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曉芳
近十幾年來,語言景觀學成為社會語言學、社會符號學和語言政策領域最熱門的話題之一,受到世界各國專家學者的廣泛關注。從記錄語言多樣性到探究標牌的符號學含義,再到揭示社會變遷的過程,國際語言景觀研究日新月異。相比之下,我國的語言景觀研究起步較晚,當前主要著眼于公共標牌的雙語使用規范,尚未深入探究語言現象背后的政策、權勢和身份認同等重要課題,因此在理論深度和研究方法層面與國際前沿的語言景觀研究仍存在較大差距。為此,本文在歸納總結語言景觀的概念和發展的基礎上,全面梳理了語言景觀學的理論框架和研究方法。其中,超級多樣性理論、都市語言學理論和民族志方法是國際語言景觀學發展的最新趨勢,可以為我國語言景觀研究的進一步發展提供重要啟示和參考。了解這一語言景觀研究的前沿動態,將有助于我國學者在該領域進行更有效、更深入的研究。
語言景觀學主要研究語言與空間的相互作用關系。Landry & Bourhis(1997:23)指出,語言景觀(linguistic landscape)是由“路牌、廣告牌、街道名、地名、商店招牌以及政府建筑物公共標牌上的語言構成的”。透過這些公共標牌上使用的語言,我們不僅可以了解各個族群的地理位置分布、語族活力和社會文化特點,還可以推斷出標牌的使用者對于權勢地位、身份認同和經濟關系的認知與期待。
狹義的語言景觀學著重于對書面語言的研究,而忽略了文字本身的多模態性(multimodality)。事實上,即便是同一個標牌,如果選擇不同的文字呈現方式,比如改變字體、材料、顏色和大小等等,都會影響我們對其含義的理解。例如,Jaworski & Yeung(2010)通過對比香港不同檔次住宅區的公共標牌發現,除語言文字外,標牌的材質和品牌標識的設計也能夠清楚地反映出住宅小區的檔次以及居民的社會階層。鑒于此,Jaworski & Thurlow(2010)進一步提出了符號景觀(semiotic landscape)的概念,將語言景觀的研究對象從單一的語言符號擴展到多模態的符號資源(semiotic resources)。他們認為,在公共場所出現的各種語言或符號資源不是隨機的,而是在特定的政治、社會、文化和經濟背景下,由標牌所有者精心安排和設計出來的(Jaworski & Thurlow,2010)。到目前為止,學界普遍使用的仍是狹義的語言景觀定義,但有越來越多的研究開始探索不同符號系統的意義構建,語言景觀的邊界在不斷擴展。
我國的語言景觀學研究雖然由來已久,但多是從漢語語言學或翻譯研究的角度出發,探討公示牌上拼音、漢字的使用以及雙語翻譯的規范性(如:邱瑩,2016;林小徑,2017;劉楚群,2017)。近兩年來,已有一批學者開始關注特定區域內多語標牌的語碼選擇,并對語言組合、優勢語言、標牌種類等進行描述性分析(如:俞瑋奇等,2016;張媛媛、張斌華,2016;巫喜麗、戰菊,2017;楊若蕖、張愛萍,2019)。除了概括性地討論中國的雙語現象之外,也有論文對語言景觀進行了深層次的主題研究。例如,陳路瑤(2016)通過隨機訪談和標牌量化分類的方法構建出上海南京路步行街作為旅游景點的商業化圖景;蘇杰(2017)指出私人標牌中文化權勢對于語碼偏好的影響,揭示了語言權勢和群體社會地位的錯位;劉慧(2016)重點探討了印尼華人言語社區對標牌內容、語碼參數、文字順序、標牌功能的認知和態度。這些實證研究反映并記錄了多語社區語言接觸和發展、語族活力、歷史變遷和文化多樣性的現狀(葛俊麗,2016:77)。
相比之下,國際語言景觀研究更加具體深入,其發展歷程可以大致分為3個階段。第一階段,早期的語言景觀研究以語族活力理論為基礎,著重記錄和描述國際化大都市的多語狀況(如:Backhaus,2007;Cook,2013;Lai,2013),探討公共語言政策和社區語言實踐之間的差異(Lamarre,2014;Tan,2014),分析語碼選擇和身份認同之間的關系(Taylor-Leech,2012;Edelman,2014)。第二階段,隨著語言景觀內涵的不斷擴展,語言景觀學者們開始基于地理符號學和多模態分析理論,將研究視角逐步從語言本體擴展到包括圖像、聲音、氣味、涂鴉、身體和物品等在內的多種符號資源。例如,Milani(2014)在研究具有性別特征的標牌時指出身體(bodies)的雙重符號學含義:身體所處的位置可以限制人們目之所及的符號世界、身體作為標牌上的一種符號資源可以向受眾傳遞性別和性向等身份信息;Pennycook & Otsuji(2015)發現,人們可以通過氣味聯想到公共空間中存在的人、物、語言、活動以及其他感覺官能;Pappenhagen et al.(2016)認為“聲音景觀”(soundscapes)也是語言景觀的重要組成部分。第三階段,最近幾年語言景觀研究的焦點從大都市轉向小社區,學者們開始借助超級多樣性、都市語言學和其他跨學科理論以及歷時性研究方法,解構語言景觀的形成和發展(如:Blommaert,2013;Maly,2016;Vandenbroucke,2017)。
由此可見,國內語言景觀學剛剛起步,在理論深度和研究方法層面同國際語言景觀研究仍存在較大差距。因此,有必要全面梳理語言景觀研究的理論框架和研究方法,為國內語言景觀學的進一步發展提供參考。
目前國內發表的有關語言景觀研究的綜述類論文重在概括語言景觀的研究主題(如:李麗生,2015),討論定量方法的實施細節(如:葛俊麗,2016),或者統計國內語言景觀研究的發展歷程(如:章柏成,2015),僅有極少數學者嘗試評述該領域的理論體系。其中,尚國文、趙守輝(2014a/b)重點介紹了Scollon & Scollon 的地理符號學理論(Geosemiotics)、Ben-Rafael 的語言景觀構建原則和Spolsky 的標牌語言選擇理論等,為國內語言景觀學的發展提供了重要的理論指導。在此基礎上,本文將首先介紹語言景觀的基本理論假設,即語族活力理論,然后進一步討論超級多樣性和都市語言學兩個理論在語言景觀研究領域中的應用潛能。
Shohamy(2015)指出,語言景觀研究最早起源于語言規劃和語言政策領域。如果同一地區的各個族群實施不同的語言政策(如耶路撒冷),那么語言景觀就應該能夠真實地反映出每個族群的地理邊界;反之,我們也可以從語言景觀中觀察語言的分布情況,倒推出這個地區存在哪些語言族群。從社會心理學角度講,語言是構成民族身份的重要因素,在多民族聚居地區,看到標牌上出現自己族群的語言能讓人產生價值感和自豪感(Landry & Bourhis,1997)。在理想的情況下,最好所有族群的語言都能在公共標牌上有所體現;但實際上,公共標牌的語碼選擇是族群之間權力和地位博弈的結果。公共標牌上選擇某種語言,表明該語言受到官方認可,且使用該語言的族群相比其他族群在人口和政治方面占據主導地位。Giles et al.(1977)把語族活力(ethnolinguistic vitality)定義為影響各個族群在多語社會中作為獨特的語族集體而存在的社會結構因素,其中包括人口規模、機構性扶持和權勢地位等因素。族群語言在公共標牌上使用范圍越廣、能見度越高,則該族群的語族活力就越強。
從上述討論中,我們得到語言景觀的兩條假設:①語言政策對語言景觀有絕對影響;②只有本族群成員才能使用該族群的語言。然而,在全球化背景下,語言政策不可能對社會的每個角落產生絕對性影響,因此,通過語言景觀來定義族群的地理邊界準確性并不高。而關于語言景觀商品化的一系列研究也表明,語言景觀不僅能夠象征民族身份,還可以被族群外的人們加以利用,目的是為了吸引顧客消費(Curtin,2009)。因此,單一的語族活力理論已經很難適應該學科的發展需求,我們迫切需要引入新的理論框架來解讀日益復雜多變的語言景觀。
根據全球化社會語言學的定義,超級多樣性是指移民社區的語言、文化和人口構成變得比以往更加多元、更加復雜、更加難以預測(Blommaert,2010)。超級多樣性重點強調語言和空間的多樣性和流動性,對語言景觀研究有重要的理論指導意義。
首先,在超級多樣化的社區中,人們很少單獨使用某一種語言和符號資源,而往往會創造性地混用多種不同的語言。Wang & Van de Velde(2015)在荷蘭和比利時唐人街的語言景觀中發現,移民通常會在使用母語時夾雜支離破碎的外語。他們不具備完全的雙語或多語溝通能力,但日常表達和交流完全沒有障礙。這種復雜性很難通過簡單的頻率統計來進行判斷(Jaworski,2014),但我們可以用超級多樣化來嘗試概括和解釋他們的語碼偏好和社會心理。具體而言,在全球化時代,語言和符號資源跟隨移民的足跡跨越國界。移民在日常生活中逐漸掌握了各種語言的片段性知識,形成了自己獨特的語言資源庫,他們通常會把自己的母語和這些語言片段雜糅在一起用于交際目的(田飛洋、張維佳,2014)。
其次,超級多樣性理論重新定義了空間的概念。傳統上講,空間是對地理區域的劃分。早期的語言景觀研究將空間定義為社會場所,具有象征意義和物質實體的公共標牌遍布其中(Shohamy,2015)。而超級多樣性理論提出了垂直空間的概念,指出空間具有社會分層屬性。人們在空間中的流動不僅僅是平面空間或地理意義上的遷移,更重要的是價值、行為規范、個人期望和社會秩序的遷移(Stroud & Jegels,2014)。移民們超級多樣化的價值體系將不可避免地與所在國固有的社會階層和既定觀念相互碰撞,形成錯綜復雜的地理、文化和語言景觀(Blommaert,2010)。只有那些掌握了多種語言和文化背景的人才能在如此復雜的語言景觀中擁有更高的權勢地位。
再者,超級多樣性為語言景觀研究提供了新的理論分析框架。傳統的語言景觀研究只能記錄某地區在特定時刻的語言使用情況,而基于超級多樣性理論的結點分析(nexus analysis)可以幫助我們探究語言和社會變化發展的歷程(Maly,2016)。在結點分析中,宏觀社會關系是微觀互動作用的結果;通過分析歷史主體(historical body)、當地話語體系(discourses in place)以及交流秩序(interaction order),可以了解人們怎樣賦予符號含義以及如何解讀符號(Scollon & Scollon,2007)。Blommaert(2013)使用結點分析揭示了比利時安特衛普市Oud-Berchem 社區發展和轉變的歷史過程。借助20 多年的生活經驗和觀察,他發現該超級多元化的城市景觀中存在復雜、多層次的社會語言體系,標牌作者會根據自身期望和過往經驗調整自己的語言模式。結點分析重點關注個體和空間的經驗歷史屬性,借助這種歷時性視角,我們可以觀察到話語體系中社會關系的變化過程,從而揭示移民社區內部的階層流動(Arnaut et al.,2016)。
此外,學者們還提出了不同的理論來解釋語言的流動性和復雜性。例如,多元語言實踐(Polylanguaging)理論認為,無論語言使用者是否真正掌握某一門或某幾門語言,他們都傾向于在交際中有意識地糅合來自不同語言的表達特征;這是為了遵循現代社會中的多元語言實踐規范,同時向其他人證明他們的多語能力(J?rgensen & M?ller,2014:73)。多元語言實踐理論隱含的前提假設是語言使用有標準可言,而且語言之間有明確界限(Jaspers & Madsen,2016),因而這個概念未被學界廣泛接受。跨語言實踐(Translanguaing)理論則指出語言學習者能夠借助聲音、文字和手勢等空間中的符號資源來混合雜糅不同的語言。根據每個學生獨特的跨語言模式,我們可以推斷出他們的個人經歷和身份特征(García & Li,2014)。跨語言實踐理論的應用多局限于外語教學場景,但正逐漸延伸到公共空間和社會文化領域。
相比之下,Pennycook & Otsuji(2015)提出的都市語言學(Metrolingualism)理論認為,具有不同語言文化背景的人們,會因為向往都市中的多語生活方式和多元化身份認同而主動選擇雜糅化的語言交流實踐。都市語言學作為語言景觀研究的理論基礎有多重優勢。首先,都市語言學認為語言的規律性是在對話中自然產生的,沒有預先假定的語言界限和規則,因此,很好地規避了多元語言實踐概念的缺陷(Jaspers & Madsen,2016)。其次,都市語言學證明了空間對語言實踐的重要影響,它啟發我們深入探究標牌與空間環境之間的作用關系,重新審視標牌所處空間環境、與其他標牌的相對位置以及與語言景觀中的個人或群體的互動關系等因素對符號含義的影響(Scollon & Scollon,2003)。空間具有歷時性和社會性,而透過都市語言實踐這面鏡子,我們可以觀察到公共空間中的社會變遷和社會流動,從而避免了共時性視角的缺陷(Blommaert,2010;M?ller,2017)。再者,都市語言學從語言使用者當下所處的空間出發,在菜市場、餐館或城市街道等復雜的社會環境中,理解新型語言實踐和身份認同的形成過程,契合了語言景觀研究的最新發展趨勢。例如,Pennycook & Otsuji(2014)研究了悉尼的大型批發市場和小型菜市場。通過分析市場工作人員和顧客之間的對話,他們發現,要理解語碼轉換重復出現的原因,必須全面考慮談話人所從事的商業活動、個人背景、倉庫大小和位置以及銷售的物品,因為人們會從自己的過往經歷、所處空間以及社會關系中借鑒多樣的符號資源來完成當下的對話交流,其中就包括構成語言景觀的公共標牌。
但也有學者對都市語言學提出了質疑。Jaspers & Madsen(2016)以及Schneider(2017)認為不應該將理論上的研究范圍限定為“都市”,因為語碼轉換和語言實踐隨處都可以發生。Jaworski(2014)則提出都市語言學應該跳出語言的范疇,充分考慮多模態資源在交流中的使用。針對這兩項質疑,目前已有研究將理論重點從城市中心繁華地帶擴展到城市周邊乃至鄉村地區(如:Hult,2014),也有研究關注圖像和聲音等多模態資源如何構建語言景觀中的空間感(如:Lou,2017)。盡管都市語言學作為社會語言學的新理論還存在一些問題,但它啟發了我們對語言景觀的復雜性、流動性、多元性和符號性進行更深入的思考。
章柏成(2015)統計了國內語言景觀的研究成果,發現在研究方法層面,大多數研究僅收集了文本語料,少數研究通過拍照的形式收集了圖片資料,只有極少數研究通過訪談和問卷調查收集了定性數據并進行深入分析。因此,本文在簡要回顧定量分析后,將重點梳理目前國際上主流的質性分析和民族志方法。
早期的語言景觀研究多使用定量分布方法,通過統計各個社區標牌上的語言組合,得出每種語言的使用頻次,再與當地人口分布數據進行比較,由此推斷出社區的語族活力。這種定量研究方法能讓我們從宏觀上了解社區的多語化程度,但問題是如何確定調查范圍、分析單位(unit of analysis)和標牌類型。對此,Ben-Rafael et al.(2006)主張選取一部分具有代表性的標牌進行研究,并根據標牌的所有者大致將這些標牌分為官方(top-down)和私人(bottom-up)兩大類。Backhaus(2007)則認為這種一分為二的方法不夠嚴謹。他強調要把語言景觀中出現的所有文字標識都考慮在內,然后根據標牌使用的語言、標牌的所有者、地理分布情況、語碼偏好和視覺突出性、標牌多語程度以及新舊標牌的層疊等標準,將公共場所標牌細分為9 個類別(Backhaus,2007)。到目前為止,標牌分類和分析單位的選擇仍是定量研究學者們爭議的焦點。
使用定量方法對標牌進行整理、歸類和統計可以為語言景觀研究提供重要的基礎數據。例如,Lai(2013)在香港調研了4 個樣本區域的語言景觀,通過統計語碼偏好和優勢語言,發現中文(簡體字)的普及度有所提高,但英文仍占據主導地位。該研究不僅說明香港回歸后正在經歷快速的社會和政治變革,同時也為該地區未來的多語景觀研究提供了參考數據。Edelman(2014)采用同樣的方法調研了阿姆斯特丹和弗里斯蘭省的語言景觀,發現少數族群語言的使用頻次遠小于荷蘭語和英語。但是,定量方法也有其局限性,因為標牌語言的選擇不僅是基于實用功能,更多地是為了借助語言的象征意義。Shang & Zhao(2017)在研究新加坡商店標牌時就明確指出,店主會選擇不同的標牌語言來表達身份歸屬或者招徠顧客,恰好對應Ben-Rafael & Ben-Rafael(2015)提出的“凸顯自我”(self-presentation)和“充分理性”(good-reasons)這兩大語言景觀的構建原則。因此,我們不能簡單地從語言使用頻次和人口結構的對應關系來推導社區的民族語言活力,而要認識到語言政策和身份認同等諸多因素都會影響標牌的語言選擇。
在認識到定量分析的局限性之后,學界普遍開始嘗試結合各種質性方法來進一步提高語言景觀研究的說服力。Manan et al.(2015)使用定量分析與訪談相結合的方式來研究馬來西亞吉隆坡的語言景觀,他們首先統計了5 個街區的標牌語言使用情況,然后又通過采訪店主來印證定量分析的結果。同樣是在吉隆坡,Coluzzi(2017)則著重考察了意大利語在購物中心的使用情況,在簡單的統計分析后,他隨機采訪了20 名顧客,發現大部分人雖然看不懂意大利語,但商店的意大利語標牌會讓他們覺得時尚、有新鮮感、有異國情調。也有研究者純粹使用質性方法研究語言景觀。例如,Cook(2013)對收集到的標牌進行內容分析,根據樣式和功能將標牌分為位置類、信息類、行為管束類和服務類;Lamarre(2014)使用案例分析法重點解讀了蒙特利爾語言景觀中法語和英語的語碼轉換場景,發現這種語碼轉換是為了規避官方的語言政策規定。
此外,還有學者借助其他跨學科質性方法來解讀多語標牌的內涵。例如,Wetzel(2010)以傳統話語分析和文學分析理論為基礎,使用敘事分析法(narrative analysis)研究公共標牌的語體特征。她主張將公共標牌看作長篇文體的縮減版。這樣一來,公共標牌也應該具有索引和指代(reference and indexicality)、視角轉換(point of view operations)、敘事聚焦(focalization)等長篇文體的典型特征。隨后,Wetzel(2010)將公共標牌按照文體類型分為廣告標牌和信息標牌,從敘事分析的角度剖析了標牌語言背后的文化內涵,解構了日本社區的生活情境。該研究創造性地將話語分析理論應用于語言景觀研究領域,但在實際操作中,敘事分析法更適用于那些有較多文字內容的標牌。
Rowland(2016)則提出可以使用修辭批判(rhetorical criticism)和動因分析(motive analysis)來解釋受訪者對標牌的認知形成過程。他在研究中發現,日本大學生對于在公共標牌上使用英語的原因有3 種解讀:第一,英語代表著品位和高貴,可以吸引那些向往文化權勢的日本人;第二,英語可以方便外國人在日本生活,因此主要服務于外國游客;第三,使用英文可以體現出日本人參與全球化的決心。在這些受訪者的描述中會呈現5 個關鍵要素——行為(act)、人物(agent)、場景(scene)、方式(agency)和目的(purpose),它們分別對應現實主義(realism)、理想主義(idealism)、物質主義(materialism)、務實主義(pragmatism)和神秘主義(mysticism)的世界觀。通過判斷受訪者更著重于描述動因的哪個方面,我們就可以從相對應的哲學角度去解釋他們的世界觀。相比簡單的訪談和問卷調查等方法,動因分析能讓我們更系統地解讀受訪者對標牌的認識過程。
民族志方法起源于人類學,是指研究者采用觀察、記錄和訪談等方式盡可能全面地收集關于研究對象的所有信息。具體到語言景觀領域,民族志方法要求研究者充分了解標牌所處的歷史、政治、社會和經濟環境,包括與標牌產生互動關系的社會主體(Blommaert,2013)。在具體操作層面,民族志方法較為靈活多樣。Stroud & Mpendukana(2009)最早提倡使用“材料民族志”(material ethnography)來探究南非小鎮的語言景觀。通過考察標牌制作所用的材料和技術,他們發現社區中存在“必需地帶”(sites of necessity)和“奢侈地帶”(sites of luxury)。在必需地帶出現的標牌多使用本地物料和價格低廉的技術制成,而位于奢侈地帶的標牌上的文本則有更強的互文性和更多的國際化特征。這種隱性的社會分層主要源于社會流動性的增強和人們對消費主義的追求。隨后,Stroud & Jegels(2014)又將行走敘事法(narrated walking)應用到語言景觀研究中。行走敘事指的是參與者攜帶錄音設備,在根據路標指示行走的同時,通過敘事的方式記錄自己的觀察和感受。在對實驗參與者與標牌和空間的互動過程進行觀察分析后,研究人員發現,街道路牌實際上構建了一個空間話語體系,預設了人與人以及人與空間的互動關系。在符號景觀中,這種潛藏的物質秩序掌控著人們的話語和行為模式。
也有學者使用更為傳統的民族志方法。Hirut Woldemariam 在埃塞俄比亞首都亞的斯亞貝巴居住期間,和來訪的Elizabeth Lanza 一起觀察研究對象,訪問商店老板。這些數據細節幫助Lanza & Woldemariam(2014)理清了英語在國際品牌市場中的權勢地位,也反映出人們對現代化的向往和對向上層社會流動的期待。由此看出,語言景觀中的每個語碼選擇都與當事人所處的政治、經濟和社會語言環境息息相關,而民族志方法更有助于我們揭示標牌的歷史和社會變遷的進程。
作為社會語言學和社會符號學領域的熱門研究話題,語言景觀學已經走過20 個年頭。從探究語族活力到揭示社會變遷,語言景觀的研究對象、理論基礎和研究方法日益多元化,呈現出跨學科的發展態勢。這對我國的語言景觀和語言規劃研究有3 點重要啟示。
首先,當前國內的語言景觀研究仍著重于對語言規范及外語使用錯誤進行描述性分析,理論基礎較為薄弱。國內學者應進一步借鑒全球化社會語言學背景下的超級多樣性視角和都市語言學理論,認識語言實踐的流動性和社會性,在研究理論層面同國際語言景觀學接軌。
其次,國內的語言景觀研究主要采用以語碼頻次統計和標牌分類為主的定量研究方法。雖然這種定量分析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我們了解社區的多語化程度,并能夠開展不同地區之間的比較分析(Blackwood,2015),但歷時性的語言景觀方法更能夠捕捉語言實踐的復雜性和不確定性,這也是國際語言景觀研究的趨勢。
最后,國際語言景觀學發展日新月異,國內學者也需要不斷嘗試和創新。2018 年在瑞士首都伯爾尼召開的“第十屆國際語言景觀研討會”提出了“X-scape”的概念,表明語言景觀的邊界有無限拓展的可能性。在文獻研究過程中,我們已經看到有學者在積極嘗試將語言景觀與機器學習等跨學科方法相結合(詳見Lyons & Rodríguez-Ordó?ez,2017),語言景觀研究大有可為。
希望本文對于語言景觀學理論框架和研究方法的綜述能夠引起各位讀者的廣泛興趣,從而進一步推動國內語言景觀研究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