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氏武學“太極一氣”論（下）

李子蔚

（接上期）

在《形意拳學》中，孫祿堂先生認為：“太極者，屬土也，在人五臟屬脾，在形意拳中屬橫拳，內包四德……形者，形象也。意者，心意也……是故心意誠于中，而萬物形于外，內外總是一氣之流行也。”太極生陰陽兩儀，陰陽燮和，萬物生焉；五行者，金木水火土是也，五行五方土居中，土生萬物。故孫祿堂先生認為太極屬土。五臟中脾屬土，習內家拳可以改變人的“脾氣”（氣質品性）；形意拳中橫拳（包括先天之橫、后天之橫、一行之橫）亦屬土，為太極，而生劈、崩、躦、炮四種勁力。心意一動，五行之勁出焉；五勁（即五氣）交合，十二形乃至萬形生焉。故曰“心意誠于中，而萬物形于外，內外總是一氣之流行也。”形意拳五行五氣說源于中醫寶典《黃帝內經》。

在《八卦拳學》中，孫祿堂先生道：“太極之形式者，無極而生，陰陽之母也。左旋之而為陽，右旋之而為陰，旋轉乃一氣之流行……此氣是天地之根，陰陽之母，即太極是也，故兩儀由此而生焉。”大致是說，太極生陰陽兩儀，左右旋轉，陰陽互化，一氣流行，八卦八形以至萬形生焉。其中樞便是太極一氣。太極一氣是“天地之根，陰陽之母”的說法出自莊子的混沌論。

在《太極拳學》中，孫祿堂先生如是說：“圜者，有形之虛圈○是也；研者，無形之實圈●是也。斯二者，太極拳虛實之理也……此氣周流無礙，圓活無方，不凹不凸，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于密，其變無窮，用之不竭，皆實學也。”舉個簡單的例子說，兩手弧形運動的軌跡即有形之虛圈，兩手兩臂的擰裹自轉即無形之實圈。圜研相合就是太極拳的虛實之理，虛實之理即陰陽兩儀，兩儀還是太極一氣。此氣至廣至微，源源不斷，變化無窮，這就是太極拳。太極拳虛圈實圈說系由周敦頤的太極圖說演化而來。

既然三拳的太極一氣說的表述并不一致，那是不是說三拳便不能相融而合一？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如形意拳術，有形、有意，故名形意拳。然而八卦拳、太極拳中實際上也含有龍、虎、猴、馬、鼉、雞、燕、鷂、蛇、、鷹、熊諸形，也是象其形、取其意；形意拳有劈、崩、躦、炮、橫五拳，在太極拳、八卦拳中也含有這五拳（參見拙作《孫氏太極拳中的“形意拳”》）。在這個意義上，內家拳都是“形意拳”。

如八卦拳術，有左旋有右轉而成陰陽兩儀。然而形意拳的左右回身其實就是左旋右轉，太極拳的左顧右盼、回身換式也是左旋右轉。因此形意拳、太極拳中也都有八卦拳的影子。

如太極拳術，其圜研相合即虛實之理。然而形意拳、八卦拳的每招每式也一樣離不開虛圈實圈、圜研相合。因此，形意拳、八卦拳亦可謂之太極拳。

無論是左旋右轉、左顧右盼還是左右回身，都是裹翻走轉，都是圜研相合，都是內外一氣流行耳，因此三拳合為一體。

四、太極一氣論在孫氏武學具體拳式中的實際意義

孫氏武學的具體拳式很多。其大者，形意拳有五行拳、十二形拳等，八卦拳有兩儀掌、四象掌、八大掌等，太極拳有開手、合手、懶扎衣、單鞭、摟膝拗步、手揮琵琶、玉女穿梭、倒攆猴、三通背、搬攔捶、踐步打捶、指襠捶等等；其小者，如雞形有金雞獨立前式、金雞獨立后式、金雞食米、金雞抖翎前式、金雞抖翎后式、金雞上架、金雞報曉等式；其微者，則一個簡單拳式中有多重之變化。

茲擇其大者、要者，摘錄孫祿堂先生之語以饗讀者。

（一）先摘《形意拳學》

“劈拳者，屬金，是一氣之起落也……是氣之起落上下運用之，有劈物之意。”“崩拳者，屬木，是一氣之伸縮，兩手往來之理也。”“躦拳者，屬水，是一氣之曲曲流行，無微不至也。”“炮拳者，屬火，是一氣之開合，如炮忽然炸裂，其彈突出。”“橫拳者，屬土，是一氣之團聚……萬物土中生，所謂橫拳似彈屬土者是也。”

可見，在形意拳中，劈崩躦炮橫五拳不過是太極一氣的五種不同流行方式而已。

其實形意十二形也只是太極一氣的不同流行方式而已。茲舉其最主要的龍、虎、鷹、熊四形以說明之。

“龍形者……在腹內而謂心火下降。”“虎形者……在腹內為腎水清氣上升。”“（龍形之氣）與虎形之氣輪回相接，二形一前一后，一升一降是也。”“鷹形者……在腹內能起腎中之陽氣升于腦，即丹書穿夾脊，透三關，而升于泥丸之謂也。”“熊形者……在腹內能接陰氣下降，還于丹田。”“（熊形與鷹形）二形相合演之，謂之鷹熊斗志，亦謂之陰陽相摩。雖然陰陽升降，其實亦不過一氣之伸縮也。”

（二）次錄《八卦拳學》

“兩儀者，是一氣伸縮之理。左旋之則為陽儀，右轉之則為陰儀也……左右有序，莫非一氣之往來屈伸乎？”“（四象轉走）要法亦與兩儀走步換式，上下相連、內外一氣之理相同。”

“乾卦獅形學……此式以兩手極力伸出，內外上下一氣，有乾三連之象，又有起首三點之式，故取象為乾卦。”“坤卦麟形學……此拳之兩手含往，返身轉去，內外上下和順，有坤六斷之形，故取象為坤卦。”“坎卦蛇形學……此拳外柔順而內剛健，有丹田氣足之形，內外如水曲曲順流，無隙而不入，故取象為坎卦。”“離卦鷂形學……此拳則外剛健而內柔順，心中有空虛之象，故取象為離卦。”“震卦龍形學……此拳外靜而內動。丹書云：靜中求動之象，又一陽初動之意。故取象為震卦。”“艮卦熊形學……此拳上剛健而中下柔順，有靜止之形，故取象為艮卦。”“巽卦鳳形學……此拳上中剛健而下柔順，有風輪之形，故取象為巽卦。”“兌卦猴形學……此拳上柔順而中下剛健，有縮短之形，故取象為兌卦。”

以上條文中反復出現的由“內外”“上（中）下”“柔順”“剛健”“動靜”等詞匯組成的語句，仍是“上下相連、內外一氣”之意，也就是“一氣流行”之意。

（三）再擷取《太極拳學》

孫式太極拳拳式較多，不計重復動作，有四十多個拳式。筆者僅以最能體現八門五步的“懶扎衣”中的兩節為例，說明太極一氣在太極拳拳式中的應用（文中的“勁”即內勁，也就是太極一氣）。

“（懶扎衣第二節）……腰要塌住勁（昔人云：以腰為主宰，刻刻留意在腰間，是此意也）；兩腿里根同時往回縮勁；右足后根，極力往上蹬勁（語云：勁起于腳跟，亦此意也）；頭亦極力往上頂勁；心要虛靈（將兩肩松開，再將氣力用意往回收縮，用神逆運于丹田，則心自然虛靈矣）。”

“（懶扎衣第五節）……腹內要虛空（即是松靜），舌頂上顎，谷道上提，腰要塌勁，足蹬勁，頭頂勁（古人云：腹內松靜氣騰然，尾閭正中神貫頂，滿身輕利頂頭懸。是此意也），兩肩兩腿里根縮勁仍如前。亦皆是用意，不是用拙力，以后仿此。

自起點至五節，要一氣流行。不惟五節如此，由始至終亦要周身節節貫串，勿令絲毫間斷，學者不可忽也。”

文中“周身節節貫串”仍是一氣流行之意。

綜上所述，太極一氣論是孫氏武學最核心、最本質的理論，也是最常用、最常見的一個理論，分而言之則為“太極”“一氣”，合而言之便是“太極一氣”。學者能領悟此理并身體力行之，便掌握了窺孫氏武學堂奧的“秘鑰”，假以時日，必有所成也。

（完）（編輯/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