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征途中一臺X光機背后的紅色故事

王鈺淇

“Х光機，Х光機，我真舍不得你，去年突圍在江西，我就背著你，一路爬山涉水，披荊斬棘，我都護著你……再見了，Х光機，再見了，Х光機。我無言的戰友，我心中永遠記著你。”“照病機啊照病機，我真舍不得你。去年突圍在江西，我就抬著你。雨天行軍路又滑，寧肯摔我不摔你。大雨大雪漫天來，我用油布蓋好你。扎西輕裝是第一，只能忍痛寄存你。”這兩首歌謠記載了偉大長征中的一個真實故事，故事的主角是一臺不尋常的X光機。

“哪有那種大轉移呢？那是大搬家！”

1933年下半年，國民黨調集百萬軍隊向各地紅軍進攻，其中以50萬軍隊于9月下旬開始向中央革命根據地發動進攻。紅軍戰士奮起抵抗，用鮮血和生命誓死捍衛中央蘇區，表現出大無畏的英勇氣概。然而，當時臨時中央的負責人博古以及共產國際軍事顧問李德堅持錯誤的反“圍剿”戰略，指揮紅軍將士盲目打堡壘戰、陣地戰，嚴重損耗了紅軍力量。1934年8月后，戰況急轉直下，中央蘇區的安全受到威脅。10月初，前線傳來消息：石城失守，國民黨軍即將圍攻瑞金、于都。

形勢十分危急，中央迅速作出戰略轉移的指示。但是，在撤出中央蘇區時，后方機關龐大臃腫，除了組織“紅星”“紅章”兩個中央縱隊外，還組成了專門搬運物資的“運輸隊”，大批民伕肩挑手扛搬運各種笨重的物資。其中，僅蘇區中央銀行的挑子即有140多挑，有的機器需要10多個壯漢才抬得動。

在大批輜重中，有一臺醫用X光機。這臺德國制造的X光機，是上海地下黨組織頗費周折才送到中央蘇區的。早在1933年，時任紅軍總政治部主任、蘇維埃政府外交人民委員長王稼祥遭敵機轟炸襲擊，臀部中彈受傷，正是通過這臺X光機透視確定了彈片的位置，醫生得以及時地進行手術取出彈片。在與敵軍激戰期間，這臺X光機對救治紅軍傷員起到重大作用，被戰士們親切地稱為“照病機”。

一路上，這臺X光機被當作寶貝裝在一個木箱里，由兩個民伕負責搬運，機器的附件分別被裝在兩個小箱子里，由另一個民伕挑著。進入白區后，找不到民伕時就只能由紅軍戰士自己抬。

輜重負擔嚴重影響紅軍的行軍速度，國民黨軍隊尾隨緊追。戰士們走得很累，指揮員很著急。陳云在當年匯報中指出：“我們的主力部隊全都變成了輜重護衛隊，沒有足夠的自由機動的部隊。先頭部隊往前挺進，而后衛部隊還落后在二三百里之外，也就是落后一百公里到一百五十公里。因此，大大削弱了我們的戰斗力，使敵人得以從側翼攻擊我們。”周恩來也回憶說：“中央紅軍1934年10月10日從雩都（于都）出發，出發時8萬多人，號稱10萬人，輾轉3個月到達了遵義地區。3個月中間，壇壇罐罐都帶著，連機器都抬著，那簡直是不堪設想的。哪有那種大轉移呢？那是大搬家！”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1934年11月，中央紅軍緩慢行進至湘桂邊界，按照原定計劃準備與湘西的紅二、六軍團會師。桂系軍閥白崇禧等既害怕紅軍入境廣西，又擔心蔣介石以“剿匪”之名趁機控制廣西，便于22日下午撤離了湘江防線，僅保留了南側駐軍。就這樣，從全州至興安60公里的湘江，已無兵防守，湘江防線完全向紅軍敞開。

然而，博古、李德等對這一有利形勢并不了解，仍采取“甬道式”的隊形按常規行軍，舍不得丟掉壇壇罐罐，妨礙了搶渡湘江的行動。這個死腦筋的機械思維讓敵人看到勝機，“追剿”軍總司令何鍵說：“匪（對紅軍的蔑稱——引者）的人數甚多，經我軍沿途堵擊，行動甚緩，我們堵截的部隊一定可以如期趕到。”

28日，蔣介石下令桂、湘兩軍按原定計劃，對紅軍已過河之先頭部隊進行夾擊，對未過河部隊進行堵擊，妄圖將紅軍主力殲滅于湘江以東地區。

此時，中革軍委已準確掌握桂軍“準備防御興安”的意圖，決定紅軍在30日前全部渡過湘江。28日始，紅三軍團第五師之第十四、第十五團和臨時配屬的軍委炮兵營，在師長李天佑、政治委員鐘赤兵的指揮下，奉命到新圩附近阻擊桂軍的進攻。戰斗中，紅十四、紅十五團指戰員在敵我兵力懸殊的不利情況下，與敵人激戰三晝夜，傷亡2000多人，紅五師參謀長胡震、紅十四團團長黃冕昌以及副團長、參謀長、政治處主任都英勇犧牲，紅十五團團長、政治委員和紅十四團政治委員均負重傷，營以下干部大部分犧牲。

激戰中，軍團的電報不斷傳來戰情：“‘紅星縱隊正在向江邊前進”“‘紅星縱隊已接近江邊”“‘紅星縱隊先頭已開始渡江。”但輜重負擔始終拖累渡江行動。由于敵人對紅軍西進的意圖一清二楚，調兵遣將圍追堵截異常迅速，當發現紅軍主力準備渡湘江時，立即派出40余架飛機輪番俯沖轟炸。據當時參戰的閻捷三回憶：“龐大而笨拙的中央縱隊帶著各種各樣的雜物，密密麻麻的人群在40多天的連續奔波中已處于麻木的失控狀態，一見敵機來了，蠶蛹蠕動般擠上浮橋，火光起處，血肉橫飛。”

28至30日，經由紅一、紅三軍團的左、右兩翼阻擊戰，中央紅軍付出重大的代價，終于保住了向湘江前進的通道，使中共中央、中革軍委及直屬機關得以順利通過湘江。但龐大的行軍隊伍輜重壓身，行動遲緩使渡江的實施并不順利。直到30日晨，“紅星”縱隊才從界首渡過湘江;“紅章”縱隊隨紅三軍團行動，更遲至黃昏才渡江。55公里走了兩天，平均每天行程僅27.5公里。

12月1日，為掩護后續部隊渡江，紅一、紅三軍團在阻擊線上與桂軍展開了激烈的戰斗。當日中午，紅軍主力渡江之后，湘江被趕來的湘、桂軍封鎖。由于連番血戰，戰士們十分疲憊，甚至發生因過度疲勞疏于警戒而導致陣地失守的情況。率部殿后的陳伯鈞記載：“午后通南朝方向警戒，因連日疲勞過度，所有警戒人員都睡著了！結果敵人上來了，架好了機關槍還不知道，直等敵人放槍喊殺，才由夢中醒來，稍微抵抗立即撤退，以致通南朝關口完全失守。”

經此一役，中央兩個縱隊損失慘重，紅一、紅三軍團也傷亡過半，負責斷后的紅五、紅八軍團傷亡更大。中央紅軍由瑞金出發時的8.6萬人，銳減至3萬人。將士們議論紛紛：“既然在敵重兵壓境下轉移，為什么帶這么多笨重的東西？為什么對部隊這么不愛護呢？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機器再珍貴也沒有人的生命珍貴！”

湘江戰役后，黨內對中央紅軍的前進方向，一直進行著激烈的爭論。1934年12月，中央政治局在貴州黎平舉行會議，根據毛澤東的建議，決定放棄到湘西北同紅二、六軍團會合的計劃，改向貴州北部進軍。

1935年1月7日，紅軍攻克黔北重鎮遵義，并迅速召開了政治局擴大會議（即遵義會議）。遵義會議會議著重總結了第五次反“圍剿”失敗的經驗教訓，批評了博古和李德的錯誤軍事路線，增選毛澤東為中央政治局常委，對撥正紅軍長征的路線和方向具有重要意義。會議初步對部隊進行了縮編，將“紅星”“紅章”兩個中央縱隊合并為軍委縱隊;解散了龐大的挑夫隊伍，拋棄了一些笨重的物資設備，使紅軍得以輕裝前進。

1935年2月，中央紅軍在云南省威信縣集結修整期間，中央政治局于5日至9日在威信縣扎西鎮境內連續召開會議，統稱扎西會議。會議決定張聞天代替博古在黨內負總的責任，成立由毛澤東、周恩來、王稼祥組成的三人小組，負責全軍的軍事行動。

扎西會議指出，紅軍退出蘇區變成一種驚慌失措的逃跑與搬家式的行動，在干部和戰士中關于這種戰略轉變沒有解釋，組成龐大的后方機關使行軍作戰受到困難，使所有的部隊變成掩護隊。特別是戰略方針不能爭取必要的與有利時機同敵人決戰，使自己處于被動地位，遭受敵人打擊。為此，中央作出輕裝上陣與軍團縮編的重要決定。根據要求，凡是兩個人抬不動的東西必須丟掉，400多件笨重的裝備和器材被破壞后丟棄。

那臺從瑞金出發，經貴州、進云南的X光機也在被拋棄之列。時任紅軍總衛生部部長的賀誠非常珍惜這臺機器，指示戰士們即使把所有東西丟掉，也要留下這臺珍貴的X光機。毛澤東親自找他做思想工作：“將來全國解放了，還缺少個X光機嗎？蔣介石為我們準備好了，你去接管就是了！”賀誠不情愿地說：“主席，Х光機在我眼里，比我的生命還重要，我寧可犧牲自己的生命，也舍不得丟了它。”毛澤東說：“這臺機器的確珍貴，但再珍貴也沒有人的生命珍貴！”“我們也不把它丟掉、埋掉，那樣就損壞了。我們找一戶信得過的老鄉，叫老鄉給保護好，以后我們再來找老鄉要回去，你看行不行？”經過毛澤東的說服，賀誠終于同意將這臺X光機留下來。

于是，總衛生部組織人員抬著X光機，來到石坎楊家寨，找到了事先聯系好的窮苦人楊保和。40多歲的楊保和打開家門，搬了一把梯子靠在閣樓上，幫兩位戰士將X光機抬上閣樓。藏好X光機，紅軍即離開了楊家寨。后來，反動縣政府探聽到消息，懸賞20萬大洋追查X光機的下落，但當地老百姓嚴守了這個秘密。

中央紅軍在扎西休整后，大大減輕了負擔，提升了作戰能力。幾天后，紅軍從太平渡再渡赤水，會師黔北。2月24日至28日，紅軍在毛澤東的指揮下，機動作戰，連克桐梓、婁山關、遵義，殲滅和擊潰國民黨軍2個師又8個團，斃傷2400余人，俘敵3000余人，取得了長征以來最大的一次勝利，武器物資得到充分補充，全軍士氣空前高漲。國民黨軍遭受了嚴重的打擊，蔣介石捶胸頓足，大罵部下無能，承認此戰是“國軍追擊以來的奇恥大辱”。

而那臺X光機放置3年后就遇到不測。楊保和被親戚出賣，X光機被國民黨云南省政府派兵搜走，楊保和及隔壁堂兄一家4個男丁被抓進大牢，后來還是家人湊錢把他們贖了出來。新中國成立后，云南省昭通市威信縣紅軍文物征集組想方設法找回了這臺X光機，將其存放于扎西會議紀念館。作為珍貴的革命遺物，這臺X光機背后的紅色故事為我們更加認識到長征的艱辛和偉大提供了窗口。

（責任編輯：吳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