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剪與集報相伴的時光

嵇明

“明明，明天10點的車，大概12點半到蘇州。”

“好的。對了，爸，那個帶過來了嗎？”

“帶了帶了，都準備好了！”

“耶！愛你！”

“爸爸，我來拎，我來拎。”

“明明，給！”

哇！一張張攔腰再對折，整整齊齊地疊在一起，被木夾夾住，散發著油墨的清香。是報紙！我夢寐已久的爸爸的精心收藏！

要是把所有的報紙摞在一塊兒，得有屋子那么高吧。

我從小語文就不錯，但到了初中，不知道為什么，退步得厲害，而且任憑我怎么使勁兒也無濟于事。我有些不甘心，又很急躁，慢慢地竟生出了畏懼的心理，害怕上語文課，害怕寫語文作業，害怕到逃避。我的萎靡不振，我的喜怒無常，爸爸都看在眼里。

一個周末的午后，陽光正好。爸爸拉我到院子里，什么話也沒說，只是坐著看報紙。本不情愿的我百無聊賴，眼珠子轉啊轉，從亮晃晃的太陽到湛藍湛藍的天空，再到隨風搖曳的茶花，最后到安詳讀報的爸爸。

咦？爸爸讀報真奇怪！

拿到一份報紙，爸爸先一個版面一個版面地瀏覽，看到會心處，會在旁寫些什么。爸爸讀得不快，那樣子好似在喝上等的茶湯，一道濃眉像烏龍色的青山，時而微蹙，時而舒展。看完了，爸爸還會抽出一些版面，捋一捋，再用夾子夾好。我定睛一瞧，那已是厚厚的一疊了。

“爸爸，你在干什么？”

“我在集報。”

“集報？”

“就是每天看報紙時，收集對自己有用的信息。”

“這有什么用？”

“人不是一生下來就懂得很多。人的知識像一汪小池，只有不斷地積累，點點滴滴，才能匯成江海。”

“積少成多，匯成江海……”我若有所思地念叨著，再望向爸爸，發現從始至終他都是微笑著。接過我不及格的語文試卷時，面對我無故大發脾氣時，在我擺出厭煩的表情，冷冷地不想交流時，他細細的、小小的眼睛一直彎著，明亮又溫和。

“爸爸，那個，你的集報可以借給我看看嗎？”

“好！”爸爸一邊笑著點點頭，一邊把報紙遞給我，握緊的雙手分外鄭重。

“爸爸的字真好看！”我坐在書房的椅子上，由衷地稱贊道。但很快我的注意力就不在表面的痕跡上了，而是被爸爸的想法、思緒深深吸引住了。

在《揚子晚報》“繁星”一版，一篇寫思鄉的文章旁，爸爸寫道：“落葉歸根。”

在《成長周刊》首頁，一篇介紹“青春期”的文章邊，爸爸寫道：“明明最近也有類似的情況，要多關注，好好溝通，不能斥責。”

有時是只言片語，有時是長篇大論，像潺潺的小溪，像奔騰的大海，字里行間充滿了智慧與溫情。

“爸爸，你為什么要在報紙上做筆記？”

“俗話說‘好記性不如爛筆頭，你在讀報的時候會有些心得，不及時記下來，它們就像云，風一吹就散了。記下來，時不時翻出看，它就是你的，歷久彌新。”

“哦！”我信服地點點頭，畢恭畢敬地把報紙遞給爸爸。

“明明—”

“嗯……”我一抬頭發現爸爸正靜靜地看著我，暖意叢生的眸子，仿佛蘸著報紙上漢字的墨汁，意味深長又親切自然。

“學習上碰到困難，這很正常。關鍵在于你是遇強則強還是不戰而退！”

嘴巴里仿佛嚼著黃連，想起最近自己極其幼稚的行徑，除了說“嗯”，我無法巧舌爭辯，也說不出什么豪言壯語。

“不要氣餒，明明。爸爸把‘集報這個心得送給你，加油，爸爸相信你！”

“爸爸—”黃連的苦意從舌腔竄入喉嚨，再涌進淚腺，像嗆著了般，串串淚珠止不住地奪眶而出。

痛痛快快地號啕，酣暢淋漓地奮斗，驕傲明媚地大笑……

回首再望我的少女時代，沒有什么兵荒馬亂，也沒什么顛沛流離，有的只是那一張張墨香，那一份份專注，那一絲絲淺笑，扎根在我年少的心靈中，在以后的歲月里茁壯生長，芬芳不斷。

我上大學了，工作了，實現了自己幼時的理想，成為了一名人民教師。當我懷揣著一腔熱血站在三尺講臺上時，現實卻朝我潑了一盆冷水，認認真真地備課，反反復復地講解，可學生就是無法接受。躊躇滿志、兢兢業業的春夏卻換不來碩果豐收的金秋，撲面的反而是惆悵寒冷的凜冬。

“怎么辦？我究竟應該怎么辦？”踟躕于十字街頭，我在心中吶喊。

“明明—呶，報紙！”

還是那般暖陽傾城，還是那番云淡風輕，還是那疊疊集報，還是那款款字跡。結婚生子，聽課學習，生活節奏日益繁忙，有一段時間，我把集報拋到了腦后，但爸爸卻一直堅持著。猶如沙漠中迷路的旅人，看到了清冽的甘泉，我立刻將紙張攬于懷中，遞上甜甜的微笑，然后迫不及待地閱讀。

爸爸在2015年12月23日的《揚子晚報·成長周刊》之《北小女生出版12萬字個人文集》中用黑筆標出這句話：每天寫日記練筆;愛觀察生活細節，寫作時注重放大細節。在2016年9月20日的《姜堰日報·教育周刊》中，圈出這段話并打了一個五角星：多一份耐心，少一份急躁;多一絲寬容，少一絲嚴苛;多一點愛心，少一點功利，你會發現，孩子們的面孔比你想象中的更可愛，孩子們的思想比你想象中的更有深度。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哪有什么歲月靜好，其實都是我們未忘初心，負重前行。我很幸運，一路上有父親的陪伴，有那或泛黃或嶄新的精心呵護的報紙做伴。父親年輕時成績優異，胸懷大志，無奈際遇不佳，再加上耿直、倔強、樸實的性情，所以大半生都頗為坎坷。但我慢慢地發現，皺紋越多越深的爸爸并沒有自怨自艾，也沒有怒氣沖天，他愛我卻不束縛我，即便老來得女，也支持我在異鄉成家立業;他傳統卻不守舊，iPad、微信玩得很順溜……

為什么？都說韶華易逝，父親卻愈加溫和從容，現在想來應該與那一剪與集報相伴的時光有關吧。

集報，思考的越來越多，煩惱就會越來越少;集報，牽掛的越來越多，功利就會越來越少;集報，滿足的越來越多，失落就會越來越少。

有時，睡覺前，做完集報工作，我會開啟一個美麗的夢境。夢里有一棵枝繁葉茂、生生不息的大樹，樹下，爸爸坐在藤椅上，我坐在爸爸的旁邊，我的小孩兒靠著我，我們一起開心地讀著報，整理收集著報。

清風徐來，滿樹芳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