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科變異視角下文學與語言學期刊論文英文摘要的多維度分析

趙永青 劉璐達 鄧耀臣

引言

近30 年來，針對摘要體裁特征及其語言實現方式的研究一直都是學術寫作研究的熱點。但大多數這方面的研究都是針對個別語言特征的分析，如時態和情態動詞、評價性的that、語法主語和作者立場、語步中的時態、元話語、詞匯豐富度等（Salager-Meyer，1992；Hyland & Tse，2005；Pho，2008；Tseng，2011；Hu & Cao，2011；Jiang & Hyland，2017；Tankó，2017）。Gray（2013）認為，雖然關注少量語言特征的研究確實可以揭示某一語域所采用的高頻詞匯語法結構，但是采用多維度分析方法則能夠同時對多達67 個語言特征進行識別并歸類，可以較為全面地考察文本的語域風格以及相關綜合影響因素，揭示不同學科論文摘要的多維語域特征，從而為摘要研究提供新的認識。

有鑒于此，本研究將采用多維度分析方法（the Multi-Dimensional Analytical Approach），通過與實證類語言學期刊論文英文摘要的對比分析，揭示文學類期刊論文英文摘要的多維度語域特征和各個維度的語言特點，揭示同屬“軟學科”的文學類論文摘要與實證類語言學論文摘要之間的差異。

一、多維度分析方法及相關研究

為揭示口語和書面語之間的語域變異，Biber（1988）首次提出了多維度分析方法，對多個口筆語語域的各項維度進行了對比分析，其核心是分析語言特點的共現模式，每個共現模式（即“維度”）都包含一組語言特點。需要指出的是，在確定各維度所涵蓋的語言特點時，該方法并未按照話語功能對語言特點進行質性的歸納總結，而是采用了因子分析這一量化的方法。該分析方法的主要操作步驟如下：首先將文本進行詞性標注，抽取并統計67 個語言特征（包括地點和時間狀語、名詞形式、被動式、介詞短語、形容詞、副詞、詞匯表征、情態詞、特定動詞類等）在每個文本中出現的頻次，并折算為每千詞標準化頻次；然后采用因子分析法分析語言特征的共現模式，得到7 個因子，即7個維度；最后從話語交際功能入手，對各維度的功能加以解釋。Conrad & Biber（2001：39）指出，多維度分析方法中的維度6 與維度7 出現的語言特點較為稀少，多數研究都將它們舍去。因此，本研究僅考察Biber（1988）多維度分析方法中劃分的前5 個維度（見表1），其中維度1、2、3 的分值有正負之分，維度4 和維度5 只有正值。正負值反映的并非是重要性，而是用于區分一個維度上的兩種交際功能。

表1 Biber（1988）多維度分析方法的5 個維度

每個維度的語言特征都表達了特定的話語交際和社會情境認知功能，也就是說，若干語言特征之所以在文本的某一維度中共現，是因為它們都反映出該維度所要實現的話語功能。例如，第一人稱、第二人稱、指示代詞、小品詞和WH 疑問句等的共現都跟話語互動交際有關系。但需要指出的是，單個語言特征可以出現在多個維度中，與所在維度的其他語言特點一起作用，以體現該維度的話語功能。例如，Biber（1988）指出，定語形容詞既可以出現在維度1 中，也可以出現在維度2 中；同樣，出現在維度1 的情態動詞也可以出現在維度4 中。

已有多項研究采用了多維度分析方法，分別對學科之間的變異規律（Conrad & Biber，2001；Gray，2013）、跨語言及跨文化差異（Huang & Ren，2020；Friginal & Mustafa，2017）、二語學習者（Asención-Delaney & Collentine，2011；Friginal & Weigle，2014） 以 及 非 學 術 語 域（Hardy & Friginal，2012；Sardinha，2018）進行了廣泛的考察，為不同學科、不同語言的語域變異研究提供了科學的參照。在針對摘要的多維度研究中，曹雁、肖忠華（2015）選取163個語言特征，對中外科技論文的英文摘要進行了全面的對比分析，發現兩組摘要在4 個維度上存在差異，具體來說，本族語作者偏向于使用副詞和第一人稱，中國作者則頻繁使用前置性修飾語和被動語態。張一寧等（2018）對200 篇中外語言學類英文摘要進行了6 個維度的對比分析，發現二者在各維度上均不存在顯著性差異，但具體到個別語言特征上時差異卻十分明顯。Friginal & Mustafa（2017）基于3 個維度探討了4 個學科（農業、護理、工程、語言學）的伊拉克作者與本族語作者英文摘要的區別，發現兩組作者在如何打包和分享摘要信息、如何描述研究過程以及委婉語的使用等3 個方面存在不同程度的相似性和差異性，反映出學科性和跨語言所造成的語言使用差異。Hyland（2000）對比了8 個學科中分屬“硬學科”和“軟學科”的論文摘要，發現兩者在語步結構、勸說策略等方面有較大差異，反映了不同學科學術團體之間的學術話語實踐存在不同，但他的“軟學科”論文摘要并未包括文學類論文摘要。目前，學界對文學類論文摘要的研究寥寥無幾。文學是人文學科的重要分支，文學學術團體成員之間的話語實踐規律有待揭示，文學類期刊論文摘要的多維度特征及其所表達的語篇深層交際功能也有待更多深入研究。同時，鑒于我國外語專業涵蓋文學與語言學兩大主要學科，在學術論文寫作教學時厘清文學類與語言學類期刊論文摘要是否存在細微差異也很有必要。

本研究采用多維度分析法對文學類期刊論文英文摘要與實證類語言學期刊論文英文摘要進行對比分析，意在揭示兩類摘要的文體特征差異，探究導致差異的原因，以期為學術寫作提供一定的參考。

二、研究方法

1. 研究問題

①文學類與實證類語言學期刊論文英文摘要在5 個維度上是否存在差異?

②兩類摘要在有差異的維度上語言實現方式有何不同？

2.研究語料

本研究分別建立了“文學類期刊論文英文摘要語料庫”（以下簡稱“文學摘要庫”）和“實證類語言學期刊論文英文摘要語料庫”（以下簡稱“語言學摘要庫”）。對比語料皆選自文學和語言學兩個領域中學術影響力高的期刊。文學摘要庫語料來源于2012—2017 年間文學類國際期刊American Literature、ARIEL:A Review of International English Literature、Cambridge Journal of Postcolonial Literary Inquiry、Modern Fiction Studies、Narrative、Neohelicon、New Literary History、Publications of the Modern Language Association of America（PMLA）所發表論文的英文摘要。語言學摘要庫語料來源于2010—2016 年間語言學類期刊Assess Writing、English for Specif ic Purposes、English for Academic Purposes、Journal of Memory and Language、Journal of Pragmatics、Journal of Second Language Writing、Language and Brain、Linguistics and Education、Language Science所發表論文的英文摘要。研究者嚴格按照分層抽樣的原則從以上期刊中抽取文學類論文英文摘要和實證類語言學期刊論文英文摘要各300 篇，共計600 篇。表2 顯示的是本研究所采用的對比語料庫的基本統計信息。

表2 英文摘要對比語料庫基本統計信息

3.研究工具

本研究采用Nini（2015）開發的多維度分析工具MAT 1.3（Multidimensional Analysis Tagger，Version 1.3），對所有文本進行句法和詞性標注，進而自動統計出Biber（1988）多維度分析方法中歸納的67 個語言特征在每篇摘要中出現的次數以及每1 000 詞標準化頻次。然后，筆者對每個維度的分值和Z 值進行了獨立樣本t檢驗，以判斷兩類摘要之間是否存在顯著性差異。

三、結果與討論

1. 5 個維度上的差異對比分析

我們采用MAT 1.3 軟件中的“Tag/Analyze”功能對兩個摘要庫語料進行處理，得到各個維度的維度分值。結果如圖1 所示。

圖1 文學和語言學語料庫的維度分值差異

圖1 數據顯示，在本研究所關注的5 個維度的分布上，文學類和語言學類英文論文摘要呈現明顯的趨同特征，即在維度1、2 和4 上為負值，在維度3 和5 上為正值。這一結果說明，作為書面文體，和語言學類論文英文摘要一樣，文學類論文英文摘要在話語的交互性、敘述性和顯性勸說型表達方面明顯較弱，但是為了清楚表達信息、實現傳播知識的目的，文學類論文英文摘要也同樣會頻繁使用指稱明晰、情境依賴、信息具體等手段來實現交際目的。這一結果也印證了Hyland & Jiang（2019）的研究發現。可見，文學期刊論文摘要也表現出與其他學科學術語篇一樣的語域特征。

獨立樣本t檢驗的結果顯示，二者在4 個維度上存在顯著性差異。如圖1 所示，文學類和語言學類論文英文摘要在維度5 上差異最大（t=-7.553，p=0.00<0.01）。雖然二者的維度分值都為正值（說明兩種語域都注重語篇的抽象性和客觀性），然而語言學類論文摘要比文學類論文摘要的抽象程度更高，這可能與語言學類論文摘要包含較多抽象名詞，且涉及實驗觀察和數據分析等抽象性話語有關。在維度2 上，語言學類論文摘要的分值高于文學類論文摘要（t=-2.948，p=0.00<0.01），可見其敘述性稍強。文學類論文主要是對文學作品的創作手法、藝術特色、文學理論和文學現象等進行深入剖析和思考，而文學類論文摘要作為對文學類論文的一種概述和總結，卻并未展現出與文學作品相類似的高度敘述性特點，反而是語言學類論文摘要的程序敘述性稍強。這很可能是由于文學類論文摘要更加注重創建和提出論點（Conrad & Biber，2001：29），并未過多使用敘述性語言。在維度3 上，語言學類論文摘要的指稱清晰性更強（t=-2.663，p=0.00<0.01）。語言學類論文摘要在維度4 上的勸說程度也高于文學類論文摘要（t=-3.479，p=0.00<0.01）。

綜上所述，雖然根據MAT 1.3 軟件分析結果可以發現，文學類論文摘要和語言學類論文摘要都為“學術說明性”（Learned Exposition）語域，且二者在5個維度上的語域類型一致，但程度上有明顯差異。這說明兩類論文摘要的作者在撰寫摘要的過程中所采取的語言選擇與修辭機制存在一定程度上的不同，在與各自讀者群體的互動關系中，有著不同的側重點和交際目的。換言之，這種語域的差別體現了兩者的學科性差異。

2.各個維度的語言特征分析

為了更細致地揭示文學類和語言學類論文英文摘要在各個維度上的差異，研究者進一步通過獨立樣本t檢驗對兩個語料庫中的語言特征進行了顯著性差異分析。下文主要討論具有差異的4 個維度。

（1）維度2：敘述性/非敘述性

Biber（1995：151）提出，維度2 的功能實則用于區分過去（past time）和現在（present time）。過去式是表述事件經過以及人物經歷的語言特征，可以使語篇顯示出敘述性的特點。

由表3 可見，文學類論文摘要所使用的過去時動詞遠少于語言學類論文摘要，而一般現在時顯著高于語言學類論文摘要，如例（1）和例（2）。

表3 維度2 上存在顯著差異的語言特征

例（1）This essay takes a closer look at the device, and f inds that cliff hangers perform important functions for many narratives. Drawing on the rhetorical theory of narrative, I def ine the cliff hanger as a unique misalignment of story and discourse,and consider some of the device’s core features. I highlight aspects of the cliff hanger that demonstrate its range of functions...I argue that...cliffhangers are elements...a cliffhanger misleads its reader or not, it makes a claim about the narrative it interrupts.（Literary Research）

例（2）This paper reports the results of a study...The study used college academic records...students who enrolled as f irst semester freshmen from Spring 1995 to Spring 2000. Students...were compared to students who did not receive contentbased ESL instruction.The study found that students enrolled in the content- linked ESL program not only achieved higher pass rates and better grades in the ESL course,but also performed better in subsequent ESL and developmental English courses. In addition, the content- linked ESL students had better long-term academic success rates than non-content- linked ESL students did..（.Applied Linguistics）

通過比較可以發現，例（1）使用了更多具有非敘述性特征的一般現在時（粗體部分）來凸顯文學類論文摘要的修辭策略和體裁規約；例（2）則較多使用過去時動詞對摘要的信息進行整合和描述。

我們將造成上述時態使用差異的原因歸結為學科差異。論及動詞時態在學術英語中的采用標準時，Day & Sakaduski（2011：128）認為，對于已經被學界廣泛認可的科學知識應使用一般現在時進行標識；若是作者在撰寫自己個人研究的實驗步驟和研究結果時，則應使用一般過去時進行標識。例（2）對于研究方法（斜體部分）和研究結果（著重號部分）的描述均采用了一般過去時來體現這一時態規范。此外，Salager-Meyer（1992）指出，對于當前研究論文本身的指代和概述，通常應使用一般現在時來報告，如例（2）中的“This paper reports...”。同樣，例（1）在對研究內容（斜體部分）進行描述時也使用了一般現在時。

例（1）采用一般現在時對研究結果和研究價值（著重號部分）進行描述，顯示出不同于語言學類論文摘要的修辭策略和話語實踐。文學類論文主要通過對文學作品中的文學現象進行深入思考和解析，提出具有合理性、創見性以及人文性的觀點和主張。換言之，這種對于文學作品的“再創作”，即對于知識的創造、闡釋和評價（胡光偉、劉焰華，2020），是諸如文學這樣的純理論學科更為注重的。為實現這一目的，文學類論文摘要選用一般現在時來表達其研究結果和研究價值，可以更有效地“標榜觀點并使其達到一種廣泛的適用性”（Salager-Meyer，1992：106），從而有助于推介其結論。

另外，選用一般現在時與文學這一學科特殊的知識建構實踐也有關系。采用一般現在時可以規避時態交織給讀者帶來的困惑，如例（3）。

例（3）... A short autobiographical text that he wrote a few months before his death of cancer in 1997, sent in the form of a postcard to his friend Joachim Sartorius,employsa kind of ellipsis, interestingly unmarked by any typographical symbols,thatstandsin for those losses. What Beckerdoesnot write in his postcard text is as important as what hedoeswrite... （Literary Research）

例（3）首先使用一般過去式介紹了自傳的創作時間，以及以明信片的形式贈予朋友這一具體事實，隨后論文作者使用一般現在時提出了研究結果，即作者對自傳的解讀。若同時采用一般過去時，將會造成語義混亂，使得研究文學作品的論文作者與文學作品的作者混淆不清。

（2）維度3：指稱明晰型與情境依賴型

維度3 用來區分語篇的指稱明晰型與情境依賴型。賓位和主位WH 關系從句明確語篇所指，使概念清晰化；名詞化壓縮和打包信息，使意義抽象化。時間狀語指示語篇內容的時間信息；副詞表示行為或狀態特征。

表4 顯示，在指稱明晰型的語言特征使用上，語言學摘要均多于文學摘要，加之很少使用旨在表述情境依賴型特點的時間狀語，致使其內容清晰程度更強，較少依賴語境，如例（4）和例（5）。

表4 維度3 上存在顯著差異的語言特征

例（4）In 1935 the Dutch scholar Johannes B. Tielrooy argued that Arthur Rimbaud’s prose poem “Mystique” (c.1872) was an ekphrasis...of Hubert and Jan van Eyck’s altarpiece Adoration of the Mystic Lamb (1432)... （Literary Research）

例（5）... Such a definition is suggestive of a change (or set of changes) which may prof itably be explored from a construction grammar perspective. In this article,we consider two cases of degrammaticalization, using ‘morpheme-based’ and‘construction-based’ parameters. We relate this to wider issues in grammaticalization research, for instance, the differences between accounts of grammaticalization which focus on reduction, and those which focus on expansion.（Applied Linguistics）

從例（4）可以看出，文學類論文摘要在交代研究背景時明確了文學作品的年代，從而引導讀者進入文本之外的歷史背景中，以便更準確地理解文學現象，反映出文學研究與歷史人文環境密不可分的關系。與之相比，例（5）則較少依靠文本之外的時間狀語和其他副詞，讀者通過WH 關系從句（which...）就可以清晰地了解摘要所表達的內容。同時，例（5）還使用了名詞化，體現出其注重傳遞信息的文本特點。名詞化較少出現在文學類論文摘要中，這也印證了Gray（2013）的結論，即，相較于理論性論文，實證類論文使用了更多的名詞化手段，促使語義趨于穩定，系統地將信息組織起來，以便后續研究可以對其進行分類、討論和評價（Halliday & Martin，1993）。

（3）維度4：顯性勸說型

維度4 用來區分語域的顯性勸說程度。在這一維度上，文學類論文摘要和語言學類論文摘要共有3 項語言特征存在顯著差異。不定式常被用作動詞和形容詞的補語，表示作者的態度和立場（Biber，1988：111），同時也可構成“類情態短語”（如：it is necessary to、it is imperative to），表達情態意義（Hunston，2011）。說服性動詞（如：insist、demand）表示直接將某種行為或者想法作用于他人，以此來實現勸說目的。必要情態動詞（如：must、should、ought to）表示對聽話者發出強有力的勸說。

表5 表明，與文學類論文摘要相比，語言學類論文摘要使用了更多的不定式和說明性動詞，使得語言學類論文摘要整體勸說程度較高，如例（6）所示。這一發現也表明文學類論文摘要缺乏對前人研究不足的評價，側重于凸顯作者觀點（claim）而忽略推介其研究價值（Afros & Schryer，2009）。

表5 維度4 上存在顯著差異的語言特征

例（6）Authors in mathematics establish their presumptions as well as employ variations on the Swalesian moves to successfully Create a Research Space. We propose that these variations arise out of the hypothetical nature of the mathematical concepts...（Applied Linguistics）

與語言學類論文摘要不同的是，文學類論文摘要使用了更多的必要情態動詞，采用了不同的勸說語言實現方式，如例（7）。通過AntConc 3.5.8 檢索3類必要情態動詞should、ought to 和must 發現，文學類論文摘要使用should 的頻次約為語言學類論文摘要的3.7 倍，使用ought to 的頻次為語言類論文摘要的3 倍，而使用must 的頻次則相差無幾。

例（7）Rather, we ought to reconsider Isherwood and his legacy as consistently suspicious of identity. Rather than deprecating his earlier works (such as the Berlin Stories)as closeted gay f ictions, we should read them as queer literary texts...（Literary Research）

勸說性是摘要體裁最為顯著的功能（Hyland，2000），目的在于吸引讀者進一步閱讀全文，向學術領域成員推介研究成果。例（7）中必要情態動詞與主語we 共現的現象表明，文學類論文摘要作者勸說的意愿表達方式在于使用高強度語氣凸顯自己獨特的研究結果和觀點（Hyland，2000：68），幾乎不給讀者協商的空間，而極為肯定的語氣又賦予了作者高度可信的權威身份。雖然整體上這個維度的數據顯示語言學類論文摘要比文學類論文摘要的顯性勸說性強，但高調凸顯個人觀點和身份的方式恰恰反映了文學學科與語言學學科的不同。

（4）維度5：抽象性/非抽象性

維度5 用來區分語篇的抽象性與非抽象性。被動結構突出動作的承受者而規避動作的執行者，連詞的主要功能是理清語篇信息的邏輯關系。正是這些語言特點在學術文本和行政文件中的高頻使用，才使得這兩類文本都體現出了一種抽象、客觀和正式的文體風格（Biber，1995：164）。

表6 顯示，語言學類論文摘要使用的4 項被動結構和連詞的頻次無一例外地都高于文學類論文摘要，揭示了兩類論文摘要在維度5 上存在差異最主要的原因。文學類論文摘要較少使用被動結構，這一發現也回應了Malá?ková（2012）的研究結果，她發現被動結構很少出現在文學批評這一體裁。Tarone et al.（1998）也發現在依靠邏輯推理而獲得解釋性理解的非實證類研究（如：哲學、理論語言學研究）論文中，主動語態的使用要多于被動語態。相反，在實證類語言學論文摘要中，由于作者注重描述研究方法以及研究過程，被動語態會大量出現（dos Santos，1996），如例（8）和例（9）。

表6 維度5 上存在顯著差異的語言特征

例（8）This study explored multiple profiles of highly rated learner compositions following the model proposed by Jarvis et al. (2003) ...linguistic features identified by Cluster Analysis and functionally interpreted across essays written by...Data were obtained from a corpus of essays...Each essay was rated by two trained raters from a rubric developed for the study...were included in the f inal dataset... Results show that... could be classif ied into... （Applied Linguistics）

例（9）This article makes a case for the value of literary form to the study of globalization...I argue for the importance of...I contend that allegory is a literary mode that particularly calls attention to this paradox...I look to Spenser’s Faerie Queene, written at a liminal moment...As such, Spenser’s poem reflects on...（Literary Research）

在例（8）的“研究目的”“研究方法”“研究結果”語步中均出現了被動語態，用以強調無生命事物（如：data、essay）或抽象概念（如：model）的重要性，弱化動作的實施者，這樣就體現出了科學性和客觀性（Biber，1988：112），同時也增強了論述的可信度（Banks & Di Martino，2019：36）。而文學研究卻很少重復前人的研究方法，主要依靠作者個人對于作品的原創闡釋以達到勸諫和說服讀者的目的（Malá?ková，2012），如例（9）頻繁使用第一人稱“I”和所分析文學作品的作者“Spenser”來陳述摘要的內容，這種形式有助于強調作者對于研究結果的主觀態度和評價立場，凸顯作者個人觀點和個人視角的獨特性。Hyland & Jiang（2017）指出，被動語態的較少使用意味著對第一人稱代詞的使用需求增大。進一步的統計發現，文學類論文摘要對于第一人稱“I”的使用顯著高于語言學類論文摘要（LL=146.44，p=0.000<0.05）。與語言學類論文摘要相比，文學類論文摘要的被動語態使用明顯不足，反映了兩個學科在抽象性上面的差異，這或許可以從人文學科水平知識結構（Bernstein，1999）的角度來加以解釋。

然而，根據Biber & Gray（2016：6）的研究，文學批評論文同樣使用了大量專業術語和復雜抽象的詞匯來表述文學概念。可見，僅憑被動句這一條使用規則，還不足以說明文學類論文摘要的抽象程度低于語言學類論文摘要，還需要進一步的研究去揭示和闡釋文學這一學科的體裁特征。

綜上所述，無論是在維度的功能意義方面還是在相關的語言特征使用方面，文學類論文摘要和實證類語言學論文摘要都存在較大差異。此外，文學類論文摘要與實證類語言學論文摘要雖然在各維度上均存在差異，但在具體語言實現方式的選擇方面都顯示出了各自的特殊性。從語步的差異（趙永青等，2019）上來看，文學類論文摘要基本上只有2—3 個語步，其中“研究結果”（即作者的knowledge claim）語步為必選語步，不像實證類語言學論文摘要含有3 個必選語步（趙永青等，2018）。這表明，許多在語言學類論文摘要語步里出現的語言實現方式在文學類論文摘要里可能不會出現。這些差異足以表明語言特征的使用受學科差異影響，與學科慣例緊密相關。相近的兩個學科在具體的語境中卻遵循不同的研究范式和修辭機制。文學研究是一種闡釋性研究（Becher，1989），文學研究者眼中的現實即為“世界”，其研究重視主觀評價和推論，往往帶有個人世界觀和個人解讀視角的獨特性。而實證類語言學研究的結論來自于對數據的客觀分析和解讀，強調廣泛實用性和可重復性。兩類論文摘要在多個維度上的不同充分體現了兩個學科成員科學理念與科學實踐路徑的差異，反映了他們在本體論、認識論和方法論方面的區別。值得指出的是，文學與語言學都屬于“軟學科”范疇，本研究的結果表明了屬于“軟學科”范疇的文學到底有多“軟”，而同屬“軟學科”的實證類語言學其實并不“軟”。這樣的差異同樣值得我們關注。

結語

本研究表明，在具有顯著性差異的4 個維度上，文學類期刊論文摘要的維度分值無一例外地都比實證類語言學期刊論文摘要低。也就是說，與文學類論文摘要相比，語言學類論文摘要的體裁語言特征表現為：敘述性較強，文內指代較明確，勸說程度更強，語言更抽象。這些差異反映出文學和語言學研究者在對研究范式和體裁意識認識上有所不同，進而使得兩類學科作者在將對世界的認知轉化為各自學科所能接納的語言時產生了學科性的差異。

基于前期對文學類論文摘要進行的宏觀語步劃分（趙永青等，2019），本研究對其微觀語言特征進行了初步的揭示。但對比語料均為實證類語言學論文摘要，未將理論語言學論文摘要納入研究范圍之內。今后可以考慮擴大語料量，使用3 組摘要進行多角度的分析，進一步揭示理論語言學、實證類語言學以及文學類論文摘要的學術話語實踐規律。

筆者建議在高校本科生和研究生學術寫作教學中重視學科專業性（specif icity）這一概念（Hyland，2002），按照不同的學科開設學術寫作課程，而不應將學術寫作視為“通識”性課程。這并不是因為學科內容不同，而是因為學科社團話語實踐方式和學術文化存在很多不同。教師應該從語言特點、體裁規約和話語功能等方面切實做到針對學科特性開展教學。面對日益增大的發表壓力，為更好地指導學術文章的撰寫與發表，教師還應結合國內外不同學科期刊論文的實際情況，從學術社團話語實踐的角度解釋寫作規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