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文利
詩人奧登評價卡夫卡時說:“卡夫卡對我們至關重要,因為他的困境就是現代人的困境。”弗朗茨·卡夫卡的小說重在揭露西方現代社會的荒誕與非理性,以及物對人的極大異化,同時展現了現代人的惶惑不安、抑郁焦慮的狀況,揭示了作者強烈的悲劇感。而“所謂的悲劇感,即是當人類意識到自身個體的短促性、渺小性、悲劇性的時候產生的一種個體的孤獨感,價值的空沒感,生命的無奈感”。余華在其作品《活著》中所傳達的此種悲劇意識恰恰也體現了卡夫卡對西方現代社會的無奈與失望,這種悲劇意識在其作品中表現為災難感、孤獨感、負罪感與絕望感等,在文本《變形記》中得到了很好的體現。
一、災難感
在現代社會中,人無法把握自己的命運,往往是某種災難的犧牲品,這種災難可能體現為其人生中不可預測的種種重大生活變故,好似一覺醒來,災難突然而至。在卡夫卡的作品《變形記》中,作者開門見山,未做過多言語修飾,直接描述“一天早晨,格里高爾·薩姆沙從不安的睡夢中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變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蟲”,這種災難突然而至,讓人沒有絲毫心理預設,而只能直面令人惶恐不安的荒誕現實;隨后,作者描述了主人公面臨猝不及防的災難的無能為力,“他那許多只腿真是細得可憐,都在他眼前無可奈何地舞動著”,此時的格里高爾只能被動地接受災難的降臨,而無法掌握甚至預估自己的命運,甚至想到“要是再睡一會兒,把這一切晦氣事統統忘掉那該多好”;進而,當他確定這種災禍已然發生并且暫時無法改變時,他才感到恐慌并且奮力掙扎,可是“無論怎樣用力向右轉,他仍舊滾了回來,肚子朝天”。格里高爾面臨的這種境遇看似荒唐,不可捉摸,但卻是西方現代社會乃至整個人類社會生存境遇的彰顯,比如,如今科技迅猛發展,工業生產日益機械化,然而人們卻越發感到朝不保夕、惶惑不安。可見,卡夫卡所敘述的這種災難并非百年一遇,而是始終伴隨著人們生活。因此,《變形記》開頭的災難性描述,看似荒誕,實則凸顯了噩夢般的社會現實,是現代人缺乏安全感的象征性表述。
二、孤獨感
縱觀20世紀的作品,我們可以發現其中關于人性美的贊歌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對人們孤獨空虛的精神世界的揭露。卡夫卡的《變形記》中主人公格里高爾變形之后的處境便印證了這種孤獨的存在,主要表現在家人對其態度的轉變上。最初,作為家庭的經濟支柱,他是家人眼中孝順的長子,縱使忙碌辛苦,但總有親人的陪伴和愛護,但變形后,他們之間的經濟紐帶就被割斷了,家人的態度也隨之發生改變,母親被他嚇得昏厥倒地,父親暴跳如雷,妹妹最初對他頗為關心,但是時間一長也開始埋怨、厭惡他,開口指責“對這個怪物,我沒法開口叫他哥哥,所以我的意思是:我們一定得把他弄走”。除了家中至親的疏遠,公司同事的苛責無情、老板的殘酷壓榨與房客的嘲諷譏笑等也揭示了現代社會中人與人之間的冷漠無情,在這種關系的驅使下,作為個體的人在社會中的生存也越發艱難,精神上也愈加孤獨。在《變形記》誕生100多年后的物質高度發達的現代社會中,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如履薄冰,根源恰恰在于古人所言的“富在深山有遠親,窮在鬧市無人問”的現實,何等悲哀!卡夫卡的《變形記》通過主人公格里高爾變形后的孤獨境遇映照了凄涼冷漠的世間百態,這種孤獨不單單是作者卡夫卡的孤獨,也是處于鬧市中看似合群的個體的孤獨,我們游離于不同的群體之中,但似乎又不屬于某一個固定的群體,來來往往,離離去去,看似瀟灑,實則孤獨無所依。
三、負罪感
卡夫卡痛斥“這是一個罪惡的時代,但無需埋怨,因為我們都參與了這個行動”,換言之,他認為人類之所以陷入悲慘處境是自身的過錯。所以,其筆下的人物既是劊子手又是犧牲品,因此在面臨不幸時,很少反抗,都帶著一種殉道者的順從態度接受命運的安排。在卡夫卡的《變形記》中,格里高爾變形后,失去了賺錢的能力,其家人由最初的依賴和關懷變得冷漠,而格里高爾在對自己變形后的狀況無能為力的同時,滿心愧疚,責怪如今的自己不能工作,無法解決家人的生計問題,甚至幻想著有一天能夠由蟲變回人,回到正常的世界之中,重新承擔起自己的責任。《變形記》中格里高爾落得悲慘處境的原因與其自身所要承擔的責任息息相關。一方面,如果格里高爾試圖承擔起自身對家庭、工作和社會的責任,這種責任的承擔必然與其自身精神的滿足有所違背,與其夢想的生活相去甚遠,但是自身之外的生活狀況就會在有序中運行,處于一種和諧平靜的狀態;另一方面,如果格里高爾追求自身夢想中的生活,追尋精神世界的滿足,而放棄自身的家庭與社會責任,那么便會面臨自身與家庭工作失衡的狀況,進而產生沉重的負罪感。格里高爾對這種因自身責任的缺失而造成家庭負擔的狀況心懷歉疚,從而自愿接受命運的懲罰,以這種自我贖罪的方式使家庭形成新的和諧關系—其家人過上了“前景一點也不壞的生活”。
四、絕望感
魯迅先生曾言“希望之于虛妄,正與失望相同”,其在否定了希望的同時,也否定了絕望,等于又肯定了希望。但卡夫卡式的絕望是萬劫不復式的沉淪,他認為在人生這場悲劇中,連自我犧牲都不會有任何蘊藏希望的意義。由此我們便可以窺見《變形記》結尾暗含的絕望:人與人之間存在親密狀況的原因是因為雙方之間存在利益關系,而一旦這種關系遭到破壞或者不復存在,表面的親密關系便會立刻顯露冷漠的本質。正如卡夫卡所言:“人們互相間都有繩索連接著。如果哪個人身上的繩子松了,比別人低一段,那就夠糟;如果哪個人身上的繩索全斷了,他跌落下去,那就可怕極了,所以必須和其他人捆在一起。”然而,自我犧牲是什么結果呢?從作品中可見,格里高爾由健康時承擔養家糊口的重任而受人尊敬,到變形后失去經濟能力、失去尊嚴,尤其是結尾處格里高爾的父母與胞妹離開公寓,“他們舒服地靠在椅背上談起了將來的前途,仔細一研究,前途也并不太壞”,甚至周圍還是那個“安靜地躺在四堵熟悉的墻壁當中的房間,衣服的樣品還在桌子上攤開,他最近從報紙上剪下來的照片還在墻上掛著”。最初,人們疏遠甲蟲是荒謬的,但卡夫卡作品中大量的環境描寫卻讓人們覺得疏遠是不可避免的、普遍的、不足為奇的,由此,作品中的絕望感表露無遺。
20世紀西方表現主義的代表作家卡夫卡,有著現代作家敏銳的眼光和清醒的洞察意識,因此,他對現代社會中人的異化處境有著獨特的見解,并將這種見解訴諸筆下,形成其作品中的悲劇意識。《變形記》中體現的悲劇意識不僅是卡夫卡自身境遇所產生的心境的體現,同時也是在非理性意識指導下的生活在西方現代社會中的人的現實感觸。然而,精讀文本,讀者不僅能夠體會到作品表層由災難而引發的人的孤獨渺小、負罪絕望等悲劇意識,而且能夠透過文本,窺見西方社會中理性的缺失與非理性的建構,繼而領會文本深處更高層次的理性回歸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