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樂怡
嚴羽,字儀卿,一字丹丘,自號滄浪逋客,南宋邵武(今福建邵武市)人。談及嚴羽,研究者們都更為關注其詩歌理論。但除了詩論家身份,嚴羽還兼有文學家的身份,在后人為其整理的《滄浪先生吟卷》中,共收詩作一百四十六首,主要可分為擬作、酬唱送別之作與感時紀實之作。但實際上這三類作品在內容上的劃分并不是涇渭分明,在他和友人交往時所作的酬唱之作有時也有著鮮明的模仿前人的痕跡,在模仿的同時,也體現了其個人的思想與抱負。
一、嚴羽的擬作
關于嚴羽詩歌中的擬作,指的是他明確在篇名和行文中模仿前人作品的創作,約三十首,占其總作品的五分之一。這類擬作按內容劃分又主要以閨怨、抒懷、神異、唱和為主。
嚴羽的閨怨類多模仿六朝的樂府詩歌,如仿《懊惱曲》作《懊惱歌》,《閨怨》中“錯嫌烏臼鳥,半夜隔窗鳴”,是樂府詩《烏夜啼》“可憐烏桕鳥,強言知天曙”和《讀曲歌》“打殺長鳴雞,彈去烏臼鳥”的化用;抒懷類多模仿先秦、漢魏或盛唐的詩歌,試圖在宏偉壯闊的詩境中突出自我抱負,如《羽林郎》的“貂帽狐裘塞北妝,黃須年少羽林郎”等,都有著明顯的模仿痕跡;神異類主要是以模仿魏晉或晚唐時期的詩歌為主,比如,模仿游仙詩作《游仙六首》,模仿韋應物《古劍行》作《劍歌行》,等等;唱和類主要是模仿晚唐詩人韋應物的詩歌,如《喜友人相訪擬韋蘇州作》《送友歸山效韋應物體》等。
嚴羽論詩講究“參熟”,其其《滄浪詩話》中“詩辨”章節明確提到:“先須熟讀《楚辭》,朝夕諷詠,以為之本,及讀古詩十九首、樂府四篇,李陵、蘇武、漢魏五言皆須熟讀,即以李、杜二集枕藉觀之,如今人之治經,然后博取盛唐名家,醞釀胸中,久之自然悟入。”其參熟的對象,不僅是盛唐李杜之詩,還同樣注重對《詩經》《楚辭》的學習,從其詩歌的具體實踐來看,他所模仿的對象以盛唐居多,其次為漢魏六朝,最后為先秦兩漢,可見在模仿對象的選擇上,《滄浪詩話》與嚴羽的詩歌創作有諸多一致之處。
嚴羽雖然在創作方法上實踐了自己的詩歌理論,但歷代不少的評論家認為嚴羽自身才氣不足,且格局狹小,導致所擬之詩缺乏神韻。縱觀嚴羽詩歌中的擬作,基本只停留在對原作表象的模擬,未脫原作的內容與精神范疇,字句行文上的刻意雕磨,反而顯得缺乏原作的渾然與大氣。如其所作的《游仙六首》,該組詩辭藻華麗,體現出豐富的想象力與深厚的文學功底,但這六首作品都僅僅是對仙人之境進行了大量的環境描寫,而缺乏與仙境所相對的現實世界的映射,從而顯得極為單薄,禁不起深層的解讀與推敲。再如,他所作的大量閨怨詩,都只停留在對六朝詩歌的情感模仿之上,讀來直白淺露,缺乏他所追求的“空中之音,相中之色,言有盡而意無窮”的審美境界。
嚴羽的這類詩歌刻意追求模仿,而未能對原作有所突破,難以得到較高的評價。從這一點來說,嚴羽的詩歌創作與其詩論并未完全達成一致。
二、嚴羽的酬唱送別之作
據《樵川二家詩》載清人朱霞所作《嚴羽傳》,宋末戰亂,嚴羽交游廣泛,師友遍及海內,他所往來唱酬的好友中,既有中下層官僚名士,也有閩中文人墨客。嚴羽與他們唱和往來,留下了大量的酬唱送別之作。這些作品約有五十余首,在嚴羽目前所存詩文中占有較大比重。
嚴羽的酬唱送別之作按內容又可大致分為送別與懷念兩大類。
嚴羽的送別詩,往往在分離的悲傷之外,渲染著一層亂世籠罩下的陰暗色調。這些用于送別友人的詩,有的是慶賀友人高升,在送別的同時抒發自我對友人榮登仕途、早日建功的美好祝愿,如《舟中示同志》中“期君一把臂,長嘯入煙蘿”,《送吳儀甫之合淝謁杜師》中“玉帳元戎桑梓舊,行看幕府策奇勛”等,相較而言,蕭頹之氣較少,但讀來仍有一種強作精神之感。這些詩中,相逢帶來的快樂與欣慰是極其短暫的,在戰亂年代,詩人筆下的相逢與相送都帶著濃厚的悲情色彩,戰事的不定、前路的未知、百姓的苦痛,一系列牽系家國與個人的思考,常常縈繞在詩人筆下。嚴羽的懷念詩所抒之情多為戰爭之傷、離別之苦,或是在部分與友人來往的詩信中,體現出對寄身山水、隱居世外的歸隱生活的向往,但這類詩并無尋常隱逸詩的瀟灑與豁達,反而處處透露出一種無可奈何,不得不隱的孤獨與悲涼。同時,他所回歸的山水,也不再清麗秀人,而是籠罩在末世的陰影下,顯得蕭索而破敗。
相比于前文所提到的嚴羽創作的大量模仿之作,這些用于酬唱與送別的詩歌明顯更加自然,情感也更為真摯。這些詩作雖被用于友人之間的互動與交往,但它們所承載的情感與思想,遠不止對友人的不舍或懷念,而是有著更為深刻的思想內容。
嚴羽常常由一個和友人共聚的場景,或相關的事物來引發對友人的思念,比起能否建功立業,他更希望友人在亂世中能夠常寄書信,互道平安。在抒發這些情感時,嚴羽并未刻意糾結用詞與造句,只是將思念娓娓道出,卻有很強的感染力。在寄托思念與不舍的同時,嚴羽在其中也寄托了更為復雜的情感,不管友人是上調赴任還是遠調蠻夷,他都是以一種較為悲觀與消極的態度去看待,所以他不事科舉,不侍權貴,也不寄希望于歸隱,認為在亂世之中,不管出世還是入世,平穩與安定都是奢望,所以這種極度的失望與消極反映在作品中,便無可避免地顯得苦澀與陰郁,顯得格局狹小。
嚴羽一邊提出詩歌創作要“吟詠性情”,一邊對賈島、姚合等人的末世詩風表示反對,忽略了作為主觀個體的人,在特殊時代背景之下的被動性。盛唐的富貴氣象促成了李白的浪漫情懷,流離與坎坷造就了杜甫沉郁的詩風,時代與個人密不可分,詩歌是性情的吟詠,亦是時代的書寫。身處亂世的賈、姚注定寫不出浪漫而恢宏的長篇,就如同身處亂世的嚴羽即使模仿盛唐詩人的筆調,依然寫不出激蕩人心的文字,反而是抒寫其“性情”的苦吟文字,更為真摯動人。
三、嚴羽的感時紀事之作
嚴羽所處的時代正值宋元交替之時,為躲避戰亂,嚴羽有長達十多年的時間流離在外,目睹了戰亂給人民帶來的深切災難,他對社會中的黑暗與不平之處多有揭露,創作出一系列感時紀事之作。這類作品約二十首,雖然在其作品中占比不大,但是較有藝術價值與思想深度。
在這類作品中,詩人明顯表露出自己對南宋政府軟弱偏安的政策的不滿,對統治者的無能與腐敗的憤恨,以及自己身處其中卻無可奈何的無力感。在《有感六首》中,有對朝廷誤判情勢的憤怒,如“誤喜殘胡滅,那知患更長”;有對君王的告誡,如“愿聞修實德,聽納諫臣箴”;有對天災的自省,如“哀痛天災日,絲綸罪己深”;有對眼下局勢的不安與恐懼,如“災異時時見,群情恐懼中”;等等。詩風沉郁蒼涼,令人心生悲慨。
嚴羽在《滄浪詩話·詩評》中高度評價了杜甫的藝術成就,認為其作詩“如節制之師”,且詩風“沉郁”。而杜甫沉郁的詩風,很大程度上是源于其詩歌多針砭政治現實,反映戰亂下的社會百態,從一個個真實鮮活的人物身上,折射出戰亂帶給人民的苦難與迫害。這一點在嚴羽所寫的感時紀事之詩中同樣有所體現,除上文所提到的《有感六首》記載了政府的決策失誤、敵方使者前來和親,以及時下的災異,更為典型的是嚴羽的五言長篇《庚寅紀亂》。在這首詩中,詩人先言賊人禍害一方,朝廷出兵鎮壓;再言防控失誤,戰事慘烈膠著,百姓遭屠,婦孺被掠,白骨遍野而無人為其招魂;最后,戰事終于告捷,胡人不再來犯。整個事件,敘事完整,詳略得當,既有對戰爭的正面描述,又借偶遇的老翁之口,道出戰爭給百姓造成的痛苦與磨難,既有著記錄史實的史料價值,又具有較強的藝術感染力,與杜甫的同類作品風格相近,體現出對杜甫“沉郁”詩風的繼承。
總的來說,嚴羽詩歌的總體成就遠不及其詩論的成就,他雖對李、杜等人刻意模仿,但一方面因為才氣不足,另一方面因為所處的特殊時代,導致他的擬作并未突破前人創作,甚至因為強發抒情、議論,刻意模仿而凝滯不暢,氣格不高。但我們不能因為嚴羽這一類詩歌的缺陷,而忽略他其他方面的藝術成就。嚴羽所作的懷念或送別親友的詩歌,往往情感真摯,在表達對親友的不舍與思念中,引申出個人對社會與時代的沉重思考。而他所作的感時紀事詩,則不僅對宋末與政治軍事相關的重要事件進行了記錄,并且針對朝廷的錯誤決斷予以了批評與否定,對無辜犧牲的將士和在戰亂中受難的貧苦百姓進行了描寫與刻畫,不僅是對當時社會的反映,還具有較強的感染力,其藝術價值不應被忽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