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晴
多數時候人們對于閱讀是有偏愛的。有一向,我愛看老電影,黑白片,有些還是默片。沒有聲音。語言隱匿之后,神情和肢體的表現就顯出某種特別的張力,比如卓別林的表演,看第一遍時為他夸張的肢體語言而笑,看很多遍后,才漸漸懂得,那些亦丑亦怪亦搞笑的表情、動作之下,是一種兒童式的天真無邪。那段時間還愛讀舊書,南京的倉巷沒拆之前,常去,晚秋的午后,低矮的屋檐下那張破舊的藤椅上,半依著一個枯瘦的中年人,漁夫帽遮住他半個臉,只要門前有自行車的腳撐子一落地,聽聲音便知有逛店的人到了,立即睜眼。那種迅捷,貓一樣的敏捷和靈動,全然沒有先前假寐時的中年式的頹唐。
還老惦念著去上海,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中期的火車,與現在相比是慢的,慢車才可將人帶往真正的遠方,如同好詩從來不必堆砌在枝頭鬧春意,最遠的遠方是在自己心里,人跡罕至,從不狂歡。每次到上海,思南路和山陰路必然要去,正午時分,陽光安靜,路人貼著墻邊走,偶爾有幾朵玉蘭從圍墻高處伸出來,紅玉蘭紅得像三月春花,白玉蘭白得如早餐桌上兌了黃油的牛奶。山陰路附近有家舊書店,在那里淘得不少的寶貝,其中有本《恩格斯傳》,三聯書店出版,1975年第1版。書的版權頁和封底上標明是內部發行。定價1.65元,我花15元買來。封面上蓋著藍色的長方形印章,上海市延安中學圖書室。藍色印章中間,蓋了三個紅色的字,注銷章。這家二手書店的店名記不清了,只記得是在一間舊舊的地下室里,店員的衣服和臉上的神情干凈、潔凈,有著全然不同于倉巷舊書店的晶瑩澄澈。
這些默片、舊書、老街,影像受損,紙張發黃,包括街邊那種實木包邊的玻璃門,都有著滄桑過后的寧靜,也都透著時光過濾后的從容,帶給我一種陌生的新奇。我卻一直沒找到一個詞能精準地說出這種心境,詞窮。
有一天,讀加繆的日記。很短,寫那天的天氣。他寫道:“8月的雷雨天。熱風和烏云。但東方卻透出一抹晴藍,輕盈而剔透。教人無法直視。”我迅速停下,慢慢合上書,生怕剛剛看到的那個詞,那個晴藍,會從紙頁間漏走。連續幾天,心里都有著隱隱的小小的歡愉,為一個詞語的出現。晴藍,兩個簡單的漢字,一旦重新排列組合,便打破了原先各自約定俗成的意思。晴藍,是我之前所有的關于默片、舊書、老街的答案。每一個詞,當放到生活的具體場景里,都有著比詞典上所給出的更豐富的含義,比如晴藍,兩個字,字字認識,但真正讀懂一個詞如同讀懂一個人,靠的是閱歷和積淀。比如漢語中的“西”字,無言獨上西樓,古道西風瘦馬,西塞山前白鷺飛,門前流水尚能西。此處的西,換成東北南任意一字都不適合,東西南北對應著春秋夏冬,西風就是秋風,是人在精神上的淡遠、清幽和疏離。晴藍,空與靈、虛與實相結合,照應現實而不照搬現實,遵循著現實的邏輯但又有著藝術的浪漫,這就是晴藍的美妙,它與默片、舊書、老街有著類似于春草碧色、春水綠波般的契合。
還是加繆說得對,“套話,我們要小心,它有時像打雷,很驚人,卻不照亮。”他在1935年寫下的詞語,晴藍,故紙堆里冷艷無聲,但依舊是高樹朗月,照亮幽微,捎來東風消息。
轉頭望向窗外,潔凈豁朗。晴藍,一個詞就是一個答案,就是一種境界。山高水闊,長亭短亭卻未必再相逢。縱然人情再美,桃花潭水深千尺也只能冷暖自知。歲月盡管漫長,但世事難料,唯星漢照耀文明,唯詞語讓人心里能瞬間漾起美意,甜意頓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