。前者中,女兵作家謝冰瑩可以說是最有代表性的一位。她自幼叛逆,因爭取讀書求學和反對包辦婚姻而與舊式家庭抗爭乃至決裂;少而從軍,洗去閨秀脂粉和小姐做派而在行軍作戰中鍛煉出去性別化的性格與體魄;隨軍遷臺,在動蕩漂泊的歷史環境中經歷人生選擇與思想重塑的雙重轉向;僑居美國,晚年審慎檢閱自己過往著作與言說,攜一顆佛心而終老異鄉。我們重新審視謝冰瑩的一生顛沛,不難捕捉到求學、從軍、遷臺和旅美成為她人生成長與轉向的幾個關鍵時期,而蜚聲中外的自傳性散文《女兵自傳》的成書和再版過程成為能夠投射作家前述幾個時期思想變化的重要參考,因此本文以《女兵自傳》為主要參照文本,通過比對《一個女兵的自傳》(1936年上海良友版、1943年桂林良友版),《女兵十年》(1947年上海北新書局版),《女兵自傳》(1949年上海晨光版、1956年臺北力行書局版)等兩岸多地不同版本篇目的增刪與內文的修訂,試圖貼近女兵作家謝冰瑩在人生關鍵時期的思想轉變與心態波動。
一、《女兵自傳》的成書與版本情況
追述謝冰瑩自傳體散文《女兵自傳》的成書過程頗為曲折,作家在上卷初版本序言中也回憶道:“這本書正如我的命運似的多災多難,它是這樣地難產,論起時間來的確有點驚人,在六年前就已經寫好小學時代和中學時代的生活了,但那時我絕沒有想到要出什么自傳的。”①正如作家自述,謝冰瑩在1930年代初以“冰瑩”為筆名于雜志發表系列信筆短文,后經過較大增刪與修改最終整理成為上卷初版本的部分章節篇目,如《讀書月刊》1931年第3期發表《我幼時的學校生活》,后改為第二章《小學時代》的第二篇《近視眼先生》;《讀書月刊》1931年第3卷第5期發表《我的少年時代生活的一斷片》,后改為第六章《飄流》的第二篇《小學教員》;又如《現代學生》1932年第6期發表《我的中學生生活》,后修改為第三章《中學時代》;《燈塔》1934年第1期發表《兩個逃亡底女性》,后改為第六章《飄流》的第三篇《恐怖之夜》。自1935年起,謝冰瑩在《人間世》《宇宙風》《逸經》等多個雜志連載系列文章,而后幾乎未經過多修訂而成為初版本的其他重要章節篇目,如《被母親關起來了!(一)(自傳之一章)》、《被母親關起來了!(二)》、《被母親關起來了!(三)》分別發表于《人間世》1935年第20、21、22期,后成為第五章《家庭監獄》的第二篇《被母親關起來了》;如《第二次逃亡》《第三次逃奔》分別發表于《人間世》1935年第27、28期②,后成為第五章《家庭監獄》的第八篇、第九篇;如《自傳之一章》發表于《宇宙風》1936年第14期,后成為第一章《幼年時代》的前兩篇,即《祖母告訴我的故事》《我的家庭》;《一個女兵的自傳(一)》《一個女兵的自傳(二)》分別發表于《宇宙風》1936年第15、16期,后成為第一章《幼年時代》的后四篇,即《黃金的兒童時代》《采茶女》《紡紗的姑娘》《痛苦的第一聲》;《當兵去》,發表于《宇宙風》1936年第17期,后成為第四章《從軍時代》的第一篇;如《夜間行軍》,發表于《逸經》1936年第4期,后成為第四章《從軍時代》的第十一篇等。
1936年7月15日,《一個女兵的自傳》作為由趙家璧編寫的《良友文學叢書》第二十七種,由上海良友圖書印刷公司出版,這也就是后來所通行的《女兵自傳》的上卷部分的初版本,這一版本于1937年6月15日由上海良友圖書印刷公司再版,除了裝幀外,內文并未作修改。1943年9月,轉由桂林良友復興圖書印刷公司重新出版。而后來所通行的《女兵自傳》的中卷部分于1946年4月由作家本人在遷臺作家王藍和太太袁涓秋合辦的重慶紅藍出版社漢口分社自行出版初版本,書名為《女兵十年》,由于初版本是作家向友人借錢自費印刷的,因此只發行了三千冊③,同年9月在重慶紅藍出版社北平分社再版④,1947年于上海北新書局三版,幾乎原樣照紅藍出版社版翻印,連原勘誤表也一并未改附于文末。1949年上海晨光出版公司征得作家本人同意,收回了上中兩卷的版權并合在一起重排出版,定名為《女兵自傳》。1949年謝冰瑩隨國民黨政府遷臺后,《女兵自傳》便同作家一道從大陸文學環境中淡出轉而進入臺灣文學場域。1956年,《女兵自傳》的臺灣初版本由臺北力行書局出版,而后再版十余次。1980年,由臺灣東大圖書出版集團重新出版,裝幀和排版都做了較大改變,但內文并未做過多修訂。1985年,在謝冰瑩的故交魏中天等人的不懈努力之下,終于由四川文藝出版社在大陸出版了新時期第一版《女兵自傳》,使得這本見證著兩岸歷史變遷的作品以新的面貌重回大陸,而后中國大陸出版界關于這本書的多種選本以及謝冰瑩的其他散文小說作品也如雨后春筍般層出不窮了。
二、文本字句的刪改與話語方式的轉變
政治歷史的震蕩必然帶來身處其中的作家思想和心態的波動,作家思想的變化過程也必然會在她不同時期的作品和同一作品在不同時期的版本中留下或顯性或隱微的痕跡。由于所處的生活環境和政治空氣的置換,遷臺以后的謝冰瑩在作品中對于自己早年參與革命和左翼文藝活動等相關的信息細節處理非常謹慎,最基本的修改方式是僅刪去較為敏感的語匯和字句,并不做其他增補。比如在1936年上海良友版《一個女兵的自傳》第四章《從軍時代》的第六篇《幾個不守紀律的男女兵》中,作家寫到自己在北伐軍女生隊時候被連長指責“學文學的人是浪漫的,不能革命的”,并沒收了自己喜愛的文學書籍和女生玩偶,作家表示自己在受了這一刺激以后,“每天和眼睛接觸的盡是些農民革命問題,世界革命史,經濟學,政治學,軍事學……等,尤其是那本步兵操典,幾乎有大半可以背得出來!”⑤1943桂林良版友和1949年上海晨光版都把其中的“農民革命問題”一詞刪掉,1956年臺北力行書局版則刪掉了全篇文章。類似的較為簡單直接的基礎修改方式也在這本書同一章的第七篇《血的五月》中出現,這篇文章講述的事件發生于北伐軍進入武漢以后,1927年5月,謝冰瑩所在的中央軍事政治學校學員總隊剛剛改編為國民政府中央獨立師,而她本人也參與了武漢學潮,呼吁打倒軍閥、打倒帝國主義、收回英租界。文中多次出現與“紅色五月”、“血的五月”相關的意象,比如“這鮮紅的,用革命先烈的血染成的五月呵,只有在一九二七年是這么被我們熱烈地慶祝過……在鮮紅的五月里,鄧肯跳舞團,也來到漢口的血花世界表演了。一群天真活潑,強有力的少女們,披上血紅的綢子,在淡綠色的燈光下唱著‘想我們受過,多少努力,勞動的沉痛!……那種整齊活潑的步伐,雄壯的歌聲,感動了每一個觀眾,鼓勵了每一個觀眾的熱情,大家也和著高唱起:‘通紅的活路,烤干盡了我們的血汗……”⑥,上海晨光版不僅將此處“這鮮紅的”幾個字刪掉,而且在這篇文章后文多次涉及到同樣的表述時候將“鮮紅的”及與之類似的修飾詞如“血花”、“血紅”、“通紅的”等刪掉,在臺北力行書局版中則更為簡潔徹底地將《血的五月》這篇文章通篇刪掉。無論是“農民革命問題”還是“紅色革命性質”都直接指向了從軍時期的謝冰瑩思想和革命理想傾向,尤其是“紅色”革命這一特殊的意識形態修飾詞更是在記錄武漢學潮時的這一篇中多次出現,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這篇文章中有一句話只在初版本中出現過:“在鮮紅的五月里,國際工人代表團來到革命中心地的武漢了,工農革命的領袖也來到武漢了,我們整天忙著歡迎,忙著操練閱兵,忙著出特刊,寫標語,傳單。”⑦如果說前述的細節還是較為含蓄地暗示著當時的革命形勢的話,“國際工人代表團”、“工農革命領袖”這兩個關鍵詞則是非常直接地表示出當時謝冰瑩參與的革命活動的意識形態性質,因此這一細節在謝冰瑩被黨組織除名并開始反思自己早年革命理想,乃至于40年代思想傾向出現轉變以后,就再也沒有重新出現在包括1943年桂林良友版及以后的各個版本中了。
除了僅刪去較為敏感的語匯和字句而并不做其他增補這種最基本的修改方式以外,謝冰瑩更傾向于在刪去敏感詞語的基礎上,以新的話語方式將原文空缺處重新補全。比如在1936年上海良友版《一個女兵的自傳》第四章《從軍時代》的倒數第二篇《夜間行軍》中寫到自己參與北伐軍女兵隊時候曾經連夜行軍趕路的經歷:“因為看不見敵人的多寡,看不見血肉模糊的死尸,作戰時一走更有精神,更加勇敢。夜的空氣是靜穆的,嚴肅的,緊張的!一想到為真理而戰,為光明而戰,為全人類中的被壓迫階級而戰,就會精神百倍起來。但同時我也想到過,晚上開戰,分不清敵人和自己的弟兄,一定會誤殺多少人的。”⑧這一處最后兩句是在描寫作家在行軍過程中內心對自我信仰的革命理想的揣摩,這一細節在上海晨光版和臺北力行書局版中被一致修改為:“一想到為真理而戰,為自由而戰,為全國父老兄弟姐妹而戰,就會精神百倍”⑨。顯見的是,作家將帶有社會主義革命理想色彩的“全人類中的被壓迫階級”改為沒有特定意識形態意義的“全國父老兄弟姐妹”。同一篇文章中還有另一個細節也值得我們注意,上海良友版該篇結尾中寫道:“在那遙遠的山邊,發現幾點紅光了,這是黑暗中的曙光,我們的目的地快到了!‘走上前去呵,曙光在前,同志們奮斗!我首先放開嗓子唱著,大家都一起唱了起來,雄壯的歌聲,沖破了黑夜的沉寂。”⑩臺北力行書局版中,作家將后一句描寫自己唱歌的行為和歌詞的內容完全刪掉,全篇文章以“我們的目的地快到了!”11為結束。其中作家高唱的“走上前去呵,曙光在前,同志們奮斗!”是北伐時期非常流行的紅色歌謠《少年先鋒隊歌》,當時在中國少年先鋒隊和進步組織中流傳甚廣,作家在作品中并沒有引用這首歌曲的全部,其中副歌部分反復出現的句子是“我們是/這就是工人和農人的少年先鋒隊”,歌詞結尾一段是這樣的:“看我們高舉鮮紅旗幟,同志們快來,快來同我們努力建設工農的政權,工農作世界主人翁,人類才能走入大同。戰斗呵!工人和農人的少年先鋒隊。”12由此再結合作家在《夜間行軍》這篇文章結尾處富有暗示意義的描述,遠處的紅光、黑暗中的曙光昭示著軍隊充滿希望的目的地,雄壯的少年先鋒隊歌會沖破現在短暫的黑夜,必將隊伍引領至能夠拯救全世界被壓迫階級的紅色的遠方。這一段的描寫手法與十七年文學中的帶有模式化的紅色敘事有異曲同工之妙,充分反映了作家當時信仰的社會主義工農革命理想,因此遷臺以后的作家必然會在臺北力行版將這部分內容刪去。
三、重版風波及《愛晚亭》與《當兵去!》
關于作家對不同版本作品中意識形態語詞的修改問題,有一個特殊事件不可以忽略,現代文學研究界曾因謝冰瑩對自己在不同版本《女兵自傳》中意識形態方面細節修改態度的前后矛盾而引起一場關于《女兵自傳》的重版風波,事情發生在1985年,是時四川文藝出版社資深編輯徐靖委托謝冰瑩好友魏中天先生與當時漂泊海外的作家本人通信商議重新在大陸出版《女兵自傳》事宜,但遭到了謝冰瑩的拒絕。拒絕出版的原因是謝冰瑩認為新時期以來的大陸書籍在收納她的作品時存在未經她允許而私自刪改的情況,對此,謝冰瑩曾分別在1985年3月10日給編輯徐靖的信、1984年4月3日致北伐時期故交楊纖如的信中反復表示并重申自己對于這種“私自篡改”的“違法行為”的極端不滿。我們不妨根據1983年到1985年作家與徐靖、魏中天、閻純德等幾位相關人士的通信內容來還原一下當時重版風波的具體情形。1983年11月14日謝冰瑩致魏中天的信中寫道:“對于出拙作事,我不能同意,因此也不便作文。在此間,朋友買到譯本《港臺女作家選集》,看到拙作兩篇:一為《愛晚亭》,一為《從軍》(《女兵自傳》的一部分)。我看了一遍,他們改了兩處地方,改得太離譜了,簡直不像話!如出書,更不知他們改成什么樣子,請轉告他們,如一字不改原著,可以出版,否則,我絕對反對!”13在1984年2月15日致魏中天的另一封信中,作家仍表示:“關于出版拙作事,我不贊成。因為像《選集》上面的文章,把我的原文改了,實在不應該。最好不出,要出就要尊重作者的意思和她本人的思想。我不想多說,請原諒。”14其中作家指責的《選集》指的是1982年3月由閻純德等編選,福建人民出版社出版的《臺港和海外華人女作家作品選·上冊》中節選了《女兵自傳》上卷中的《愛晚亭》和《當兵去!》兩篇文章,編者閻純德于1984年8月7日致謝冰瑩信澄清作家關于編者擅自篡改自己文章的指責:“……(二)四川人民出版社發稿的《女兵自傳》系據臺灣東大圖書公司1980年版排印。請放心,他們不會更改一個標點。(三)關于《臺港和海外華人女作家作品選》所選您的作品一事——這里,我可以向您鄭重申明:從編者,到出版社編輯,我們沒有更改原稿一個字,這是事實!……節選的幾段文字是從40年代一個選本中選印下來的,這個本子我一時說不出它的編者、出版者,但可以在北京圖書館里找到……事實上,再蠢的編者和編輯,都不會任意給作者加進那種帶有明顯政治色彩的語言的。”15值得玩味的是,謝冰瑩在1984年8月23日對于這封信的回信上面,除了來信收到以外,只字未提關于閻純德對之前出版選本是作家原作而并非編者擅自修改的解釋的回應,并在編者閻純德已經將事件解釋清楚的前提下,作家在1985年3月10日致徐靖信中仍然對此表示極為激憤,并特意將“被篡改”的兩處細節告訴編輯:“聽說您們要印拙作《女兵自傳》和《我的回憶》,非常感謝。只是我希望完全照原文,不要隨意改動;否則,千萬勿印。在《臺港女作家選集》上,有拙作《當兵去》和《愛晚亭》兩篇,后者沒有改,前者改了兩處:①原文是我們在火車上唱歌,他們改為:‘起來饑寒交迫的……共產國際歌,真是太豈有此理了!②我陪二哥在岳麓山養病,他介紹我看有關文藝方面的書,他們改為‘××主義A、B、C、‘社會主義淺說,還有許多地方改了一個字或幾個字的,不計其數。如果像這樣,隨意篡改,我根本反對出版拙作任何一本。老實說,這是犯法的,我可以請律師控告的。”16
據此,學者欽鴻特意在自己編纂的《謝冰瑩致魏中天書信集》中將上述信件全部收納,并撰文《謝冰瑩〈女兵自傳〉的重版風波》,力圖證明這些話原本出于謝冰瑩本人原作。欽鴻所依據的《當兵去》的原稿是載于陶亢德編輯的《宇宙風》1936年5月16日第十七期的,內文原有“××主義A、B、C”、“社會主義淺說”兩處表述,并表示經學者自己核實,上海良友圖書印刷公司1936年6月出版的《一個女兵的自傳》初版本在上述兩處細節與刊于《宇宙風》上的原稿一致17。既然學者與作家之間因作品中可能存在的修改問題而產生了矛盾,那么我們不妨將目前可查幾個版本中《當兵去!》這一篇的相關細節抽離出來進行比較閱讀,便也可一窺作家究竟是如何對上述細節進行循序漸進的修改并在晚年進行自我否認的。1936年上海良友版《一個女兵的自傳》第四章《從軍時代》的首篇《當兵去!》(P131)中有這樣一段表述:“他(筆者注:謝冰瑩二哥謝承章)給我看××主義ABC,社會主義淺說,以及其他幾本關于社會科學,革命理論方面的書。當我對于這些書發生了興趣的時候,那個影子便在我的腦海里,慢慢地淡了下來,我寫文章的對象,也轉了方向。因為住在鄉間和農民接近的機會很多,我開始描寫他們的生活,他們的痛苦,還在三哥主編的通俗日報上發表了。”181943年桂林良友版本中將上述一段第一句話前半句改為:“他給我看,社會主義淺說,以及其他幾本關于社會科學,革命理論方面的書”,只刪掉了“××主義ABC”19。1949年上海晨光版將該句改為:“他給我看幾本關于社會科學,革命理論方面的書”,在前一版的基礎上進一步刪掉了“社會主義淺說”20。1956年臺北力行書局版中對前述一個段落又進行了第三次大幅度修改:“他開始給我看關于新文藝方面的書,當我對這些書發生了興趣的時候,那個影子便在我的腦海里,慢慢地淡了下來。我常常寫些山居小品在三哥主編的通俗日報上發表……”21。此次修改不僅將“××主義ABC”,“社會主義淺說”刪掉,而且將原文中其他幾本關于“社會科學”方面的書改為關于“新文藝”方面的書,并將自己關注并描寫農民生活的細節修改為常寫“山居小品”,1980年臺灣東大圖書版與臺北力行書局版一致。由此可以證實閻純德所編《選集》中選篇參考版本應是以1936年上海良友版《一個女兵的自傳》初版本為底本的,學者欽鴻對謝冰瑩否認自己原作的指責也的確有理有據。
被作家指責的惡意篡改除了上述關于社會主義書籍閱讀細節之外,還有另一處高唱共產國際歌的內容在學者欽鴻的論述文章中并未展現出來,為了論述的全面有必要這里加以補充呈現。在1936年上海良友版《一個女兵的自傳》第四章《從軍時代》首篇《當兵去!》結尾部分寫道:“車廂是關馬裝貨的,所以除了兩扇鐵門外,連一個小窗戶都沒有,大家被黑暗籠罩得太難受了,于是就放開嗓子高聲唱著:‘起來,饑寒交迫的奴隸,起來,全世界上的罪人……”22。1943年桂林良友版將唱歌的細節改為“大家被黑暗籠罩得太難受了,于是就放開嗓子高聲唱著歌”23,并刪掉了共產國際歌歌詞的內容,1949年上海晨光版和桂林良友版處理相同,1956年臺北力行書局版在前者基礎上又有幾個字的微調:“大家被黑暗籠罩得太難受了,于是就放開嗓子高聲唱起歌來。”24那么引發我們思索的就自然有這樣兩個問題,一是不同時期的謝冰瑩為什么在不同版本中對同一篇文章的細節進行這樣不厭其煩的反復修改?二是晚年的謝冰瑩為何要否認那些充滿意識形態的語言細節是出自于自己的原作?
四、文本修改背后的作家意識形態波動
討論到作家在不同時期《女兵自傳》版本中對前述與意識形態相關的重要文本細節的修改因由,我們需要追問這幾個不同版本問世的年份代表了作家人生軌跡的那些階段,如1936年初版本問世時,謝冰瑩剛剛在柳亞子先生和日華協會同仁的幫助下,從日本東京獄中重返祖國大陸,并在廣西桂林三哥處靜養;1943年桂林良友版出版時,作家已經與賈伊箴結為夫婦,并在西北國統區組織籌備文化宣傳工作;1948年上海晨光版出版的時候,作家已經受國立臺灣師范大學邀請聘任而赴臺任教;1956年臺北力行書局版出版之際,謝冰瑩已在臺生活8年之久,并皈依佛門。通過結合這幾個版本的出版時間對應著謝冰瑩的人生經歷,我們不難看出自1936年上海良友版以后原文中與左翼革命密切相關的意識形態化表述已經在其他版本中逐漸被刪減和淡化,這與作家原本信仰的社會主義革命理想因現實變化和環境波動而動搖乃至轉向的思想心態的轉變過程密不可分。那么為何晚年的作家會否認這些細節原本出自于自己早年的作品版本呢?其一,1985年的謝冰瑩已是耄耋之年,許多與晚年謝冰瑩有過交往的學者都在不同文章中透露過此時作家的記憶力已遠不如年輕時期了,比如請友人吃飯卻忘記帶錢,記不清自己的全部著作情況等事情時有發生,謝冰瑩老友魏中天曾經回憶道:“在我看來,冰瑩的身體雖年老,但還可以自己走動,照料自己的生活。不過冰瑩的記憶力卻十分差”25,也有曾經采訪過她的學者表示:“在這次會見中,謝老曾多次詢問我的名字,還要求我將全家人的名姓和地址寫給她。看來,謝老的記憶力似乎也有些衰退了”26,在1995年九十歲時,這種記憶力的衰退更加嚴重,有報道稱當時的她已經不僅有記憶力消失現象,而且常認不得人,甚至記不起事了27。因此,耄耋之年的謝冰瑩對自己早年作品中涉及左翼革命的意識形態化表述持否認態度,的確有可能是由于年事漸高而記憶力衰退所致,但是通過前文所述幾封按照時間順序排列的往來書信情況梳理,我們很明顯能夠發現作家在編者閻純德已經給予了準確清晰的解釋以后仍然佯裝視而不見,并且在接下來與編輯徐靖的通信中依舊維持之前的強硬態度,痛斥閻純德在文集中的選篇如何肆意篡改了她的作品,簡直是“豈有此理”,甚至有“違法”嫌疑。這就不能單純用年事漸高而記憶不佳的借口來解釋了。謝冰瑩既是有意在否認自己早期版本作品中帶有明顯政治色彩語句細節的事實,更是在否認自己早年參與左翼革命并信仰工農革命理想的事實。她曾在1981年7月24日寄給魏中天的信函中針對同鄉梁兆斌刊于1981年6月25日上海《文學報》的文章《遙念謝冰瑩》而特意指出幾處錯誤,并否認過自己早年的革命經歷:“我不是左聯發起人,因為教書、上課太忙,所以沒有功夫參加工作……34年我從來沒參加過人民政府活動,也沒有被通緝過……”28,同年12月7日的信中針對魏中天在香港《文匯報》副刊《文藝》上發表的散文《記謝冰瑩》而指出表述的錯誤,進一步否認自己早年參與黨組織和地下黨活動的往事:“我從來沒有參加人民政府工作(你參加,我完全不知),更沒有反蔣,我是始終擁護三民主義,擁護孫總理和蔣總統的;否則我為什么跑去臺灣?”29這里的人民政府指的是蔡廷鍇和徐名鴻在福建籌辦的以反蔣抗日為主要任務目標的福建人民革命政府,參與工作指的是她曾任人民政府婦女部長一職之事,在這封信的結尾,謝冰瑩語言非常尖銳而很不客氣地對她的老友說:“你說我們這次通了十六封信,哪有這么多?你寫文章,固然是你的自由,但不可抹殺事實,更不可造謠,妨礙對方的安全。你這篇文章,雖在香港發表,可是臺灣朋友也看到了……現在請你自己澄清一下……此后最好不寫關于我的文章,萬一要寫,請先賜下給我拜讀后再發表。”30魏中天曾經回憶過兩人會面時候一個有趣的細節,也可以讓我們側面看到當時謝冰瑩身處的環境的特殊:“我在美國時,曾做過一件很好笑的事。謝先和我說明道理,謝曾要我在她反動的丈夫面前,否認她曾參加過左聯和閩變。后來真的在賈的面前,謝故意問我,她過去有沒有參加過左聯和閩變,我在賈面前,大聲的說:‘你思想這樣反動,那里有資格參加左聯和閩變……這樣她反動的丈夫才相信。”31梁兆斌和魏中天在回憶性文章中關于謝冰瑩早年參與革命的敘述并不是“抹殺事實”也不是“造謠”,而是確有其事,所以作家的指摘并不合理。但我們可以看到這樣幾個信息,一是這樣的文章會“妨礙對方的安全”,這或許就是謝冰瑩當時內心深處的真實想法;二是這樣的文章會讓“臺灣的朋友看到”,給她所處的生態壞境施加輿論壓力;三是這樣的信息會讓“反動的丈夫震怒”,更進一步為她的日常生活增添不必要的麻煩,因此作家才會堅持否認和抗拒自己早年文章中透露出的意識形態訊息。
謝冰瑩《女兵自傳》的不同版本由于成書時間和空間的跨度與置換都相對較大,作家對文本的修改也必然受到所處時空的限制,而因這種時空錯位帶來舊環境和新環境的差異直接作用于文本。因此,我們可以透過文本修改縫隙間的微妙變化,察覺到寫作者掩蓋在文本背后未曾說出的話。除卻兩種差異性意識形態的角力之外,這部自傳性散文的修改還可以折射出作家的性別意識、宗教信仰、生存哲學等多種層面認識的變化,限于篇幅難以展開,這部作品的文本修改問題,還有非常豐富而復雜的空間值得我們繼續挖掘。
①⑤⑥⑦⑧⑩1822 謝冰瑩:《一個女兵的自傳》,上海良友圖書印刷公司1936年版,第1頁,第175頁,第176-178頁,第178頁,第208頁,第211頁,第131頁,第135頁。
② 值得注意的是,據陳思廣的《〈女兵自傳〉是這樣寫成的》,《中華讀書報》2013年7月10日第014版指出,謝冰瑩的文章《逃亡》(即:《第一次逃奔》《第二次逃亡》《第三次逃奔》刊于1935年4月20日—5月20日《人間世》第26-28期);據李夫澤著《從“女兵”到教授——謝冰瑩傳》,湖南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328頁指出,謝冰瑩的文章名為《逃亡》發表于1935年3月20日《人間世》第24期。而筆者查閱23-28期的《人間世》并未查到這篇《逃亡》因此這篇文章的情況還有待進一步考證。
③ 謝冰瑩:《女兵十年》,北新書局1947年版。
④20 謝冰瑩:《女兵自傳》,上海晨光出版社1949年版,第99頁。
⑨112124 謝冰瑩:《女兵自傳》,臺北:臺北力行書局1956年版,第77頁,第78頁,第48頁,第50頁。
12 中國作家協會江西分會編:《紅色歌謠》,江西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420頁。
1314282930 欽鴻編:《永恒的友誼:謝冰瑩致魏中天書信集》,中國三峽出版社2000年版,第42頁,第44頁,第33頁,第38頁,第38-39頁。
15 閻純德:《作家的足跡·續編》,知識出版社1988年版,第456-457頁。
16 欽鴻編:《永恒的友誼:謝冰瑩致魏中天書信集》,中國三峽出版社2000年版,第53頁。
17 欽鴻:《謝冰瑩〈女兵自傳〉的重版風波》,中華讀書報2002-10-17。
1923 謝冰瑩:《一個女兵的自傳》,桂林良友圖書印刷公司1943年版,第128頁,第131頁。
25 魏中天:《謝冰瑩談祖國和平統一問題及其他》,選自閻純德,李瑞騰:《女兵謝冰瑩》,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183頁。
26 吳一虹:《凄清》,選自閻純德,李瑞騰:《女兵謝冰瑩》,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117頁。
27 柴扉:《女兵不死,精神常在》,選自閻純德,李瑞騰:《女兵謝冰瑩》,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157頁。
31 魏中天:《關于謝冰瑩的信函片斷》,選自欽鴻編:《永恒的友誼:謝冰瑩致魏中天書信集》,中國三峽出版社2000年版,第15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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