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森華
早在湖南道縣玉蟾巖遺址、河南舞陽賈湖遺址與浙江莊橋墳遺址等新石器時代文化遺址中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野生葡萄種子,傳世文獻如《詩經(jīng)·豳風(fēng)·七月》中亦有“六月食郁及薁”之句,歷代解《詩》者多將“薁”釋為山葡萄或野葡萄。《唐本草》《本草拾遺》《本草綱目》等專門的植物學(xué)著作中亦持此說。薁,又名,或合稱薁,早見載于《山海經(jīng)》,《說文解字》作“櫻薁”。但是,歷史上葡萄作為一種西域珍果陸續(xù)移植中原也是不爭事實。郭璞和賈思勰先后指出二者有相似之處,如《齊民要術(shù)》云:“西域有葡萄,蔓延、食并似。”葡萄,在漢晉文獻中多書寫為蒲陶、蒲萄等。
關(guān)于其從西域傳入的情況,早有《史記·大宛列傳》記載:“宛左右以蒲陶為酒,富人藏酒至萬余石,久者數(shù)十歲不敗。俗嗜酒,馬嗜苜蓿。漢使取其實來,于是天子使種苜蓿、蒲陶肥饒地。及天馬多,外國使來眾,則離宮別觀旁盡種蒲萄、苜蓿極望。”《漢書·西域傳》記載更為詳細,張騫歸漢后言大宛多善馬,漢武帝備重金派使者以請,宛王不與,并殺妄言之漢使,武帝遂遣李廣利率兵討伐。數(shù)年后,蟬封被擁立為王,其后與漢約好并每年進獻天馬兩匹,“漢使采蒲陶、目宿種歸。天子以天馬多,又外國使來眾,益種蒲陶、目宿離宮館旁,極望焉”。綜上例言,從時間上不難推斷,葡萄傳入為張騫出使西域歸漢之后事情。
到了晉代博物學(xué)著作中,出現(xiàn)了另一種觀點,認為葡萄系張騫歸漢時直接帶回。賈思勰《齊民要術(shù)》引張華《博物志》言:“張騫使西域,還,得安石榴、胡桃、蒲桃。”《初學(xué)記》引語同。《太平御覽·果部九》亦引《博物志》之言云:“張騫使西域還,得蒲萄。”不管是張騫親自帶回,還是后經(jīng)其他漢使之手陸續(xù)傳入,從時間上看均在張騫“鑿空”西域之后。這種觀點歷來為人們所接受,并在兩千多年后的今天,已經(jīng)成為歷史常識,廣見于中學(xué)歷史教科書,如人教版全日制普通高級中學(xué)教科書《中國古代史》中指出,在張騫出使西域之后,“西域的葡萄、石榴、苜蓿、胡豆、胡麻、胡瓜、胡桃等陸續(xù)移植內(nèi)地”(人民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義務(wù)教育教科書《中國歷史》(七年級上冊)中也寫到:“自從張騫開辟通往西域的道路后……西域的良種馬、香料、玻璃、寶石等,以及核桃、葡萄、石榴、苜蓿等植物,以至多種樂器和歌舞等傳入中原。”(人民教育出版社2016年版)
可是,通過對相關(guān)文學(xué)作品敘述與文獻記載的辨析來看,葡萄從西域傳入中原的時間可能更早。漢初賦家司馬相如在《天子游獵賦》中借無是公口吻鋪陳上林苑盛景,《史記·司馬相如列傳》載錄此賦,其中有一句專門敘寫殊方果木:
于是乎盧橘夏孰,黃甘橙楱,枇杷橪柿,楟柰厚樸,梬棗楊梅,櫻桃蒲陶,隱夫郁棣,榙荔枝,羅乎后宮,列乎北園。
唐人司馬貞《史記索隱》引晉灼之言云:“此雖賦上林,博引異方珍奇,不系于一也。”蒲陶作為“異方珍奇”之一,也出現(xiàn)在了司馬相如鋪陳上林苑盛況的賦中。《漢書》《文選》所錄文本俱作“蒲陶”,可以排除所指是原產(chǎn)南地之蒲桃。
那么,考證清楚這篇賦的創(chuàng)作時間就有可能對葡萄作為西域之物傳入中原的時間有新的認識。關(guān)于這篇賦的作時,主要觀點有:王先謙《漢書補注》認為“獻賦在武帝即位初”;何沛雄《漢魏六朝賦論集》提出作于建元二年(前139),完成于建元三年(前138)初;簡宗梧《漢賦史論》反駁何說,繼而提出作于建元四年(前137),賦奏則在建元五年(前136)或末年(前135)抑或元光元年(前134)之說;康金聲《漢賦縱橫》系年于建元五年;龔克昌《漢賦研究》認為作于建元六年(前135);劉躍進《秦漢文學(xué)編年史》經(jīng)過詳細論證明確指出該賦定稿于元光元年;龍文玲《漢武帝與西漢文學(xué)》持作于建元六年五月至元光元年五月之間的說法。其他學(xué)者之觀點目前也未見晚于元光元年者,茲不多舉。據(jù)此,學(xué)界雖有歧見,然至遲未逾元光元年,故不影響作為判斷之依據(jù)。張騫出使西域為建元(前140—前135)中,途中被匈奴扣押十余載后輾轉(zhuǎn)歸漢。這從時間邏輯上表明《上林賦》寫定之時張騫還在出使西域途中,并未歸來。若依《史記》《漢書》以及博物學(xué)著作記載,張騫“鑿空”西域后葡萄才傳入中原,那么司馬相如筆下列入“異方珍奇”的葡萄又是從何處獲取的知識信息呢?
或許像前人一樣我們會去懷疑《天子游獵賦》鋪陳物產(chǎn)時有所虛夸,晉人左思《三都賦自序》于“盧橘夏孰”一段即有非語:“假稱珍怪,以為潤色,若斯之類,匪啻于茲。考之果木,則生非其壤;校之神物,則出非其所。于辭則易為藻飾,于義則虛而無征。且夫玉卮無當,雖寶非用;侈言無驗,雖麗非經(jīng)。”(《全晉文》卷七十四)皇甫謐為左氏之賦作序時亦有貶言:“若夫土有常產(chǎn),俗有舊風(fēng),方以類聚,物以群分,而長卿之儔,過以非方之物,寄以中域,虛張異類,托有于無。”(《全晉文》卷七十一)概言之,在二人看來司馬相如所鋪陳的物產(chǎn)出處失于證實,后世學(xué)者更不乏此識。
筆者認為,至少鋪陳前引珍果奇木時不盡如此,出自西域的葡萄自然也非言之無物,理由如下:
其一,左思、皇甫謐的話并非客觀的文學(xué)批評,作為自序與應(yīng)酬序,難免具有非人重己、薄古厚今的傾向。首先,作為一篇寫就后奏獻于朝的文字,并無域外交流經(jīng)歷的司馬相如敘寫一種異域果木需要考慮引起知識共鳴。另外,關(guān)于今見此賦定稿的情況,其實《史記·司馬相如列傳》交待得很清楚,“無是公言天子上林廣大,山谷水泉萬物,及子虛言楚云夢所有甚眾,侈靡過其實,且非義理所尚,故刪取其要,歸正道而論之”。已經(jīng)明言對于初稿中“侈靡過其實”的部分有過刪節(jié),假如當時上林苑中并無葡萄,或者退一步講這種當時的異域之物還不足以出現(xiàn)在賦家的知識視野中,為何又要在史載文本中保留下來呢?具有實錄精神的史遷裁削文本,距此賦作時相對更加接近,其并未對此產(chǎn)生懷疑。班固、蕭統(tǒng)等人載錄此賦時雖然文字偶有差異,但是依舊保留著這種西域果木。
其二,前引《天子游獵賦》一段話中提到的“盧橘”“郁”“荔枝”等諸多當時的殊方名果,有其他文獻記載作為印證。盧橘,據(jù)《文選》李善注引應(yīng)劭之言,早見載于《伊尹書》。又,如前所引《詩經(jīng)》中已有食郁之載。另外,《西京雜記》這本雜鈔西漢佚史的著作,雖多雜入小說家言,但對于物質(zhì)文化交流的記載與皇家宮苑的描寫著墨不少,這些文獻無疑具有歷史認識價值。其中,“鮫魚荔枝”條記載南越王趙佗曾向漢高祖劉邦獻鮫魚和荔枝,可見荔枝更早已經(jīng)傳入長安;“上林名果異木”條中也詳細記錄了“枇杷”“梬棗”“櫻桃”“車下李(郁)”“橙”“楟”“柰”等果木的栽植情況,多與賦中所鋪陳的果木相合。又據(jù)《史記》《漢書》《文選》注解文字,賦中其他果木大抵也有據(jù)可從。綜上,晉人虛張之說僅就此段文字而言過于嚴苛。
其三,關(guān)于此賦中葡萄書寫的知識來源,時修已有專門探討,如孫少華指出與蜀地接壤的西南方向也有可能是一個重要的傳入渠道(孫少華《〈天子游獵賦〉的文本書寫、知識來源與思想傳播》,《四川師范大學(xué)學(xué)報》2018年第2期)。結(jié)合賦家籍貫,此不失為一種可能,然而通過相關(guān)文獻記載亦可作出其他推測。《西京雜記》“上林名果異木”條又載:“初修上林苑,群臣遠方,各獻名果異樹,亦有制為美名,以標奇麗。”《三輔黃圖·上林苑》亦載此言。上林苑系漢武帝于建元三年擴建落成,可見落成之初苑內(nèi)已經(jīng)植有遠方或群臣進獻的名果異樹,此處尤其不可忽視的信息是進獻之時多有為其制名之舉。前面已經(jīng)提到,此條中較為詳細地記錄了諸多栽植于上林苑的名果異樹,其中即有作為十種桃樹之一的胡桃,并注“出西域”;又記“安石榴十株”,根據(jù)名稱也為西域之物不假。這就說明上林苑擴建落成之初,即有進獻而來的西域果木栽植于內(nèi)。篇末又言:“余就上林令虞淵得朝臣所上草木名二千余種。鄰人石瓊就余求借,一皆遺棄。今以所記憶,列于篇右。”作者明言所舉上林苑名果異樹名目來自官方途徑,只不過遺失后依靠記憶補出以上部分。根據(jù)人正常的記憶規(guī)律,只有印象深、記得牢的東西才會優(yōu)先喚起回憶。
毋需贅言,關(guān)于種植在上林苑中的珍果異木,朝臣或遠方獻物亦獻名,再由專門的官員負責(zé)將其名目記錄在冊,這為賦家的知識積淀和運用提供了一種極大的可能與便利。何況當時身在長安的司馬相如欲作這樣一篇關(guān)乎自身前途且需要奏獻圣上的賦作,沒有充分的知識來源與準備斷然無法輕易完成。不論司馬相如作賦時具體參照的是哪一條知識來源,似乎都無法否認異域之葡萄已經(jīng)進入漢人知識視野;更加大膽推測,上林苑中或早已栽植進獻而來的葡萄。換言之,司馬相如《天子游獵賦》中敘及“蒲陶”,絕非毫無依據(jù)的虛張之物。
理順上林苑擴建落成、司馬相如《上林賦》寫定、張騫出使西域歸國等時間節(jié)點,再結(jié)合當時的物質(zhì)文化交流情況、職官和名物制度、賦家的創(chuàng)作動因、賦文本的流傳與載錄等綜合因素,葡萄傳入中原極有可能早于張騫“鑿空”西域。
張騫“鑿空”西域之后,漢室確實大量引種了葡萄等珍果,其貢獻不可貶低或否認,但是也需客觀認識到其至遲在上林苑擴建成初期應(yīng)該已經(jīng)傳入中原并進行栽植,繼而出現(xiàn)在了時人的知識視野中。只不過張騫出使西域歸漢之后引種與栽植的規(guī)模進一步擴大,漢武帝在上林苑西建葡萄宮即為明證。大而言之,此與張騫出使前中原和西域已經(jīng)有零散的物質(zhì)文化交流道理相通,張騫的最大功勞就是使得這種交流更加頻繁化、規(guī)模化、常態(tài)化。
[本文為湖南省教育廳科學(xué)研究一般項目“殊方物產(chǎn)與漢晉辭賦”(19C1762)階段性成果]
(作者單位:湘潭大學(xué)文學(xué)與新聞學(xu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