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麗群

我們的生活可能都是看似平淡的,看似困頓無聊的,可是里面飽含著不為人知的神秘的隨機性,那種大命運之上有著各種各樣讓人目眩神迷的小機關。
各位算命吧?我想大家多少都有算命的經驗。
我感覺命運其實是固定的,好像我們背后是有一個寫好的劇本的,算命只是讓你去提前偷看一下而已。它常讓我感覺人類的命運本身充滿套路,無非就是陰差陽錯,悲歡離合。
我打個比方吧,各位可能知道,從希臘悲劇以來到今天,所有偉大的文學,所有經典的作品,它們追問的事情其實都是差不多的,或者說人類會遇到的困境其實也都是差不多的,是有套路的。佛家說怨憎會,討厭的人偏偏遇見了;愛別離,跟你親愛的人分別了;求不得,你想要的東西要不到。
命運是這樣一個大的東西,它是這樣一個貫穿橫亙于人類古往今來的沉甸甸的存在。可是隨機性恰好相反。隨機性是極微小的,是瑣碎無關宏旨的細節,你會特別容易忽略它。它的存在或不存在都不影響歷史的進程,可是它會為命運在你身上剮擦留下的痕跡做一個決定性的定義。同時它沒有邏輯,是真正不可測的神秘。
就像是蛋糕,你吃進嘴里,會知道那里面有鹽,有糖,可能還有一些檸檬皮,可是你看不見。它極為微小、極為縹緲,可是它決定了滋味。我想用我自己的一個故事,可以更好地來解釋這個概念。
我的父親很早就過世了,是在我小學四五年級,大概十歲、十一歲的時候過世的,交通意外。我記得那一天我放學回到家,傍晚四五點吧,又過了一段時間我父親也回來了。
這聽起來很普通,但在我家是很稀奇的事情。因為我父親是一個非常愛玩的男性,他很海派,朋友都喜歡他,他有各種各樣三教九流的朋友。我印象中,一個禮拜大概只有周末我父親會在家里面吃個一到兩頓飯,平常的晚上他下了班就跑出去,跟朋友玩到深夜才回來,那時候我早就已經睡了。
那天我看到他回來就很高興。我說你不出去了嗎?他說我不出去了,我今天很累,不想出去。然后我們就吃飯。吃到一半,電話來了。那個時候大家都沒有手機,還是家用電話,他就去客廳接電話,我就豎著耳朵在那兒聽。我心想不要有人來,不要是今天,今天你已經答應了我,你不能說話不算話。果然,就是有人又來找他,偏偏就是今天。
掛了電話,他說那個誰誰誰找我,一個應酬,一定要去。我母親就收拾收拾,招呼他換一下衣服。我就繼續在餐桌上喝我的湯,心里很不痛快。
那個時候我家客廳跟餐廳中間有一個透空的隔屏,中間有一些橫的玻璃層板,上面擺一些小擺飾。我父親就透過那個隔屏往我這個地方看,他就叫我的小名,然后說爸爸要出門了,拜拜。
那個時候我就做了一件事,我抬起頭看他一眼,然后把頭低下。我一句話都沒說,把頭低下繼續喝湯。我就記得我父親的口氣其實還是有一點不好意思的,甚至有點討好的。他其實是一個對孩子很寬厚的父親,他也沒有怎么樣,可能就笑笑,把鑰匙拿一拿就出門了。那天晚上就出事了。
我后來想,在童年失去你生命中重要的至親這件事情,它其實是個命運的套路,有非常多人都會有這樣的經歷。可是那一天的我,在腦子里面產生了極為細微的一念。我可以用各種方式來表達我的不痛快,我可以抱怨,我可以說你很討厭你趕快回來,我甚至哼一聲也好。可是在那個時候,我選擇了一個方式,就是抬起頭特別看他一眼,然后把頭低下,刻意地不講話。
這個無可名狀的針尖大的行為,它卻對我跟我的父親下了一個最后的注解,就是我沒有機會跟他說再見。而且不僅是沒有機會,那個機會也不是一個不可抗力,不是誰強制剝奪的,是我自己把它掐掉的……
但是現在的我,究竟會去怎么理解這件事呢?我覺得就像是今天,我跟各位,我們站在這兒,坐在這兒,看起來非常平淡,一點都不出奇,但即使是這樣一個毫不出奇的下午,都是我們與無數的不幸、無數的災難擦肩而過才能夠得到的片刻。
(粉色的杯子摘自河南文藝出版社《海邊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