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嘉蕾
在剛剛結束的暑期生活中,不少大學生選擇走出校門,到各個實習崗位學習實踐。這本是學生提升自我、企業與年輕人交流的機會,卻被有些人做成了生意。內推碼被吹得天花亂墜,花錢買保進成為了大學生的救命稻草,甚至還產生了付費實習、天價實習等亂象,一些中介游走在法律邊緣,利用大學生對名企的渴望從中牟利,甚至不惜觸碰法律紅線,涉及詐騙。
付費實習背后,是大學生旺盛的實習需求。事實上,正規渠道的實習機會并不難尋,有掛職鍛煉、輔導員推薦等各種渠道可供選擇,只是缺乏更加權威的平臺與學生的關注。此外,在有關部門打擊黑心中介與HR的同時,學校與企業也應加強聯系,創造更多的實習機會。
近年來,大部分大學生似乎都達成了共識,有一份好的實習經歷在找工作或者申請海外研究生上更有優勢。然而,一份好實習需要過五關斬六將才能進到面試,名企實習堪稱稀缺資源,付費實習由此進入大眾視野。
1萬元就能進高奢時尚品牌實習,3萬元保過互聯網頭部企業面試,15萬元打包大學四年名企實習……交納一定費用,收錢中介組織或個人安排到有關單位,主要是大企業,進行實習,并且常常伴隨著實習后就業的承諾,這種新型實習活動就是付費實習。付費實習的作用也顯而易見,有好的實習,可以讓大學生申請好學校的成功率更高,可以讓求職者進大廠的幾率更大。但同樣,伴隨著誘惑的,是大量的欺詐與誤導。
“找實習真的不容易,投了很多簡歷都石沉大海。”一邊計劃前往香港讀研、一邊尋找實習給簡歷添色的大四學生小金最近十分苦惱,在一所二本院校就讀編導專業的她希望研究生方向可以轉向商科,留學中介告訴她“加一段大廠實習也許拿到offer 幾率更大些。”然而,給大公司投的實習簡歷屢屢被拒,小公司進面后也沒有下文,伴隨著申請旺季的到來,小金越發焦慮。
也正是在這時候,建議她“加一段實習”的中介再一次向她拋出橄欖枝,表示“我們有辦法”,并隨后附上了一張“實習價目表”。小金這才知道,原來付費實習早已暗中發展壯大。在一些二手交易平臺,輸入關鍵詞“實習”“大廠內推”,便能看到大量的關聯商品,用一些大廠logo 做著宣傳圖。好奇的小金點開和客服的溝通頁面,熱情的客服中介立刻開始兜售。
了解小金的需求以后,客服迅速給小金發來了幾張帶有詳細職位和工資的圖片,線下實習的價格普遍在2萬元至4萬元之間。小金表示囊中羞澀,暗示價格偏高以后,中介又迅速介紹了他們的第二項付費實習業務——遠程實習。大部分崗位都在千元至2萬元之間,購買以后能夠和公司的員工進行聯系,獲得一位“導師”,遠程帶著實習生完成實習工作,一般時長為一個月。

“其實我也知道,這種實習肯定摻了很多水分,中介就是為了多賺點錢。但又沒辦法,申請讀研的人哪個沒幾段漂亮的實習經歷呢。”小金經歷的正是目前付費實習的兩種主要模式——實地線下實習與遠程線上實習。遠程實習中,由于不需要進入企業做實質性工作,只需全程線上溝通,節約了距離和時間,并往往伴隨著結束能拿實習證明的保證,成為了造假最多且學生受騙最普遍的一類。
知乎用戶“莫斯”曾在社交平臺分享過自己一段付費遠程實習的經歷,遠程實習常被稱為遠程PTA 實 習,PTA 即 part-time assistant。就讀土木專業的他畢業后想轉互聯網領域工作,但一段對口實習都沒有,上百封的簡歷投出后杳無音訊,為了解決自己的就業,他購買了付費中介服務,開始了一段遠程實習。
實習的“導師”也就是從大廠中出來兼職的leader,通常會在早上將下午需要交付的任務交代清楚,每天完成leader的任務,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在網上詢問,這份實習也只持續了短短的一個月。“莫斯”在文末直接表示:“遠程實習基本都是小黑工,不走人事。告訴你走人事的,基本都是詐騙。這就是實習而已,別想成一對一課程了,leader 布置完任務,也有一堆事兒,不會總問你這兒懂不懂,那兒會不會。”
高價背后,也絕非順暢的光明大道。許多交過錢的學生叫苦連天,付錢時中介信誓旦旦,拍著胸脯保證一定有實習證明。然而真的結束了,卻只能給出一張項目證書,沒有公章只有文字,可信度不言而喻,不少交易平臺的評論中說道:“把這段經歷寫到簡歷上心都是虛的。”
近幾年來,購買互聯網大廠實習崗位的人數正在不斷上漲,并且購買群體從海外留學生逐步向國內學生群體蔓延。
根據中國人民大學中國就業研究所聯合某招聘平臺發布的《2020 大學生就業力報告》顯示,被調查人群中,超七成的畢業生有過實習經歷,有一次實習經歷的比例為40.3%;有兩次及以上實習經歷的比例為33.7%;僅有約26.0%的畢業生目前沒有實習經歷。其中87.5%的學生都認為實習經歷有助于求職。
互聯網、快消、證券這些“大廠”在近些年以高薪吸引了眾多求職者的目光,每年向這些“大廠”投遞簡歷的應屆大學生不計其數,加之在各大自媒體平臺大量的“二本學歷的我如何拿到大廠offer”“985、211,大廠最后錄取了雙非的我”此類大量分享確實吸引住了部分學歷不占優勢的學生,其中基本都大力渲染了多段實習經歷的重要性。
追根溯源,“付費內推實習”緣起于金融行業,屬于行業內部實習的“潛規則”,其主要幕后推手是網絡中介,有的付費內推實習項目及收費根本與實習單位沒有任何聯系,純粹是中介組織的編造與欺詐,之后從金融行業不斷延伸,各大行業幾乎都能窺見這種帶著明晃晃牟利目的的付費實習項目。
事實上,早在去年8 月份,騰訊就在自己的官方微信上發布公告,提醒廣大求職者,“騰訊招聘從未與任何第三方機構或個人進行過任何形式的合作,騰訊內推不產生任何費用。”同為大廠的美團也在4個月后發布了類似的聲明,普華永道、中信證券、畢馬威等多家知名企業都曾公開表示過招聘流程不會收取任何費用。
付費實習的背后,是一條灰色產業鏈。上海海事大學法學院副院長、上海市法學會勞動法學研究會會長曹艷春曾在采訪中表示:“目前我國并未對‘付費實習’有明確的法律規定和監管措施,付費實習產業鏈處于灰色地帶,容易帶來諸多法律風險。”
資深留學中介“大欣”在一次訪談中也坦言,“如今的付費內推灰色市場,確實存在內部員工與中介溝通的情況,私下開展offer 保過的業務鏈條。某些內推人士也確實可做到不僅保實習offer,還可保正式工作offer。”
實習機會的獲取本應憑借能力,如今卻摻雜了金錢的要素,靠譜的實習其實并不難尋。上海各個區團委每年都會組織“優秀大學生實踐”,提供上百個崗位供大學生體驗學習,其中不乏一些名企;學校輔導員往往會在學生群內公布大量的實習招聘,這些崗位通常真實可靠;各個學校的就業辦基本都會開設一個微信公眾號,例如“上大就業”“上戲就業”等,在假期掛職鍛煉早已是各大高校暑期常規項目……但是由于宣傳力度不足,大量學生甚至不知道學校有就業辦,輔導員往往只是將招聘鏈接甩到群中便銷聲匿跡,互聯網、金融這些行業的頭部企業實習機會更是鮮少能通過學校覓得。
《中國教育報》曾發表評論,從高校、主管部門行業用人單位三方面提出意見:高校應切實負起組織實習的責任和義務。實習是高校實踐教學的重要環節之一,高校要根據專業特點和實習內容,確定實習的組織形式,各類實習原則上由學校統一組織,開展集中實習。根據專業特點,畢業實習、頂崗實習可以允許學生自行選擇單位分散實習。對分散實習的學生,要嚴格實習基地條件、實習內容的審核,加強實習過程指導和管理,確保實習質量。
實習是大學生進入職場十分關鍵的一步,是在正式工作前感受自身與崗位的適配度的一次嘗試與體驗。當代互聯網“大廠”成為了大學生心中的“白月光”,不管專業是否與大廠需要的人才相關,都希望自己可以躋身成為“大廠”一員,其中不乏盲目跟風的大批學生。《中國教育報》就此也指出了“高校還應加強學生的職業生涯教育和就業指導,既讓學生對不同職業有深入了解,又讓學生對自身特點有充分認知,真正做到知己知彼。”
一次簡歷上光鮮亮麗的實習經歷或許可以通過金錢買到,但自身的成長、能力的提升,并不是花錢就能獲得。
從目前的法律上來說,我國雖然目前還沒有出臺實習法或學徒法,也無專業的實習或學徒法規和部門規章。但是,這并不是說付費內推實習就無法可依了。
例如,根據我國《反不正當競爭法》,付費內推實習之實施主體主要是中介組織,他們違反了遵循“自愿、平等、公平、誠信”的競爭法原則,擾亂了正常的實習市場競爭秩序,損害其他經營者或者實習學生的合法權益,因此,付費內推實習可以認定為不正當競爭行為。
武漢科技大學文法與經濟學院副教授問清泓在《“付費內推實習”治理研究》一文中明確指出,“付費內推實習”危害性極大,它不僅易于扭曲實習學生的價值觀和人生觀,還存在較大安全隱患,并且破壞了正常的線上實習秩序。治理付費內推實習應當依法進行,我國目前暫時還只能參照民法、競爭法、廣告法、教育法和勞動法等有關規定,其法定化和明確化不足,最終還是需要出臺《實習法》或《學徒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