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揚
我是父親的長子,我出生時,他已近四十。父親生于蘇北小城興化,17歲時外出謀生,在上海數年之后,父親和叔父在閘北盤下一個小鋪子,開了一家鐘表店。20世紀50年代公私合營,父親和三叔把店交出,進了全民國企。對此,他們是很高興的。
在我印象中,父親脾氣暴躁,他牙咬下唇雙眼圓睜,就是發作的開端,接下來,肯定是一頓“生活”(上海話體罰之意),而起因,往往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洗手沒及時擦干手水滴到了地上,比如鞋子踩臟把外面的泥帶到家里。
因為父親偏心,弟弟挨打的次數要遠遠少于我,還發生過弟弟犯錯我挨揍的情況。但即使如此,暴躁的父親并未贏得弟弟的好感。我們兄弟倆同仇敵愾,甚至懷疑父親是美蔣特務,一起在衛生間里尋找發報機,如果真的找到了,我們一定會“大義滅親”。
如果說,在我的孩提時代父親幾乎沒有給我留下什么好印象,那么,隨著我長大,父親在我心里的形象也慢慢立體、完整了。
父親是長子。祖母生了十個孩子,活下來七個,都是男孩子。父親年少便離鄉背井來上海,掙來的錢,大多數都寄回興化補貼家用。最小的叔叔出生時,父親已經在上海了。小叔叔曾跟我回憶說,有一年冬天,家里的米吃光錢花光,祖母正跟祖父商量要不要去借點米,郵差送來了父親的匯款單。因此,父親在他弟弟那里享有崇高的威望。
也正是因為這樣的人生經歷,父親一生節儉,在用錢上,不僅對自己,連帶對孩子都很苛刻。因此,我和弟弟從來沒有玩具,從來沒吃過冰激凌,從來沒穿過買來的衣服和鞋子。
到了我和弟弟都讀了小學,父親手藝荒廢而打雜,工作之一是分發報紙。每天一早,把報紙放進廠領導的辦公室,第二天,以新換舊。換下來的舊報紙,父親拿回家來慢慢看。在信息匱乏年代,我如饑似渴地讀報,后來,我讀新聞系,投身報業,父親拿回家的舊報紙,是發端。
長大后,我知道了男人也會有更年期。我想,我青少年時代遇到的父親,是一個更年期癥狀特別嚴重的中年男人。隨著父親慢慢老去,他的脾氣越來越好,性格越來越溫順。他身上的優點慢慢凸現,甚至煥發出光芒來。
父親晚年,最高興的事情有兩件:1997年,他有了孫子;1999年,他的兒子到他最喜歡的《新民晚報》工作。中國許多嚴父到了晚年,會變身無比慈愛的爺爺。父親也如此,為了讓孫子張口吃飯,他會爬到桌子上“跳舞”。而我在晚報上寫了小文章,父親也會剪下來壓在玻璃臺板下面,讀了一遍又一遍。
2009年,父親患了惡疾,身體衰退得很快,很快,連上廁所也要人攙扶了。但他處處為他人著想,我和弟弟都有車,他卻從來沒有主動提出要用,他最后一次去醫院,也是拖著虛弱的病體,公交加步行前去的。
他提出海葬,是我說最好讓我們有個地方去看看他,他才答應改為樹葬。后來,我們把他的骨灰,埋在一棵母親親自選的松樹下。
父親在最后幾年里,胃口越來越不好。我們一再問他想吃什么,他總是擺擺手說,不用了,不想吃什么。那年春節前,我又問他,他說想吃金橘。我趕緊去買來,他吃了大半個,就擺擺手,不吃了。
金橘,是父親提出的想吃的最后一樣東西,也是我為他買的最后一樣東西。父親走后,我再也沒有吃過金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