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色可餐的城

木姊

丸子湯

給小文打電話，我說請她吃丸子湯。她果斷地說，晚上不吃飯。我說，今天特別想吃丸子湯，而且不想一個人去吃，請她來陪我一起吃，她說她還在忙，就匆忙掛了電話。被拒絕的結果是我一個人游蕩在小城初春的林蔭道下。

小城的初春是很美的。所有的樹都煥發出生命最初的光芒，樹的葉子柔軟，嫩綠，無論是白蠟、圓冠榆，還是綠化帶里的丁香、金銀花，只要眼睛所到之處，總能發現欣喜，總覺得這棵樹長這么大了，也沒留下什么印象。金銀花去年開的是白花，今年怎么變成粉的了？不知道是花開錯了，還是人記錯了。對于春天來說，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擁有一顆如花般的心緒閱讀小城初春美好的傍晚。

從萬泉湖的那家飯店開始，我開始找那家名叫“清口香”的丸子湯店。記得那家店裝修得清雅別致，每個餐桌上配了一壺大麥茶。丸子湯里粉條量比較足，一碗丸子湯里有牛肉丸子、菠菜、蘿卜與牛肉湯搭配，味道咸淡適宜。從營養價值來說葷素搭配，均衡。深得女士們的青睞。我邊回味上次吃丸子湯的經歷，邊尋找這家店。結果走到了瑞昌酒店的門口還沒有找到。只有再打電話向小文求助。小文說，我已經走過那個店好遠了。再步行回去已不劃算了。她又分別給我推薦了幾家丸子湯店，毛拉丸子湯、老榆樹溝丸子湯、四十九丸子湯店，并告知它們的方位。聽著小文的推薦，我把幾個店的位置用點和線的關系連接起來。它們互相成為了一個四邊形。丸子湯店為小城手繪了一張丸子湯地圖。世間的事物無關乎命名，它們自身存在就是神奇。

我給小文說，毛丁家的丸子湯太咸了，湯不清淡，放了醬油的湯就吃不出湯的味道。湯的味道一定要原滋原味的。小文說，那你就去找老榆樹丸子湯吧，并給我指明了具體的位置。我按照小文的指示，沿著312國道向西行走。路兩旁的榆樹亭亭玉立，讓春天一下子有了層次感。這些樹干一個人已經抱不過來了，樹把所有的歲月都長在了樹干上，有了這些樹，讓小城的厚重感一年一年地增加。行走在林蔭道上，覺得有股被文藝氣息追隨。小城越來越精致了。或者是小城人的生活越來越精致了。

按照小文所指的路線在天馬小區下面找到了老榆樹丸子湯店。丸子湯店門牌底色是綠色，再配上不同顏色的字體，就成為了一個店面的臉面了。我覺得這樣的門牌普通素雅，不嘩眾取寵，給人一種樸實的信任感。這家店面不大，里面只有兩排桌椅，桌椅是原木色的，靠西面的墻上掛上“老榆樹丸子湯簡介”，主要介紹了丸子湯的成分及營養價值及獲得的榮譽。店里一共有三桌客人，一桌是我，一桌是一對夫妻，一桌是兩位中年男人。那對夫妻吃飯全程無交流，他們只顧吃碗里的丸子湯。男人吃得快，先吃完了，等待他的妻子。他平靜地看著眼前的女人，像熟識已久又像剛剛認識。女人則細嚼慢咽地吃著碗里的丸子湯，并不時地看看手機里的信息，男人依舊安靜地等待。男人身材高大，女人嬌小。據現場形勢判斷，這應該是一個相對幸福的家庭。人到中年，能安靜地等待也是生活的一份修煉。另一桌的兩位中年男人就不一樣了。他們點了一份牛骨頭，自帶一瓶白酒。還配了兩個小菜，菠菜拌面筋、涼拌皮辣紅，這兩個菜是下酒菜的標配。那兩個中年男人開始吃飯的時候說話聲音很低，兩杯酒過后，聲音越來越大了。他們互相說著生活中的不易。錢難掙，活難干。一個男人說，難干也得干，人活著不就是干活的嗎？不干活，活著還有啥意思？另外一個附和到：對！然后兩個酒杯子就碰到一起了，哐的一聲又一杯酒下肚了。其中一個人說，他除了喝點小酒外，就沒其他愛好了，不過，這小縣城除了喝酒、吃肉外也沒有啥好玩的。他們自說自圓。兩個中年男人把酒言歡的快樂，感染了這家主廚，穿著白大褂的主廚拉個凳子加入那兩個人的討論中。主廚關心的話題是，今天的牛骨頭燉得爛不爛，菠菜面筋咸不咸。話題自然轉接到喝酒上面了。酒以后要少喝了。再也不能像年輕時候那樣喝酒了。一個男人悲愴地說。對！主廚說，你今天也少喝點，酒喝不完放在我店里，下次來再喝。另外一個男人拿起酒瓶子看了看，估量下今天是否能把它喝完。酒和男人們青春密切相連的，很少有男人感嘆自己容顏易逝，常聽他們說自己的酒量大不如從前。在這個春日的黃昏里，三個男人以酒會友，在共同面對一份食物時，褪去了各自的身份而回歸到了自然。他們每人一手拿著牛大骨一手端酒杯，興奮和自足，而我一個人想著心事，并觀察著他們。是啊，酒肉穿腸才是人間的最好境況，我與他們，食物與食物是重合的。也常有帶著身份去吃食物的。在那種情況下，食物像是在配合吃食者演戲，這個嘗一嘗，那個嘗一嘗，造型精美的食物隨著轉盤不停地旋轉著，食物的精髓卻很難被吃食者體味。

我點的丸子湯端上來。一碗丸子湯外配了一碟自制酸菜和一碟辣子醬，兩個小油塔子裝在了一個竹子編制的小篾子里。兩大兩小，碗碟考究，有點吃西餐的感覺了。還沒開始動筷子之前，愉悅感倍增，一種儀式感也油然而生，不僅僅是對精致的搭配，還有對食物的一份好奇。

我開始仔細品味這來之不易的美味丸子湯。喝了一口湯，味道咸淡適宜，比起清口香的湯更淡，胡椒味道輕了一些。再喝一口，湯里有蘑菇的鮮味，而少了白蘿卜的爽口，抬頭再看看墻上掛著的“老榆樹丸子湯簡介”，原來阿魏菇是這家丸子湯的關鍵所在。在新疆，阿魏菇只有昌吉有，這也是老榆樹丸子湯的精髓。我吃得更加仔細起來。牛肉丸子、薄片牛肉、粉塊、豆腐塊、紅薯粉條、菠菜、阿魏菇、牛骨頭湯，我將每樣食物過目入口，并仔細品味。我已經好久沒這么專注于吃飯了。只記得的小時候才會有這樣吃飯的心情。小時候遇到自己喜歡吃的食物，總是滿心歡喜，心無旁騖地與食物周旋，哪怕根冰棍或一塊糖，也想盡辦法能讓自己獨享，并讓自己吃的理所當然、心安理得。而人到中年，有時中午吃過的飯，晚上就想不起來了。這樣的遺忘根本是生活的本末倒置，沒弄清楚我們為什么而忙碌，又為什么而遺忘。面對這一碗丸子湯，我的世界一下子豐富起來了，我不再聽到旁邊人的高談闊論了，我只是用心品味入口食材的異同。

其實，丸子湯是新疆特有的美食。不僅僅在小城鄯善，在新疆任何一個地方，十里八街都能找到幾家特色鮮明的丸子湯店。而出了新疆，對于愛吃丸子湯的你來說，它只能是“思念和遠方了”。

我邊吃邊計劃，我一定要記住老榆樹丸子湯的味道，下次再去嘗嘗四十九丸子湯，看看口味有何差別。同時，也把小城初春的美好時光也牢牢地記住。

烤雞爪

小城的夏夜姍姍來遲，十點多了太陽才戀戀不舍地沉到山后，小城人的夜生活開始了。

小城的夜晚，清涼舒適，安靜祥和。即便白天高溫40多度，到了夜晚，也可降到20度左右。被烈陽炙烤一天的樹木和花草，在一陣陣夜風的吹拂下舒展身心。暗黃的燈光與斑駁樹影相互映襯，燈影下的小城顯得松弛而又隱秘。沿著小城任何一條小路前行，都能為緩慢而悠長的夜時光留下一份記憶。就這樣，小城的夜晚在許多人的記憶里不斷地疊加，慢慢地成為了他們心靈的棲息之地。

烤雞爪，這道美食，它是歸隱在小城夜晚深處的光影，自帶一份溫情與小城的夏夜相依相伴，成為了小城人的日常。它多年如一日持有平常獨特的口味，使它成為小城人離開或者歸來時的一種儀式感。“大棚下的烤雞爪還在嗎？”“走之前，我要吃頓大棚烤雞爪，要不我會有遺憾的。”我們這一生不停地奔波勞頓，只為在彌補一個又一個的遺憾。

從我居住的梧桐苑出發，沿著苗園路向西走，右拐到新城路，經過客運站，就到了大棚底下烤雞爪店。大棚下烤雞爪店大概有十幾家，這是小城鄯善最早的夜市點之一。狀元豬蹄店燒烤、外力江燒烤、老東北燒烤、祥云燒烤........光從這些店面的名字就可以讀出老板的族別和來處。你可以根據自己的需要而選擇自己喜愛的口味。這里生意最紅火的時候，座位要提前訂，或者在路邊排隊等。在地廣人稀的小城若有了這種排隊等吃食的體驗，刻在記憶里的不僅僅是食物的味道，還有一份小城生活單純而美好的富足。在這里吃烤雞爪玩耍的孩子們一波波長大離開，離開再回來。孩子的孩子又繼續來到了這里。

來大棚底下吃烤雞爪，成為了小城人身份的標識了。三五好友相約而至大棚下吃烤雞爪。在各家的菜單上，排名第一是烤雞爪，烤牛板筋、烤雞翅、烤韭菜、烤辣椒、大蒜、金針菇、豆皮夾菜、茄子、烤魚、烤肉、烤羊肝、烤羊腰、烤馕餅........一桌子的吃食者，看著菜單，勾選各自心中的口味。男士來一扎生榨的啤酒，或者幾瓶冰鎮的紅烏蘇，女士和孩子們鐘情于漢斯小木屋（一種新疆特有的果啤），面對吃食者，每張臉龐是輕松愉悅的，每個人在這朦朧的燈光之下，說著白天里快樂和不快樂的事情，所有的心事都會被這一桌子燒烤統統化解。就這樣，在小城的夏夜里，享用美食的快樂相拼接，每個人的夜晚單純而又美好。

來這里吃了無數次的烤雞爪，大多只記住了烤雞爪的味道，而對于美味的雞爪是怎么烤出來的，這是店主的事情，來吃食者只負責吃。至于烤雞爪什么時間落戶大棚的，落戶小城的，很難找到它的源頭。但是，每個小城人幾乎都有第一次品嘗大棚下烤雞爪的記憶。我對大棚夜市烤雞爪最初的記憶是老東北那家店。最初，這家店是同村小姐妹婆家開的店，最初賣一些東北的特色小吃及各類鹵菜，生意還算不錯，但地方小吃很容易被復制，這家老板為了推陳出新，就根據自己的口味不斷地調配各種成分的鹵料，并突發奇想把鹵出來的雞爪，放在炭火上烤一烤，然后撒上辣子面、孜然粉等調料，再一入口，鹵料的香味及細嫩的肉質相配合，入口即化，讓人口齒留香。吃雞爪的第一步，要先吃雞腿上帶有骨節的部分，一口咬下去，骨肉相連，肉松軟，骨清脆有嚼勁，吃雞爪的第二步驟，是五個爪子挨個入口，吃雞爪在于吃爪子，那筋肉相連的質感，讓你越嚼越香。品嘗一只小小的雞爪肉、筋、骨的美味都體驗了。讓你在吃食的世界也也能吃出一份“筋骨”的人生感悟來。

大棚下烤雞爪的發展史，也是小城的發展史，記得最初吃的烤雞爪，是炭火烤的。店家早早要把烤爐子里的碳火生好，得等到碳即將燃盡，余下的火才能進行燒烤。這樣燒烤的時間長，周期慢。后來，為了加快燒烤的速度，用起了鼓風機。那一個小小的機器，解決了很多人等待燒烤上桌的急切心情。現在的已經是電烤爐了。一個電烤爐上有四個檔，你可以根據你所烤制的食品調節溫度和時間。看著店主像彈琴一樣在燒烤爐上玩著花式的燒烤動作，自然為這些美食增添了一份美好的意義，做的人用心，吃的人舒心。這該是平凡人生最美好的的瞬間吧。

我聽過一位有趣的友人講述她制造的一起“吃烤雞爪”的溫情事件。她是一位性格開朗，熱愛生活，骨子里還留有一份童真的女子。她和愛人都在機關工作，平時工作忙，回家還要照顧孩子，日子匆忙而又充實。某周末，孩子被老人接走，就剩下了二人世界。對于每天被生活填滿的女人來說，只要有空閑的時間，骨子里暗藏的浪漫會瞬間閃現，那份被關注、被嬌寵的渴望會不請自來，這是每個女人的通病，和年齡無關。當她和他聽著舒緩的音樂走在寬闊的馬上時，她說“好想吃大棚下的烤雞爪啊，好久沒吃了”，而他卻無動于衷，繼續操作手里的方向盤。她把剛才的那句話又重復了一遍。這時候，他轉臉看了看坐在副駕的她，一臉不理解地說，“想吃就去吃啊，今天不順路，改天你自己去吃吧。”這時候的她，委屈、氣憤撲面而來。可想而知的后果是一場“大戰”。她說：“我三天沒理他。”最后，犯錯方承認了錯誤，道了歉，并專門買了大棚下的烤雞爪來“將功補過”。聽完這位可愛的女子的故事，我笑著問，那天你多吃了幾個雞爪，來表示慶祝你的勝利？她說，三個。本來吃五個就可以了，結果多吃了三個。她說完，我們倆哈哈大笑起來，仿佛在慶祝一場屬于我們共同的勝利。我想象著，她專注地吃著自己心儀的食物，而他在一旁寵溺地看著不再青春年少的她，是一種怎樣幸福而又溫馨的畫面呢！人的一輩子，這些小小的不可理喻瞬間，成為了各自美好的人生記憶。

在世間有一條路永遠不會有悲傷。在任何時候，你都會帶著一份回歸童真的渴望去往心中的目的地，那條路，從來都是幽僻的小道，它屬于個人私密的小美好，也可與少數人分享快樂。那就是一條通往你所心儀的食物之路。

從江西來到小城的大學生志愿者小鄒服務期滿要回去了。臨行前，問她，你最想吃什么？她脫口而出——烤雞爪。那晚，她蹦蹦跳跳地跟著我身后，說著吃大棚下烤雞爪的種種快樂的體驗。她說，這個烤雞爪，只有坐在這里吃最香，打包帶不走，更不能郵寄，它就像長在這里一樣。如果以后想吃，我就飛（坐飛機）回來吃一頓再回去。

說完，她不停地回頭看看身后。光影下的大棚，叫賣吆喝聲此起彼伏離她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