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瑩
沈從文先生依靠豐富的意象來創造屬于文學、情感的感性世界,在保留自身對于真善美的追求的同時,其將色彩意象、山水意象、心理意象應用在作品當中,在勾勒人物形象的同時,展現作者對于美好人生的不懈追求,將意象與客觀現實融合在一起。對沈從文先生小說作品中的意象進行研究,在解讀作者的創作心理與創作情感的同時,能夠幫助讀者更為深刻地認識到沈從文小說作品的寓意性、哲理性,在文字與情感的表達當中解讀沈從文先生的創作思想。自然、情感、人文的高度和諧,塑造了諸多意象,而在意象之下,是對湘西文學的永恒追求。
一、對沈從文小說作品意象的研究
對于沈從文先生的評論,在20世紀30年代便已經開始,在這位才子走上文學創作之路伊始,左翼人士以及劉西渭等人便開始對這位初出茅廬的青年作家“橫挑鼻子豎挑眼”,在文化尚未發生較大變革的年代,沈從文先生的作品在當世評論家的眼中是“不具有現實意義的”。及至20世紀50年代,文學學科發展進入了初期階段,沈從文在《中國新文學史稿》《中國新文學史略》當中都是以“反面形象”出現的。對于當代的文學創作活動來說,沈從文的小說作品如同鏡花水月,雖然美麗,但不適用,對于其作品意象的研究,一直遲遲沒有付諸行動。
20世紀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意識形態領域的解放終于照進現實,沈從文先生的小說作品伴隨著浩浩蕩蕩的文化反思活動進入了社會文學的視野當中,至此,對于沈從文小說作品中意象的有關研究終于步入了正軌。率先開啟這一浪潮的,是著名文學評論家錢理群先生所著的《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其中肯地評價了沈從文小說作品中的相關意象,認為沈從文先生的小說作品實現了情感與客觀環境的高度融合。而凌宇在其作品《從邊城走向世界》之中,又進一步闡述了湘西風情、山水自然等意象在沈從文小說作品中的綜合表現,隨后,諸多文學研究如雨后春筍一般紛紛探頭,將對沈從文小說作品意象的研究提上了新的高度。但對于當代文學研究活動來說,對于沈從文先生小說作品意象的研究不過是冰山一角,諸多文學問題依舊有待深入探究:在不同的小說作品當中,相同的意象到底有著怎樣的差別?作為湘西人,在立足湘西的風土人情創作小說作品的過程中,是環境的理性造就了作者的感性,還是作者的感性促使其在理性的角度對意象進行重新選擇?這樣的文學問題,需要讀者與學者共同探尋答案。
二、沈從文小說作品當中文學意象的表現
陳思和認為:“中國現代文學史上已經形成兩個傳統,一個是啟蒙的文學,是利用文學的傳播來改造舊社會的手段,強調‘人生為大眾的奉獻;一種是文學的啟蒙,是以新的審美形式和審美內容來提高民族的審美品格。”站在歷史的長河之中回顧中國現代文學發展史,不難發現,沈從文先生的小說作品發揮著“繼往開來”的重要功能:在將“京派文學”發揚光大的同時,沈從文借助傳統的詩歌藝術、小品和現代心理分析來表現人物與故事,將具有本土古典審美色彩和西方現代文學創作因子的各種意象帶入到文學作品當中。在意象的烘托下,沈從文先生的小說脫離了生老病死的狹小格局,而是站在個體的角度上,對人性、民族性進行重新思考。這種創作手法顛覆了古典代表性意象的刻板化特點,在幫助讀者體會作者的創作情感的同時,將讀者引入到特定的時間與空間當中,這樣的文學,是包含民族情感與人文思想的文學。
意象起源于我國的傳統詩詞文化,經過漫長的洗禮與沉淀形成了新時代下的文學意象,進而在沈從文先生的作品中嶄露頭角。縱觀中國傳統文化創作活動,意象并不少見,如《望廬山瀑布》中的“山”,《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中的“風”,都是作者表露心性的一種手段。而在沈從文先生的作品當中,意象則失去了傳統的“高下之分”,沈從文先生在為讀者創造一個天堂般的湘西世界的同時,也將一些傳統文學中認為“難登大雅之堂”的素材帶入自己的文學作品當中,如《邊城》中的辣椒、筷子,《老實人》中的雜貨鋪、花衣莊等,對于這些意象或許著墨不多,但因為有了特定環境的限制,其表述更為生動。具有豐富、充沛的情感是沈從文小說作品當中意象的第一特點。
三、沈從文小說作品中意象的價值與應用
(一)山水意象:情感
在沈從文先生的小說世界當中,山水意象占據了不可替代的重要位置,在對湘西的自然山水進行表述的同時,作者毫不吝嗇地表現自己的生活經歷與審美取向。對于沈從文先生來說,山水便是一切創作情感的來源。對于山水意象的應用,沈從文先生曾給出了這樣的評價:“在我的一個自傳里,我曾經提到過水給我的種種印象。檐溜,小小的河流,汪洋萬頃的大海,莫不對我有過極大的幫助,我學會用小小腦子去思索一切,全虧得是水。我對于宇宙的認識深一點,也全虧得是水。”在發揚“仁者樂山,智者樂水”的思想的同時,沈從文先生站在感性的角度上審視自然,將風景視為自己筆下故事的出發點,進而表達自己獨特的審美情趣。
在經典小說作品《邊城》中,沈從文先生用文字來描繪了這樣的故事:“天是漸漸夜了,野豬山包圍在紫霧中,如今日黃昏景致一樣,天上剩一些起花的紅云,送太陽回地下,太陽告別了。到這時,打柴人都應歸家,看牛羊人送牛羊歸欄,一天已完了。”借助對山水景觀的描述,沈從文用恬淡的語氣來描繪生命的流逝,將理性的客觀現實用感性的方法表現出來。沒有山水,中國的文學藝術便會失去顏色,而作為利用山水表述故事的佼佼者,沈從文先生更是將山水意象轉化成了一種表達情感的特殊載體,讓自然風物、人文景觀在筆下都表現出色彩,進而為讀者營造一種清新脫俗的氛圍,烘托故土鄉民的淳樸厚重之美。這樣的意象,是創作的意象,但也是包含著客觀現實的意象。在《邊城》中,作者也寫下了這樣的文字:“過著平靜日子的人,在生命上翻過一頁,也不必再去問第二頁上所載的是些什么,他們這時應當從山上,或從水邊,或從田壩,回到家中吃飯時候了。”這樣的文字當中是一種與世無爭、順其自然的淡泊,山水是自然的,生活在這片山水中的鄉民,他們應該也是自然的,對于意象的巧妙運用,塑造了《邊城》中的愛情故事,也為沈從文先生的小說作品帶來了新的色彩。
(二)生活意象:真實
沈從文一直在嘗試著利用自己的文字來為讀者表現一個真實的、與世無爭的湘西世界,讓群眾對于湘西的風土人情形成更深入的認識,故此,以生活意象為代表的文學創作理念開始頻繁地出現在作者的創作歷程當中。其將湘西的生活引入到自己的小說,讓讀者在文字中看見一個依舊熱鬧的世界。一如張牧野所說的,“這個地方不曾變動,千百年來都是如此”。取材于客觀生活中的意象,使得沈從文先生的作品有更多的鄉土氣息,也更容易引起讀者的情感共鳴。
在小說《長河》中,沈從文用這樣的文字來描繪湘西:“既有兩三百水手一大堆錢在松動,河下一條長街到了晚上,自然更見得活潑熱鬧起來,到處情感都在發酵,笑語和嚷罵混成一片,茶館中更是嘈雜萬狀,有退伍士兵和水手……”在描繪生活意象的過程中,沈從文依靠空間上、時間上的變化來表現湘西的風土人情:白天的茶館,晚上的水手;茶館里的水手,碼頭上的士兵。魚龍混雜的表述之下,是生活氣息的重新展露。作者借由文字展現文學作品的親和力,表現人物的高貴與卑微,將翠翠、儺送、龍朱重新帶入到文字當中,使得讀者得以理解這些形象。這樣的表述中,人性與情感在緩緩流動,是又一幅奇特的風土人情畫卷。
(三)色彩意象:知性
沈從文先生對色彩似乎有一種特殊的偏好,在其小說作品《如蕤集》中,用了大量的顏色意象來表述場景,進而將讀者帶入到一個世外桃源一般的世界當中。在《如蕤集》中,關于顏色的表述隨處可見,如“盛夏的東海,海上有兩種稀奇的境界,一是自海面升起的陣云,白霧似的成團成餅從海上涌起……一是空中的云彩,五色相渲,尤以早晨的粉紅細云與黃昏前綠色片云最為美麗”。在沈從文的筆下,色彩是一種表述自然風光的最為有效的載體。但對于某些飽含情感的小說作品來說,色彩又何嘗不是一種表現作者人文智慧的有效素材呢?
如沈從文在《新摘星錄》中所寫下的:“天上白云和烏云相間處有空隙在慢慢擴大,天底一碧長青,異常溫靜,傍公路那一列熱帶雨林,樹身高而長,在微風中搖曳生姿。樹葉子被雨洗過后,綠浪翻銀,儼然如敷上一層綠銀粉。”以往的文學表述活動中,對于色彩的應用并不少見,但其一般都是用來表述人物心情,通過落差、烘托等方式來表現人物的命運與遭遇,激起讀者的情感,而在沈從文先生的小說作品當中,色彩成了他思考自然、人性的重要手段,正如黑格爾所說的,“顏色的感應應該是藝術家所持有的一種力量……是再現想象力和創造力的基本因素”。沈從文先生對于色彩的獨特感知,或許來源于其早年的繪畫研究經驗,但無可否認的是,對于自然、情感的不懈追求,也在一定程度上激發了沈從文先生的文化意識,使其獲得了關于“色彩”的全新感悟。
四、結語
總的來說,沈從文先生的小說作品中,意象的表達與應用是極為常見的,作為一代文學大師,沈從文先生利用山水、生活、顏色等意象來勾勒一個文學當中的世界,進而給予讀者美的享受。在研究沈從文作品中的意象的過程中,要強調情感、環境與表達之間的互相配合,讓意象成為表現情感的有效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