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婧瑜
“這個,您真不打算賣?”古玩店老板搖頭道:“這匣子承載的東西太重,不是我不賣,是旁人買不起。”
一只樟木梳妝匣放在我的面前,淡淡的清香縈繞鼻尖。打開蓋子,指尖劃過上面鐫刻的梅花圖,似乎還能感受到刀刻的力度。匣子上的紋樣依舊清晰,龍紋遒勁有力,鳳紋端莊大氣,云紋縹緲秀氣……
在淡淡的清香中,它的故事被緩緩道來:新中國成立初期,一個南方的小村莊里的一戶普通人家,家里三個孩子中最小的那個女孩,七八個月大時就沒見過爺。爺只來得及給她取名,叫梅。
梅剛學會走路時,爺就跨過了鴨綠江。她還小,不明白為什么爺走了。娘說爺是人民志愿軍,要保家衛國,爺是為了保護大家才走的。偶爾有人送信來,娘就讓大哥念給她們聽,那是爺寄過來的。帶著硝煙味的信件攢了十來封,但爺還是沒回來。
爺走的第五年,梅已經能幫著娘添柴火了。同鄉參戰的軍人陸陸續續回了家,娘挨個兒地問有沒有見著孩兒他爹,有的說見著了在路上呢,有的說爺被留下清理戰場了。他們一家四口經常在公路邊守著,可每一次都沒看到爺的身影。娘等啊等,最后等來了一張薄薄的烈屬證。上面連爺的照片都沒有。旁人都讓他們三兄妹好好看著娘,可是娘不像別的女人那樣哭嚎,甚至不見一滴淚。他們小心翼翼無從安慰,怕觸及娘的痛。只是時間久了,發現娘總是對著那張紙發呆,似乎在透過它看著什么別的東西。后來,梅發現娘的枕巾莫名地長了許多霉斑,和娘提起時,娘只是敷衍過去。這些小事不足以掀起大風浪,兄妹三人也只能作罷,只求做好自己的事,不要讓娘再操心。
小半年過去了,爺曾經的戰友來看望他們母子四人,帶來了一只樟木梳妝匣。戰友說:“這是他曾經說過的,要給孩兒她娘打的梳妝匣。他當時還說,如果他回不去,就讓這只匣子陪著你,看著這個家……”從得知噩耗起,在人前沒有落一滴淚的娘,在看到梳妝匣時忽然淚流滿面,抱著梳妝匣的手抖個不停。梅聽見娘喃喃道:“你是不是根本沒打算活著回來啊……”娘把梳妝匣放在了枕旁,里面不放脂粉不放篦子,就放了這些年爺的每一封家書,以及最后的烈屬證。或許是已經流干了淚,又或許是那只匣子像娘心里的頂梁柱,后來遇到再大的事,梅也沒見娘掉一滴眼淚。
“接下來呢?”我輕聲詢問。老板不語,拉開了匣子的小屜,里面靜默地躺著三本小冊子,新舊程度各不同,其中一本上的字跡已經模糊。“烈……屬證?”我大吃一驚,也認真起來,看向另外的兩本,均為“黨員證”,不過做工細節處有不同。
“你應該猜到了吧,梅就是我的祖母,這個梳妝匣是她的嫁妝。嫁給我祖父之后的幾年,日子過得艱難,他們都沒有打這個梳妝匣的主意。這兩本黨員證,一本是我祖父的,另一本是我父親的。我祖母臨走的時候還叮囑我,一定要把這個匣子傳下去,我們家紅色的根,不能斷……我現在是預備黨員,再過兩個月,這個匣子里就要有第四本冊子了。”
空氣忽然安靜,只剩下了那若有若無的清香。
老板又問:“你認為這個匣子是什么顏色?”
“紅色。”我不假思索地答道。
(指導教師:孫如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