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地嫚
被譽為“20世紀30年代文學洛神”的蕭紅,無疑是中國現代文壇中不容忽視的一位女作家。她身為女性,書寫女性,一直以獨特的視角深刻體察著她那個時代的女性悲劇。三十一年如曇花一現的生命,坎坷踉蹌、顛沛流離,但留給我們的卻是一曲曲力透紙背的女性生命悲歌,其中蘊含的悲劇力量穿透時空、歷久彌新,既有助于我們了解1949年以前農村女性的生存狀況,也為當代女性生命立場的審視提供了有力的借鑒。
一、蕭紅作品中女性悲劇命運的體現
(一)社會悲劇
女性受到來自男權社會的壓迫,她們的命運有一種無處突圍的悲哀。如《生死場》中的福發嬸說她怕男人,覺得男人和石頭一般硬。成業和金枝結婚后,便開始毆打金枝,罵她是“敗家鬼”。王婆自殺后,她的丈夫趙三怕她拖別人一起死,便用刀一般扎實的扁擔切在她的腰間。月英生病后,不但沒有得到丈夫的照顧,甚至還被其用磚塊圍起來,和變相的活埋沒有區別!這些女性在男權社會里變得空洞虛妄、毫無價值。
在《呼蘭河傳》中,蕭紅道出了舊社會眾多女性的心聲,“指腹為親,好處不太多,壞處是很多的”。女性的一生從在娘胎里就已被打上封建思想的烙印,此后,也一直被其陰影籠罩著。小團圓媳婦是一個童養媳,她天性活潑,不懂規矩,是婆婆打罵的對象。她生病了,周圍人不去請醫生,把她推向了痛苦無以復加的“深淵”。她“太大方了”,“一點兒也不知道羞”,便被婆家“好心”結束了生命。蕭紅以“說不出的痛苦最痛苦”的個人體悟,借小團圓媳婦訴說著她身為女性的悲哀與無奈。
(二)生育悲劇
生育作為女性的權利,可以說是身為女性的獨特幸福來源,但在《生死場》中卻截然相反。蕭紅給我們呈現的女性生育過程是粗糙凌亂的,她們始終被動接受著不堪重負的生育刑罰。五姑姑的姐姐生產時疼得在地上打滾,但無人理會。當她難產時,婆家首先做的是為她預備葬衣。甚至還有許多像李二嬸子一樣因難產而死的女性,她們的死亡無人關注、無人在乎。在那個時代里,女性“個體生命的泯滅與消失,無聲無息,現世眾生的生存依然那樣繁華和熱鬧”。女性因無法承受生育苦難而去世的模樣就像動物的死亡一般廉價,不過這仿佛是她們的宿命。
蕭紅常常拿動物的生產同女性的生育作對比,把后者的悲劇命運赤裸裸地呈現在讀者面前。當窗外墻根下豬在生小豬時,麻面婆也在叫喊著生產;當狗在房后草堆上生產時,房內的五姑姑像魚一樣赤身裸體地產下她的孩子。《生死場》中的王阿嫂早產時,“她的嘴張得怕人,像猿猴一樣,牙齒拼命地向外突出”。蕭紅已經把女性的生育降到了最低標準,但可怕的是,這般生育場景還一直上演在“生死場”上,日復一日,沒有終止。
(三)性格悲劇
如果說封建社會、男權社會的壓迫和生育的苦難是造成女性悲劇命運的外部原因,那么,還有一個不可忽視的原因就是女性自己的妥協。她們對自身的處境采取不抵抗的態度,甚至處于一個不自知的狀態。《小城三月》中的翠姨被安排與自己不喜歡的男人定了親,哪怕她早已將芳心許給“我”的堂哥,也不會去主動爭取愛情;《生死場》中的麻面婆對丈夫二月半的辱罵習以為常,她永遠只會默默舔舐著傷口;福發嬸被男人霸占后,就匆忙嫁到婆家,忍氣吞聲。從這些人身上看不出任何身為女性的鮮活、堅忍,有的只是驚人的“自律性”和被奴役性格。
這些女性不但不反抗,不去思考導致自身遭遇的深刻原因,還對她們的下一代進行精神施暴,使其延續了這種悲劇命運。《過夜》中小金鈴子的母親就是這樣一個典型。一方面,她是封建社會和男權社會的犧牲者,但她并沒有企圖反抗,反而不自覺地擔當起了施暴者的角色。在寒風凜冽的冬天,她向13歲的小金鈴子砸雪塊。她把小金鈴子看作長大了就可以當妓女來為自己賺錢的工具。她被別人“吃”,又“吃”自己的下一代。她被殘害,又通過殘害下一代來發泄內心的不滿和不安。可以說母性意義的喪失是女性在精神世界對自我價值的深度消解。
二、蕭紅作品中女性悲劇命運形成的原因
(一)對情感的求而不得
孤獨寂寞幾乎充斥了蕭紅的整個童年時光。其親生母親是多病之身,還要承擔生育的任務,便再難顧及其他事情。生母病逝后,父親續弦,蕭紅又遭到繼母的冷嘲熱諷。祖母對她也是疏遠和嫌棄。在她18歲時,唯一疼愛她的祖父也去世了。周圍的親人帶給蕭紅的無一不是難以言說的巨大苦痛。這也成為蕭紅的生命底色,并貫穿在后來的小說創作中。
1910年,蕭紅懷有未婚夫汪恩甲的骨肉,汪以回家取錢為由,一去無回。后來她于患難之中結識了蕭軍,但隨即兩人性格產生沖突,加之蕭軍出軌,這段感情便無疾而終。1938年,她又與端木蕻良結為夫妻,但在婚后卻發現端木十分膽小虛偽。蕭紅始終走在尋求愛情慰藉的路上,但愛情帶給她的悲苦卻愈演愈烈。求而不得是她的悲哀。
(二)對健康的求而不得
蕭紅早年懷孕時被汪恩甲棄于旅館,嚴重缺乏營養,就此落下病根,本就十分虛弱的身體,在承受了兩次生育之痛后,隨之而來的還有心靈上的巨大折磨。“蕭紅在產前心情是很好的,不但細心地做了自己的衣服,還給小孩子做了衣服,踏實沉醉在做媽媽的幸福中。”但她囿于生存窘境,無奈將孩子送給了別人,心中何等痛苦與無奈!此外頭痛、胃痛、經痛等多種疾病都長期光顧著蕭紅。可謂“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
(三)對女性地位的求而不得
蕭紅自出生時起就因其是女兒身而受到諸多排擠,不受家人待見。她為反抗家里人給她安排的婚事,于18歲時毅然離家出走。后來在與蕭軍相互扶持的六年日子里,她的才華逐漸超過了蕭軍,這讓大男子主義的蕭軍難以接受。她不是一個對丈夫百依百順、言聽計從的大家閨秀,而是身上早已存在著女性主義光輝的民國才女。但蕭紅生活的那個時代甚至不允許女性有如此才情和敢于反抗的勇氣。在這樣的大背景下,蕭紅的精神家園注定會是永久的失落與荒涼。
三、蕭紅作品中女性悲劇命運的現代意義
蕭紅常說“女性的天空是低的,羽翼是稀薄的,身邊的累贅又是笨重的”,但她從未停止過和命運的博弈。所以她在作品中也同樣呼喚為掌握自己的命運而勇于反抗的女性形象。《生死場》中的王婆便是如此。她一生經歷了三段婚姻,無論什么時候,她從未覺得自己身為女性,就理應順從與忍讓。面對第一段婚姻中丈夫的家暴,她選擇改嫁,面對第二任丈夫的離世,她又再嫁趙三。她正面反抗著“好女不嫁二夫”的思想,始終追求著女性在婚姻中的地位和幸福。王婆身上體現的是不同于金枝、翠姨的那種讓人肅然起敬的反抗之美。又如《呼蘭河傳》中的王大姑娘,在她勇敢地做出自己的選擇前,人們都贊美她有福相,是個“興家立業的好手”。但在她自作主張嫁給了馮歪嘴子后,人們便一轉從前的態度,開始諷刺、詆毀她。她無畏別人的閑言碎語,和馮歪嘴子過著自己認為的幸福生活,還生有一子。我們從中能夠窺見王大姑娘的反抗之美,哪怕這種反抗只是沉默,但在那個黑云壓城城欲摧的時代里已經顯得難能可貴了。
蕭紅在為我們描繪彼時東北中國鄉村的那幅女性受難圖時,不僅寫其不幸,還超越這些不幸,尋求其根源,為此她塑造了一系列具有反抗之美的女性形象。這一類女性與中國現代文壇其他幾位女性作家所描繪的女性不同。如丁玲所寫的莎菲、夢珂,都受過五四新文化的教育。冰心常寫的是有著如絲嘆息的母愛、童心、大自然。而蕭紅筆下的女性甚至沒有賴以生存的方舟,她們獨自忍受著貧窮、饑餓,將人活得不像人的痛苦訴說得淋漓盡致。從這種對比中,我們更容易管窺蕭紅筆下這類女性的現代意義。她們背負了歷史、社會給予的多重苦難,一直哀號呻吟著,最后又從中奮起。通過閱讀蕭紅的作品,我們了解到女性要想真正獲得解放,從根本上來說,則是自身要正確認識在社會、家庭中應處的地位,應充當的角色,并為此努力實現人格的獨立平等和思想的脫胎換骨。
本文通過蕭紅自身的經歷來體察她對女性的理解,通過她的作品來思考她對女性悲劇命運的闡釋。她將心中經年累月的苦之旋律投射在中國大地上,譜寫出一曲有著長久生命力的悲歌。這首歌振聾發聵、擲地有聲。希望今天的女性同胞們能夠掙脫牢籠,摒棄依附心理,在努力實現自身價值的基礎上,讓“蕭紅式”的女性悲劇永遠不再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