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 輅.鄉村治理現代化相關理論問題辨析[J].南方農業,2021,15(24):-151,154.
摘 要 現代化不是西方化的代名詞,不是對傳統的消解,也不意味著鄉村共同體的消亡。鄉村治理現代化不是現代與傳統、東方與西方、城市與農村二元對立格局下的命題,它不是對現代模式的復制,而是在現代環境之下展現“善治”的本質,鄉村治理現代化的過程就是因應時代變化而實現治理的過程。鄉村治理現代化意味著擺脫僵化、封閉的思維,發揮多元主體的積極性,消除社會矛盾、改善民生,實現“善治”。
關鍵詞 鄉村治理;現代化;理論辨析
中圖分類號:F320.1 文獻標志碼:A DOI:10.19415/j.cnki.1673-890x.2021.24.071
鄉村治理現代化是指在現代環境下實現鄉村有效治理的過程,它不是復制某種特定的模式,而是因地、因時實現善治。在現代與傳統、西方與東方、城市與鄉村二元對立的格局中,鄉村治理現代化的內容、目標和實現路徑都會出現偏差,成為現實之外的想象。在鄉村治理現代化問題上,存在很多模糊性的認知,需要加以辨析。
1 鄉村治理現代化的本質是“善治”理念的現代展現
20世紀90年代以來,“治理”概念的含義發生了變化,控制、操縱、掌舵等傳統含義被剝離,多元主體之間的協調、互動成為“治理”的本質內涵。“治理”詞義的更新,不但是理念的更新,同時也是適應現實變化的產物。社會成員不但是治理的客體,還是治理的主體,從垂直性的管理和被管理的主客體關系,走向水平式的主體間共治,這是現代治理理念的本質。這種理念與中華傳統的“善治”有相似之處,所不同的是,傳統的善治將主體的“自我治理”視為社會治理的基礎,強調“修教化與制禮法的統一”。在自我治理的基礎上,多元的治理主體才能相互協同、各適其宜。現代治理理論強調多元主體共治,消解了主客體管控模式,然而,平等合作的新型關系不是強調多中心就能解決,如果沒有主體的自我治理,沒有基本的價值認同,就只有多元而沒有合作。各盡其分、協同于理,才有真正意義上的“善治”[1]。
現代化意味著創新,但創新不是與傳統割裂,而是“隨時變異以從道”。鄉村治理現代化不是追逐所謂“現代”模式,而是順應現實變化,在現代環境下找到與時代相應并合情合理的治理方式。不能以一種懷舊、戀古的心理審視鄉村治理問題[2],這雖然是正確的,但如果將現代與傳統割裂開來,以喜新厭舊的心理審視鄉村治理問題,同樣會陷入另一種浪漫主義空想之中。這種打著現實主義旗號的“浪漫主義”將時間的延續等同于“進化”,在現代與傳統割裂的語境下思考問題,將固有的模式視為現代的標志,在同一時空內區分現代與非現代,脫離了善治的本質。鄉村治理現代化的核心在“治善”,在現代條件下落實“善治”理念,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治理現代化。
2 鄉村治理現代化是解決“三農”問題而不是消滅“三農”
“現代化、城市化必然帶來鄉村的消失”,這種觀點不但在理論界有一定的市場,在現實中也經常成為一些地方的決策依據,這其實是兩端思維的一種表現。現代化、城市化并不能從整體上改變人類社會對農業的依賴,也不可能“消滅”農村、農民。現代化應該解決“三農”問題,而不是消滅“三農”,不能以所謂的歷史趨勢為借口而刻意摒棄守望相助、富有人情味的傳統鄉村,相反,它應是現代環境下追求的內容。在城鄉二元對立的思維中,城市代表著“先進”,而鄉村則意味著“落后”,這種思維方式與政績需求結合在一起,很容易產生消滅鄉村的沖動。一些研究者認為,“農村變成城鎮、農民變成市民”這是破除城鄉二元結構的根本之策,然而這種策略的出發點卻并沒有擺脫二元對立的思維。依靠行政手段人為地將鄉村變為城鎮,將農民變為市民,這同樣是在二元對立的思維之下的取舍,其中隱含著這樣的思維范式,即鄉村與城鎮、農民與市民是傳統與現代的相對關系,只有城鎮化、市民化才能推動城鄉一體化。這種思維范式實際上是以城鎮一元化破除城鄉二元結構,是在城鄉對立之下的選擇。正因為這種對立思維在起作用,所以在實踐中往往把城鎮化視為可以制造出來的東西。“就地城鎮化”變成了“就是要地”的城鎮化,城鎮化“引領”變異為城鎮化“硬領”,種種以建設新型社區的名義“趕農民上樓”行為,就是這種思維方式的表現。將城鄉一體化視為城鎮一元化,表面上看是消除二元結構,但從本質上說,恰恰是在二元對立的格局中只取其一。從理論上說,若沒有農村,一體化無從談起;從實踐上說,若只有城市,一體化將不知從何而來。若將“變農村為城市、變農民為市民”視為一體化,那么一體化的過程就是人為消滅農村、農民的過程,這必然帶來一系列問題,是典型的“偽現代化”和“偽城市化”。
隨著現代化的發展,城鎮人口會逐漸增加,農村人口會逐漸減少,從事現代工業、服務業的人口會增加,從事農業的人口會減少,但這并不意味著農村人口會消失,也不意味著人類能夠擺脫對農業的依賴。在某些大都市,鄉村人口被逐漸擴展的城市消化,但從系統或整體上看,農村、農業、農民不會消失。城鎮化是一個自然的過程,不會無限擴展,解決“三農”問題,需要從城鄉融合的理念出發,消除制度性、政策性分割造成的城鄉割裂,實現城鄉公共服務均等化,消除農村人口向城市自由流動的障礙。在現代社會,傳統的單一的“村落型”社區正在發生變化,現代農村、農業、農民與過去也有著很大的不同,但鄉村卻不會消失,正因為如此,才存在鄉村治理現代化的問題。總之,“就地城鎮化”并不能帶來現代化,以消滅“三農”的方式解決“三農”問題,必然會產生更多的矛盾和問題。
3 鄉村治理現代化并不意味著“共同體”精神的消失
滕尼斯將“共同體”的基礎看成是“本質意志”,即共同的情感、態度、經驗及習俗;與此相對的“社會”則是由“選擇意志”、理性權衡組成的[3]。共同體是有機組合的整體,體現了手段與目的的統一,而社會卻是基于契約而組成的機械聯合體,建立在手段與目的分離基礎之上,缺乏生命統一性。滕尼斯認為,“共同體”生成的基礎是同根性和天然統一性。正是因為它們的存在,人與人可以成為相互守望的有機體。然而,滕尼斯并沒有深入到同根性和天然統一性的本質。家庭、親族并非同根性的本質,也不是天然統一性的真正來源,其背后的真情實感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同根性或天然統一性。如果將家庭中的慈孝親睦擴而充之,則不但家庭、親族、鄰里之間可以成為共同體,國家乃至世界都能夠變成共同體,雖然在不同層面的表現方式及關系的緊密程度不一樣,但本質卻別無二致。這些不同層面的共同體并非私利的聚集,而具有本然的同一性,是有形無礙的有機體。如果存在共同體精神,則家庭、社區、社會就不再是禁錮封閉的團體,形式上的不同并不妨礙共通性的發揮。
“共同體”不但是對血緣親族的描述,更是一種理念,體現了對人類共同體的向往。共同體的概念在后來被大量應用,但含義卻發生了一些變化,其中較典型者有利益共同體(由個體私利聚合而成的共同體)和種族共同體(由相同種族血統組成的共同體)。這兩種共同體在現實中容易產生變異,前者可能演變為利益集團之間的斗爭,后者可能演變為種族或民族之間的沖突。這其實都是與“共同體”理念相悖的。共同體的本質是共通性,缺乏這一點,真正意義上的共同體就無法形成。社區是介于家庭和社會之間的生活共同體,就其內部關系來說,它比家庭松散但又比社會緊密,個人生活的軌跡是從家庭到社區再到社會,缺少社區這一環節,對個人和社會都是不利的。家庭、社區、社會只是系統的不同層面,這是一個從內到外的過程,家庭建設的好壞直接影響到社區的建設,而社區建設的成敗也會直接影響到社會的和諧[4]。鄉村治理現代化并非對鄉村社區的瓦解,而恰恰是共同體精神的重建。
4 鄉村治理現代化是各種治理力量的統合
從社會管理到社會治理,這種轉變體現了治理社會與治理社會化的統一。鄉村治理需要提升社會成員的主體意識,形成治理共同體,也需要激活各種治理力量,完成各種治理要素的整合。
1)鄉村治理現代化需要發揮文化的治理功能。治理不是對物的管理,而是主體之間的協同,文化因素在其中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鄉村是中華文化的有形之根,其背后是中華文化的無形之理[5]。中華文化的本質是人文化成來自于人心之大同,其與“梗化”相對,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治理力量。以中華文化復興推動鄉村治理,實現文化與治理的良性互動,這是鄉村治理現代化的重要內容。治理體系是一個整體,它包含著“治之本”與“治之法”。發揮文化的力量、匡正風氣是“治之本”,制度、規則建設是“治之法”,“治之本”與“治之法”結合在一起,治理的本質才會顯現。
2)多元主體共同治理是鄉村治理現代化的標志。單一的主體不但不能滿足民眾參與公共事務的需求,也無法真正解決現實的矛盾和問題。社會矛盾及問題不是憑空產生的,其產生原因及影響是社會性的,其解決方式也應該是社會性的,沒有社會力量的參與,就無法達到治理的局面。治理主體從單一走向多元,社會組織乃至居民個體都成為公共事務治理的主體,主體間的平等互動、協同合作取代自上而下的控制,這是鄉村治理現代化的內在要求。
3)鄉村治理現代化是自治、法治、德治的有機結合。自治、法治、德治是3種治理力量,但3者同歸于“治”,在鄉村治理體系中是一個有機的整體。自治強調村民的自覺性和主體性,是鞏固基層民主的關鍵所在。法治的本質是“良法善治”,其作用是化解利益糾紛、保障人際交往的基本秩序,防止鄉村治理體系向下滑落。德治是基礎,突出“為治之本”,可以起到優化社會秩序的作用。在彰顯自治、法治、德治本質的基礎上實現3者的有機融合,這是鄉村治理現代化的目標。
4)鄉村治理現代化是自下而上與自上而下兩種治理力量的融合。自下而上的治理方式體現的是自發性,自上而下的治理方式突出的是頂層設計與政府治理。尊重民眾的智慧,完善鄉村自治,發揮社會組織、志愿者的力量,拓寬村民參與渠道,這是自下而上的治理力量。完善制度、改善管理方式、提升服務質量,這是自上而下的治理力量。兩種治理力量的融合,是克服形式主義、官僚主義的關鍵,也是破解鄉村治理“碎片化”和“條塊矛盾”的必由之路。
參考文獻:
[1] 殷輅.善治:社會治理創新的內在邏輯和現實路徑[J].中共鄭州市委黨校學報,2019(3):43-47.
[2] 任劍濤,姜曉萍,賀雪峰,等.鄉村治理現代化(筆談一)[J].湖北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0,38(1):1-23.
[3] 滕尼斯.共同體與社會:純粹社會學的基本概念[M].林榮遠,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53.
[4] 童星.單位與社區,在社會治理中各自扮演著什么角色[J].人民論壇,2017(7):56-58.
[5] 梁漱溟.梁漱溟全集:第1卷[M].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1989:613.
(責任編輯:劉寧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