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與評

旻旻的詩

今天是個好天氣

今天是個好天氣，讀書，聽勃拉姆斯

（在維也納金色大廳外的草地公園我見過他）

到騎樓巡花，在沙漏中觀照自己

仰望天空，白云停靠在藍天身上

仿佛白色的波浪慷慨送來整個海

今天是個好天氣，冰藍的空氣

不間歇地輸送愛和勇氣，活下來

的每顆種子都閃耀著黑光

“每個活著的日子都值得招搖過市”

荔枝山上三個音節的鳥鳴

帶來綿長的祝福，此時，我該

奔向荔城大道，趕在陽光

把世界曬老之前擁抱萬物

蘇花公路

遇見是一種緣分，出于上天的眷顧

仿佛某種蓄謀已久，裝扮成偶然或意外

逃跑的人，來到了時光之外的異鄉

風暴剛來過，撫摸過每一株草木每一片花瓣

留下折斷的樹，一點點帶著鹽味的泥沙和巖石

穿過百年的隧道，幽深和陰冷被妥帖安置山中

在洪荒自然里，你慢慢把自己打開

云朵和濃霧互相纏繞，風從海洋吹來

帶來蔚藍，白浪，和成群的天使

愛情在山的身體上展示她的顛倒眾生和百孔千瘡

沿著海岸線，太平洋越來越開闊，包裹起日常

陽光仿佛來自天堂，關照人間萬物

每一朵此刻盛開的浪花，低徊或激蕩

都有一顆過于柔軟的心

父親

我還不能說起

不能回憶，更不能

寫一首關于你的詩

我說一些別的

像死亡中遇見的臉

專注，虔誠，柔和，微微傾斜

如同陷入時間中思考

像沒有人聽見的歌聲

那個在人群中歌唱的人

沒有人看見她

像無疾而終的事物

被鹽或大雪覆蓋

一直在通往寂靜的路上

像一次沒有經過演習的約會

藍靛頦還在林中鳴唱

白色窗簾迎風輕輕晃動

秋分

你離開后，家里又添了些新事物

六盞裂紋玻璃掛燈，六個

安靜的句號躺在騎樓曬太陽

日落后，群星之下多了六顆

勤奮的小星，在搖椅上閃耀

新種下的紫竹，葉子落盡

一棵小清新在邊上

冒出四五片，葉子上滾動的

青蔥露珠眼睛一樣明亮

室內光線移動。空氣中彌漫的

草藥味，嗅覺敏感的人聞到

光在屋外奔跑，苦澀和香甜

來來去去。樓下門前的百花涌

滿了又干。白鷺像往常一樣

依時依候飛入荔枝山

今日秋分，塵埃落滿這

不長不短，沒有你的日子

大雪

一朵雪花的親昵，如同

午后細密的低語，伏在發梢上

我走過的群山和峽谷，平原及大海

青草在云端又長了出來

金黃獵豹正仰起頭顱

輕嗅雪中靜謐的紅色漿果

眼中的星辰，熄滅了低低的

死亡，閃爍至福的遺忘

雪花穿過陽光和林木

彌漫出淡藍的喜悅。仿佛

至圣的梵音落入塵世的回聲

我轉過身去，步入鏡中

凝神聆聽一場落入人間的大雪

在美泉宮露天咖啡館

一匹躊躇滿志的漢諾威馬

從正午的樺樹下輕盈步過

孩童清脆的叫喚如鳥鳴

在空氣中化開一抹新綠

指間夾著香煙的黑衣女子

天藍色煙圈和她抖落的笑聲

順來打滿褶皺的日耳曼語

在無從安慰中遁入虛空

囤積的陽光順著葉縫

落下細碎的金黃

每一片葉子都隱藏一個

命運中不可說出的秘密

在暗處閃閃發亮

把疾病和死亡推開

指尖潔白的信任滑過

詩集的紅色封面

我的愛與你一樣沉默無名

正如維也納的天空

充滿外來者疊加的憂傷

命運是礫石間倔強的野花

你看她小小的白色遺骸

在微風中輕扇泡沫般的

羽翼，爍爍欲飛

我的愛又叫做安靜

過了很久了，還沒見到你

在玻璃和天空的拐角處

我盛裝如頭戴洋甘菊花冠的云

懷揣火焰和接頭暗號

三月的雨天和晴天延續

沒有盡頭。午后的佛號，鏡子

手心的紋路和鳳凰單叢的香氣

是琥珀中凝固的時辰

在鏡子前躑躅，光省去

疾病的部分，身體成為

完美的樂器。輕輕閉上眼睛

像一顆珍珠回到遼闊

此時我的愛又叫做安靜

仿佛天堂借來的一抹藍

我們在各自的孤島上

罌粟花開滿靜謐的南坡

藍從頭頂傾瀉而下

如同天使低沉的嗓音帶著愛撫

每一片悲喜交集的花瓣

在無處慰藉的大地

擁抱彼此

時間有雨水

暮年的石頭在雨水中沉默

緩慢的事物試圖尋找

一個快速移動的詞

好掩蓋日常平庸的羞愧

一場突如其來的臺風

閃電隨手取消肉身，像

刻意藏起那多出來的愛情

粉紅衣裳在水面起舞

你的池塘凌亂，荷花傾斜

我探出身子，摘下

時間有雨水，我有荷葉

小雪

喝下這一杯酒，親愛的

寒風在外面，鏡中世界，雪一直下

旋轉梯扶手上開出藍色香氣的花

那門緊鎖，那銅鎖銹跡斑斑

而那雪，她將化為水，水要變作云朵

她懷揣舞鞋，天空做證，多么美好

醒來

白色舞鞋不在場

在竹林，在湖面，在雪地，在云端

我踮起了腳尖……

親愛的，你看——

白紗裙旋轉，白舞鞋旋轉

一個面目模糊的人伸出手來

我看見自己，在喧囂和虛空之間旋轉

不可醒來，這見光即逝的美好

天空才完成一半

天空才完成一半

最后一滴拯救的水

從光中沉入地底

陽光編織好一頂草帽，綴上星星

而你，親愛的，你手指溫柔

觸及之處，皆滑向衰敗

在星星的眼中

在星星的眼中，我看見自己

像昏睡的衰草脫掉外衣

展露欣欣向榮的靈魂

閃光的蝴蝶在水中扇動翅膀

——帶來天空的氣息

她們隱藏多年，不為人知的夢

在星光下異常生動

黎明潔凈的氣息里

黎明潔凈的氣息里，我光著腳丫

在葉子上學習淡定行走

親愛的，我的憂傷遍布每一顆星星

這多像那落入深淵的愛

蔚藍，靜謐。從不喧嘩

有一天，水會來

有一天，水會來，會裝滿整個海

抹香鯨會來窗口接我

大海沒有分岔路，巨浪會來，會掀開門簾

水母跳著草裙舞，塞壬輕輕唱

那些傳說中的歌聲

它的妖嬈和蠱惑

無法把我變成詭異的石頭

海底有紅珊瑚，白珍珠

能把腳踝打扮得珠光寶氣

還有那根針，就讓它留在大海的深處吧

暮夏時節

暮夏時節，坐在紙莎草叢中

我聞著淡紫色的清香

看命運的星辰布好方陣

周而復始演繹著街知巷聞的傳說

親愛的路人甲，你來臨前的美好時辰

我在時間的盡頭，收集路過的光，并把火燒旺

布拉格不缺陽光和雨水

斯美塔那的交響曲飛過紅色屋頂

童話世界在音樂水晶球中旋轉

伏爾泰瓦河清藍的水懸在半空

在卡夫卡的布拉格，我們沒有夢見彼此

雨天沒有，晴天也沒有

分別給黃金巷12號和22號

的灰鴿和黑鴿留個口信

在好奇心也無法逾越的臺階前

輪椅選擇原路折返

別離的人自有他固有的方向

天堂的雨水讓查理大橋變得透明

獨舞的紅衣女郎目睹身穿粗布衣的天使

在藍色的雨中走進時間盛宴繁華的憂傷里

雨水把布拉格的古老洗得發亮的晚上

無軌電車駛過，路燈昏黃

水紋在老石子路上蕩起往來的人影

我們摸黑住進了一家老城公寓

此后每日沿著古老的木質旋轉

樓梯，向下，右拐，直走，再左拐

對面街角，陽光下另一個穿戴整齊的

卡夫卡正坐在自己的肩膀上

布拉格從不缺陽光和雨水

街上椴樹蜜色的花

像新鮮的琥珀散發的清苦暗香

責編：鄭小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