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玉蓮


我的父親武生光(1907—1940),字仲明,山西文水縣徐家鎮(zhèn)人,抗日戰(zhàn)爭時期曾化名文叔明。1938年參加革命工作,同年加入中國共產黨。曾任文水縣二區(qū)抗聯(lián)主任。1940年被日軍殺害,犧牲時年僅33歲。
被捕入獄,至死不當亡國奴
抗戰(zhàn)時期,父親身負重任,深入日軍占領區(qū)開展情報工作,為黨傳遞消息(這都是我們后來才知道的)。在一次執(zhí)行任務時,遭漢奸、日軍翻譯跟蹤告密,被平遙日本憲兵隊抓捕入獄。
被捕前,父親在老家開了一個小型織布作坊,以經商為名從事革命聯(lián)絡工作。來往的人群中有好多是革命者,家里人都不知道他們的真實身份。父親只告訴母親,他們“都是好人,做好事的,打日本鬼子的”。在那個特殊時代,黨的工作必須嚴格保密,父親等人的具體身份、具體事情少有外人知悉,即使母親也不例外。后來,母親說起,只記得和父親常聯(lián)系的有4個人,其中兩個人知道名字,分別叫劉斌、陳華,但不知道他們是哪里人,做什么的;另外兩個人,不知道名字,只知道是汾陽人。母親聰明善良但不識字,這給她后來的日子帶來諸多困難。父親被捕后,母親及時將父親珍藏在一個小箱子里的東西全部放進炕火里面焚燒了。由于父親對黨的工作保密,母親并不知道燒的是些什么,她只知道這些東西是父親平日里最為看重的東西,到后來才知道她的這個舉動保住了黨的重要秘密。
父親入獄后,敵人威逼利誘,承諾給他高官厚祿,但看到父親毫不動搖,就嚴刑拷打,逼他投降。父親受盡折磨卻寧死不屈,保守了黨的機密。一天,日軍突然押著母親去監(jiān)牢,想借此讓父親屈服。當時父親已不能站立,帶著鐐銬,被打得遍體鱗傷,躺在一塊木板上,臉也被燒毀了容貌。母親后來告訴我們,她跪著摸了摸父親的臉,父親托起手腕給她擦拭眼淚。眼前這個人,怎么也不能和她英俊帥氣的丈夫聯(lián)系在一起,她悲痛欲絕。父親留給母親兩句話,一句是說他至死不當亡國奴,一句是要她把5個子女撫養(yǎng)成人。母親含淚答應。這片刻的相見,竟成了他們夫妻的生離死別,就為這一次的點頭承諾,母親奉獻了一生心血……
第三天早上,有人告訴母親,前一天夜里鬼子殺害了十來個監(jiān)獄里的重要犯人,捆綁嚴實后扔到一個塌井里,其中就有父親。當天夜里,舅舅們陪著母親冒生命危險,偷偷找到塌井,撈起六七個人讓母親辨認,但都不是父親。天快亮時,他們怕敵人發(fā)現(xiàn),只好把撈上來的人掩埋好撤了回來。此后,年僅23歲的母親開始變得神志不清,終日哭哭啼啼,嘴里念叨著:“找不到了,找不到了……”在姥姥和舅舅們的耐心開導和精心照顧下,母親才有所好轉,想起5個孩子等著照料,她打起精神,開始了漫長而艱苦的日子……
因為沒有找到父親的遺體,母親總是幻想著他有朝一日突然回家。她還把父親的照片壓在枕頭下,直到去世。
追尋18年,為烈士證明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母親多次找有關部門和領導,請他們幫忙申報父親的抗日事跡,均未果。
一天,母親想起抗戰(zhàn)時期自己認識的父親的兩位朋友——劉斌、陳華,就高興地對我說,只要咱們能找到這兩個人,他們肯定會幫咱們作證明??伤麄兪悄睦锶?、現(xiàn)在何處、是死是活,我們都不知道,去哪里尋找又難住了母親。漫長的歲月里,她只要聽說縣里有人來村就去打聽訴說,問人家認不認得這兩個人。多少年下來毫無消息,什么也打聽不到。直到1965年她隨我進京居住期間,說起在北京居住的同鄉(xiāng)武金葉也是早年參加革命,便讓我去找她打聽情況。我找到武金葉說明來意,她表示不知道這兩人身在何處,但說他們是山西人,讓我們回山西找。關于父親的事,她也知道一些,說是屬于歷史遺留問題,讓我去內務部咨詢一下。隨后,我在單位保衛(wèi)科開出證明,到內務部信訪接待處咨詢,工作人員說:“新中國成立初期,國家對死難烈士做過登記調查,讓地方上報,你們錯過了,現(xiàn)在只要找到證據(jù)或證明人,是可以補辦的,要相信政府?!蔽覀冇钟辛诵判模Х桨儆媽ふ?。終于在堂哥武峰先(當時在太原工作)的幫助下找到了這兩個人。
當我見到他們說明情況,介紹是已故武生光的后人時,他們非常激動,說我的母親是有功之人,把孩子們養(yǎng)大真不容易,隨后就寫了關于父親參加革命工作的證明材料。原來他們是父親當年的上級領導和革命同志,對父親的身份和所從事的工作非常清楚。劉斌當年是文水縣委組織部部長,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曾在太鋼工作,擔任黨委書記;陳華當年是文水縣抗聯(lián)主任,后在清徐縣電業(yè)局工作,擔任局長。我們尋找18年的證人總算找到了,父親的事情終于得以解決!
烈士證書下發(fā),母親心愿終了
文水縣領導和縣民政局對父親的歷史情況了解后,非常重視,積極上報證明材料并辦理有關事項。在黨和國家優(yōu)撫政策的關懷下,1967年11月9日經中華人民共和國內務部批準,追認父親為革命烈士,頒發(fā)了烈士證書。這是我們全家的光榮。
當母親收到父親的烈士證書和撫恤金時,泣不成聲……幾十年的苦難,父親的犧牲得到了國家的認可和關懷。母親說:“將來可以無憾地去見你們的父親了?!?/p>
父親是為國捐軀的千千萬萬英烈之一,得到了他應有的哀榮和尊重。我們作為兒女為他驕傲,也感恩母親多年的堅持,感謝黨和國家多年來對死難烈士及其家屬的關懷。
母親受父親的影響,也是一名愛國婦女,從小就教育我們要愛國,不做亡國奴。她曾為八路軍做軍鞋,和舅母冒著危險為八路軍買紗線,夜里還偷偷越過日軍封鎖線為八路軍傷員運送藥品。那時候,我們雖不懂什么是西藥,什么是盤尼西林,但記住了這些事。父親離開我們80多年、母親也已離世30年了,祝福他們在天之靈相見相伴。
(責編 王燕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