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私房錢

施向平

父母在上海為弟弟照看孩子10多年，現在回到了老家，又開始行走在莊子里，有時和鄉親們嘮嘮家常、談談心，有時下地干活兒。他們雖然年紀大了，但干農活兒一點兒不比我們年輕人差。到了收麥子的時候，他們不聽我們的勸阻，不僅干自家田里的活兒，而且還幫助鄰居家忙活兒收割。

麥子收完了，父親也病了。他為了省錢，瞞著我們自己跑到村診所去治。后來病情嚴重了，他躺倒在床上。我在外上班得知消息后，立即駕車到老家將他送到縣醫院診治。檢查后，一個年輕的女醫生告訴我：他患了腦血栓，病情很嚴重，治愈幾率渺茫。我的心里頓時感到十分難過，眼淚不住地掉下來。父親勞碌了一輩子，付出了無數心血來培養我，現在眼看他就要離開人世，我怎能不傷心難過！

我向醫生請求，一定要將父親的病治好。我們將父親安排在縣醫院住院治療，可治療了30多天，不僅病情不見好轉，肺部也感染了，身上還生了褥瘡。我和家人商量后，便將父親轉到了市醫院治療。在市醫院治療了一段時間后，父親病情才有了好轉，并且穩定下來。

父親出院回到家后，由于大腦嚴重受傷，智力嚴重退化，手腳也不聽使喚，連話也說不清楚了。我們一家人坐下來，開始談醫藥費分擔的有關事宜。父親的治療費，除去醫療保險可以報銷的，共計花費約3萬元。我們決定共同承擔這筆費用。在當時，這可是一筆不小的數目，錢是弟弟墊付的，我要拿出錢給弟弟。當時我的孩子剛上大學，家里又貸款買了新房，手頭拮據。于是我對弟弟說：“這錢，我緩些日子還給你。”弟弟點頭表示同意。正在這時，坐在椅子上的父親突然發出叫喊聲，用手指著大柜，要起身走過去。我們都詫異地望著他。過了一會兒，母親才領會了他的意思，走過去打開后，從里面翻出了父親的一個破舊的皮包。然后父親又指著皮包叫喊起來。于是母親打開皮包，父親便不再喊了。

母親從里面拿出一個布袋，打開后發現里面有3萬元錢。我感到驚詫，在我的印象中，父親從不管家里的錢，也不攢錢，我們平時給他錢，他堅決不要，總是說：“要給，給你媽去！”錢一向是母親保管，父親怎么會有這么多錢？我問母親，母親也搖搖頭說不知道。原來，這些錢，是父親的私房錢。弟弟說道：“他在上海，經常獨自出去撿廢品賣，有時還到河里網龍蝦和魚去賣，賣了50元回來，也許就對母親說是20元，這樣積聚起來有這么多。”我點點頭，接著問母親：“每年組織部門發補助你知道嗎？”母親搖搖頭。我笑了笑，心想或許是這筆錢他也私自收了起來。

母親說：“怪不得他有時神神秘秘地開大柜子，原來是藏私房錢。就拿這筆錢作醫療費吧，不需要你們出錢了！”這時，我心里既高興又心酸。高興的是不用欠弟弟錢了，心酸的是父親平時衣服都是穿舊的，抽煙都是3元以下的，吃喝也從不挑剔，母親做什么他就吃什么，這些錢可是他省吃儉用積聚起來的，里面滲透著他多年的汗水和心血啊！我想，他這時要拿出這筆錢，也許是明白現在的身體狀況，怕這筆錢丟失了;也許是為了不讓我們負擔他的治療費用，給我們減輕負擔！

如今父親去世已有10年了，父親指著皮包叫喊的情景一直印在我的腦海里。那筆私房錢不知凝結著他多少汗水和心血！那筆私房錢不知寄托著他多么美好的希望！那筆私房錢在他的腦海里是根深蒂固的，已經從物質財富延伸到了精神財富！想到此，我的腦海里又浮現出他那辛勤勞碌的身影，眼睛濕潤了，心里更加懷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