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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舟記

2021-10-27 18:50:49舒飛廉
小說界 2021年5期

舒飛廉

1

洞庭似海,君山如螺。袁安登上舜華閣時,正是黃昏時分。由二樓四面敞開的窗戶望出去,夕暉正將無邊無涯的洞庭湖點染上燦燦金箔。送他泊岸的輕舟已撥棹歸航,舟子恐怕得到子夜,方可下碇彼岸岳陽樓下楊柳岸。君山四圍,巨石磊磊,坡間果然是草長鶯飛,新綠惹眼。“洞庭生兮春草,王孫游兮不歸”,他袁安并非什么王孫貴胄,但瀟湘此行,還能不能掛著他的春雨劍歸去,他心中也無把握。

舉目四顧,舜華閣偌大房間,也只是正中央擺著一張棗木八仙桌,木桌四面的紅楝座椅中已坐有七人,斜陽映上他們的臉孔,一明一滅,令人覺得又輝煌又莊嚴,在暗黑四壁的返照之下,七人如同七尊雕像。以“春雨萬劍”袁安的閱歷,卻也只認出那左右四椅上屏息以待的四位:那一身黑衣、臉色蒼白的年輕人,正是華山派的大弟子馮志華,他將掌門封無射的華山九重秀心法和歸電九劍已練到青出于藍而勝于藍的地步,一俟已風燭之年的封無射去世,他即是華山派當然的接任掌門,少年子弟得意如此,他其實用不著老是擺出一臉沉郁頓挫的樣子。坐在馮志華身邊的黑瘦漢子,眇去了一只眼睛,但這并未妨礙他成為天山派新一代弟子中的領軍,面對他趙望舒手中的狹長雪刀,對手無論是誰都會覺得心中惡寒。與二人覿面的,當是武林中成名已久的神仙眷侶宋致和與柳青,夫妻兩個默無聲息地在人世鋤奸除惡,如同在禾苗行翦除雜草。他們的行蹤飄忽不定,袁安還是五年前,在嵩山下的登封小城見過他二人一面,微酒后他們沖風冒雨,沿著蹭蹬山道上少林寺,去向那住持神秀禪師討要公道。

只這四個人,加上他袁安,只怕已占去當今江湖中一流人物的泰半。那坐上席之右的老者六十開外,酒糟鼻,身體微胖,綢衣皮帽,一副莊院地主的扮相,此刻正微微地瞇著眼睛出神。與他相對的褐衣老者,頭頂葛巾,掩著蒼蒼白發,儼儼然有出塵之概。褐衣老者身邊坐著的黃衣少女,正值韶齡,肌膚勝雪。這三人,袁安并不認得。

“小老兒何德何能,令袁大俠蒞臨此番榮蘭之會!”那褐衣老者起身叉手作禮,身邊的黃衣少女也是明眸一轉,嫣然展笑。

“榮蘭帖二十年一現江湖,邀集江湖俊彥作榮蘭會,在下能收到請柬,忝列五人之中,鼓吹濫竽,已覺意外,老丈不必客氣。”袁安叉手在心胸間回禮,一邊徑自入席,坐在那酒糟鼻老者的旁邊,和黃衣女子隔著厚厚桌板對坐。

此座已是席上的首座,當是眾人專為他袁安留出。江湖之大,近年群俠設宴作會,能請來袁安已算大大的新聞。一春夢雨常飄瓦,盡日靈風不滿旗,一旦春雨劍客袁安坐上首席,眾人也只好心悅誠服。酒糟鼻老者微微皺了皺眉,也不多言,舉目一視,嘿嘿冷笑道:“老家伙,你請的客都到了,你的酒也該擺上桌了罷。莫非這榮蘭之會就是要我們面對面,像斗雞一般綠豆眼對桂圓眼坐上一宿?”

褐衣老者微微一笑,將手掌舉起輕拍,門口擁來三四名莊客,白布裹頭,藍衣藍褲,端進杯盤碟盞,由那黃衣少女起身,指掌如梭,一一擺放妥帖,轉眼間,桌上水陸雜陳,種種時鮮海錯,活色生香,騰起陣陣熱氣。莊客提食盒退下,黃衣少女拔身而起,如渺渺黃鶴一般,空中響起簌簌振衣之聲。眾人只聞滿屋衣香細細,椒蘭芳菲,羽衣翩翩,琳瑯如玉,再注目時,黃衣少女已由桐油漆新的曲折樓梯返回,抱著一只青花細瓷的小甕,笑吟吟立在門口。

黃衣女子將酒甕持在胸前,由袁安開始,一一為座上諸俠斟酒。清冽的酒液如泠泠流泉瀉下,恰恰收止,杯中酒漿一泓,滿而不溢。小甕的顏色如雨過天青,映著黃衫、黑發、潔白的肌膚,這洞庭之中,當年柳毅傳書,在春草之間遇見的龍女,也該如她一般秀麗明凈吧,只那龍女已經受到世間的諸般摧磨,未必有黃衣女子這般清真無邪,令人倏然忘俗。正出神間,只聽咣當一響,那少女呀的一聲嬌呼,袁安抬頭一看,原來是馮志華失手打翻了面前的酒杯,這華山派明日的掌門頓時面紅耳赤,由懷中扯出手絹,笨拙地擦拭桌面。馮志華擦了幾把,心神稍定,將手絹收回去,攤出兩只手掌來,平放在濕漉漉的桌面上。只聽他手下滋滋微響,雙手之間蒸汽升騰。這自是一手極高明的華山九重秀功夫,那宋致和柳青夫婦與趙望舒臉上,皆現驚奇之色。黃衣女子卻恍若未見,回轉過去,幫馮志華將酒杯重新滿上。

屋子中頓時充滿清冽的酒香。練武之人大多好酒,心中暗嘆這青碧小甕中,藏下的果真是人間難得的好酒。酒糟鼻老者更是鯨吞虹吸,仿佛想將縹緲酒香饞饞地吸入脾胃,嘴里喃喃道:“沒想到,沒想到,這綠蟻酒的釀造之法在世上果然還有流傳。這酒就該一小口一小口,點滴流過喉嚨去,卻被這娘娘腔的臭小子用一雙鳥爪爪浪費,可恨啊可恨。”眾人只見他緩緩舉起酒杯,目光下垂,臉色漸漸潮紅,那神情竟似墻頭橋邊,初戀的少年忽睹心目中的女郎一般,忸怩的神氣出現在他平庸而發福的臉上,自是別扭非常。

褐衣老者緩緩說道:“春醪生浮蟻,何時更能嘗!綠蟻酒的制法由陶潛先生所創,傳世已有數百年,但世上知曉釀造綠蟻酒之人,二三子而已,可惜可惜!榮蘭帖主人既然已答應將此法贈與古兄,在下定不會食言。”

袁安聽后心中劇震。丐幫前一任的幫主即名古荊生,聽師父講這老兄一身驚人藝業,頭腦又清楚,在他手上,凈衣與污衣兩派終得以合并,丐幫亦整治得空前興旺。十年前他卻突然將幫主之位傳于他人,掛冠而去。古荊生在云夢古澤中買下田莊一座,種上各樣谷類,卻并不是歸隱田園,朝鐮暮鋤,一心立志要做一個小地主。他藏在這莊院之中,掩關閉戶,設立高爐,集甕如林,竟是悄悄地學起釀酒來。原來這古荊生好酒成癡,嘗盡天下名酒后,反而覺得名酒皆俗,徒增酒癮。他行走江湖,也得到不少秘笈,武經不屑一顧,隨手賞給幫眾,酒經卻是視作珍寶,積了滿屋。彼時又得到上古酒經一冊,遂起了歸隱之念。他聽說中國之南,氣蒸云夢澤,云夢土深沃肥美,今古第一,遂專門置地安州,百畝作田,開阡布陌,引渠沖溝,種上稻黍秫粱之類,又脫粒箕揚,顆粒歸倉,按書索驥,親自造曲布料,打灶蒸煮,動手釀造。十年之中,他已得到經上所載美酒若干種,千變萬化,果然是大快腹中酒蟲。不過有一件事卻令他心中耿耿,上古酒經中載有陶潛釀綠蟻酒之法,稱其酒敷腴溫潤,委曲紆徐,作者贊嘆不已,制法卻語焉不詳,饒是古荊生抓白了頭發,也未解其中關竅。

“但恨在世時,飲酒不得足。陶潛生前專門為此酒賦《挽歌詩》。人世寂寞,生有何歡,正是因為有這三兩杯綠蟻酒澆一澆肺腑,那老家伙才委屈自己觍顏活在世上。只要能換取綠蟻酒的制法,葛先生有何吩咐,盡可明言,這殺人放火之事,古某年輕時做過不少。”古荊生說。

那葛先生舉杯勸飲:“諸位掛帆千里,輾轉江河湖海而來,實在是給足了小老兒面子。在下葛木與小孫女葛晴備下這一席薄酒,以榮蘭會的名義相邀,星月麗天,春夜漫長,在下自會和諸位細細商量榮蘭帖之事。”葛木說罷,低頭將杯中酒一吸而盡,眾人也默然舉杯傾酒入喉。

杯中之酒顏色澄碧,泛起蟹眼般的細沫掛在杯壁,袁安將酒液緩緩咽下,只覺喉頰之間,初似刀劍交迸,紫電青霜,稍后生發,又溫煦如同春陽,似清溪在山嶺間轉折,淙淙潺潺,又似有萬千螞蟻輕輕搔爬,麻癢難過。一旁的古荊生臉上神色一呆,喉間格格作響,握住白玉杯的手遲遲沒有落下。半晌,他伸手進自己的衣襟內,竟是摸出一只小小的虱子來,扔進嘴里,啪的一聲脆響,將那活生生的虱子做了下酒之物。袁安一時又好氣又好笑,這古荊生果然沒白做丐幫的幫主,不自覺間,行丐的習氣就流露出來。只是如此美酒,借道于虱子,以自己的血肉供奉,才是最好的下酒物。

2

只聽一邊趙望舒道:“閣下可就是榮蘭帖主人?”他一只獨目精光灼灼,直盯著葛木先生和那名叫葛晴的黃衣女子,語氣生澀,嗓音嘶啞,活像一匹嘶鳴的駱駝,想是久居漠北雪山之中,又閉門習武,極少有與中原漢人通言語的機會。葛木搖頭笑道:“小老兒是奉村社中諸長老差遣的一名老仆,這一回受命攜小孫女來完成榮蘭帖之使命。”

那趙望舒由席間跳到窗前空地上,刷的一響,長長的雪刀已經出鞘,映上道道余暉,反射出虹光。趙望舒凜然道:“酒我已是喝過了,榮蘭帖中要我用天山派最高之武術與尊使討教,如能勝出,就將我派失落數代的‘觀滄海心法交付,老人家不必多禮,還是與望舒手中這把雪刀講話。”

話音未落,又見宋致和柳青夫婦也下得席來,無聲無息滑步數尺,來到了趙望舒身側。宋致和拱手道:“葛老丈,我夫婦為尋覓那失散的小兒,已歷盡人間風霜,得知榮蘭帖主人知道犬子下落,即由關洛間太行古道飛奔而來。以我夫婦二人的修為,絕非榮蘭帖主人的對手,只好與望舒兄聯手一試,多有得罪!”那一邊女俠柳青也是一臉悲戚,他們幾十年來,勞碌風塵,固然是仗義然諾,發愿誅人間之大不平,實則也是尋訪他們青春時代遺失在江湖間的嬰孩。

那葛木吸干杯中余瀝,推開座椅,舉步來到三人面前。他滿頭白發似雪,一身蒼黑褐衣,身量也矮,單薄枯瘦,儼然就是鄉間和善的一個小老頭兒,他能敵得下這三位江湖上如日中天的高手嗎?看上去,他們中間的任何一位,恐怕都可輕輕一揮掌,如同拂去一根鳥翎,將他撣到舜華樓下的青蒿綠草間。

趙望舒、宋致和與柳青三人臉色卻俱是一暗。榮蘭帖自古至今,問世以來,又何曾聽聞過他們的敗績,這弱不禁風的老兒,實應是他們平生最兇險的敵人,何況他們心頭各有所求謎團,也只有擊敗此人,才能得以索解。趙望舒緩緩將手中雪刀舉起,沉腰探步,一式“大雪滿弓刀”,正是雪刀十九招的起手招式,刀光生寒,撒鹽空中,因風柳絮,頓時攜來塞北奇寒,令滿屋皆是雪意!宋柳二人使劍,他們陰陽相諧的歸藏劍法,只要是在江湖上闖蕩過幾日的后生,恐怕都是知道的。二人的劍也叫作“歸藏”,此刻被他們持立手中,兩尺來長,通體深黑,必是由黑鐵煉成,兩柄劍一模一樣,如沉沉暗夜,劍身無一點光芒射出。

葛木笑吟吟逐個看過三人,轉首向席間說道:“馮少俠的華山九重秀內力已成氣候,不妨下場來,也令老夫一并領教如何?一旦老夫落敗,定當遣媒至華山向封掌門示意,我這小孫女葛晴,雖當不得天姿國色,但一時半會兒,這世間也找不出如此的好孩子。”馮志華一張玉面俊臉頓時漲得血紅。袁安心中感嘆:“又是新一輩的江湖子弟。當年自己踏出江湖的時候,何嘗不是像這個小伙子,自負一身的絕藝,立志要去做轟動世界的事,贏得天下第一的美人的芳心。年輕人的理想,可嘆也可畏,豈非正是這個江湖得以日日更新的動力,只是我已經不再年輕。”血與火,刀與劍,花月美人,名馬旨酒,秘籍與寶藏,也曾令他袁安激動過,一次次為它們出生入死,現在能活到這里,走上君山舜華閣,手腳全完,氣息深沉,扶筷坐在榮蘭帖主人的宴會上,也只能說是稍稍有好運氣。

馮志華由席間立起,雙手作揖道:“恭敬不如從命!小生下山之日,師父再三告誡,榮蘭帖武術存在于世外,已近仙術,我們俗世中人不可奢望企及,得之我幸,不得我命。請恕小生狂妄,在下一點微末功夫,如得葛小姐青眼指點,自是喜出望外!”

他語聲清朗,甫一落音,便偷眼向葛晴覷看。葛晴獨自一個坐在古荊生與袁安的對面,雙手平放桌上,臉卻轉向了窗外。窗外黃昏黯淡,晚霞已經沉寂,幾顆玉石一般的明星和大半輪月亮浮現在天宇上。馮志華由席間躍起,仿照剛才葛晴托酒甕的轉折,雪雕一般穿過頂梁,穩穩墜地,如同一棵孤松,站在了趙望舒的身邊,有這丑壯的眇目西北大漢的映襯,更顯出他玉樹臨風,矯矯不群。

葛木又將目光投向席間的古荊生與袁安,他的神色變得嚴峻起來,不過目光中卻有堅定之意。古荊生只顧埋頭品酒,手中一雙象牙箸忙碌不停,清風明月之夜,美酒盈杯,良肴列案,仿佛已令他忘記了眼前早已約定的兇險戰斗。春雨萬劍袁安也微微搖頭,解下腰間的春雨劍,安放桌面。

葛木環視身前趙宋柳馮四人,低聲道:“小老兒并非是輕視各位,長老們已定下此次榮蘭之會的規矩,各位也不必有憐憫的心思,務必盡展搏象之力。小老兒自會珍重微軀,雖則余生無多,也不會草草將此老丑之身棄置在舜華閣中,有擾各位清興。出招啦,各位!”葛木說罷,雙掌立在胸前,嘿然一笑,那笑聲傳入眾人耳中,令大伙覺得奇肆無比!

第一個出手的是雪刀趙望舒。他那“大雪滿弓刀”僵立半晌,這時候總算搶先送了出來。雪刀斜斜一劃,驚起寒光,朝葛木掠去,恰似風雪卷向路途中的旅人。宋致和與柳青也動了起來,那雄劍取的劍意是“青青子衿”,雌劍則為“悠悠我心”,兩道黑色閃電,直奔那已被風雪圍困的客人懷中。馮志華則后退一步,雙掌虛圓,但袁安知道,一俟葛木出手化解前面三人的招式,馮志華“歸電九式”的第一式“風馳電掣”即會發出!

葛木枯瘦的手爪向后一伸,憑空取物,手中竟已多出了一把四五尺長的鋤頭。原來那鋤頭就靠在門后,鑄鐵出刃,楸木為柄,一把供農夫鋤地育苗的普通鐵鋤,被他置在此地做了武器。葛木右手微轉,鋤頭即劃向柳青下頷,而鋤柄則掃向正準備著“風馳電掣”的馮志華,同時他左手化掌揮出,手刀勃發,迎向趙望舒的雪刀。這幾招,看似漫無章法,卻在電光石火間發出,輔以老人不可思議的內力,竟是一下子逼退了眼前四人。柳青回撤的雌劍和雄劍擊在一起,火花四濺,如金石玉振,松濤龍吟,果真是公孫大娘劍器門傳出的兩把玄鐵好劍。趙望舒攪起的漫天雪光,亦被活生生地壓將回來,那葛木的內力并不霸道,卻如日中天,不容置疑,他除了退卻,已無轉圜。那馮志華卻反應奇快,手中長劍壓低,“風馳電掣”已變為 “駭木驚蟄”,擊向葛木鐵鋤的木柄中央!

轉眼一人一鋤又卷入刀光劍影之中。葛木不慌不忙,將他的鐵鋤舞起來。一路鋤法招式簡練奇奧,加上他鬼魅一般的步子,竟是將那四個人越逼越遠,圍成了一個丈余直徑的圈子,好在酒樓上只擺了一張大桌,有足夠的場地讓葛木在桌邊揮打。外人看來,這一場面倒是頗顯滑稽,好像一群大俠在鄉下稻場邊,蟬聲如雨、雞飛狗跳中,合圍一個鄉下老漢。老漢須發糾纏,狂舞著鋤頭,卻將這些有招有式的名俠逼迫得左支右絀。

席上古荊生停下白玉杯,瞇起眼睛,向袁安問道:“你可知道那葛先生用的是何招式?”袁安凝神半晌,嘆息道:“這套鋤法招式奇古,時而如鉤,時而如劃,快如飛電,緩如落雁,神出鬼沒,孰難預料,在下也是聞所未聞。”古荊生釋然道:“世上除了我古荊生,恐怕已是無人識得這一套‘重華鋤。據說這套鋤法溯源向上,還是遠古大舜帝所創,以教化生民,閑時種地,開壟擊壤,戰時出征,拒馬殺敵,都是同一把鐵鋤。后來舜帝與娥皇女英歸葬九嶷,這套鋤法湮沒無聞,再無人知。”聽得“重華鋤”幾個字,正翹首看月的葛晴也不禁轉頭,朝這邊送上贊許的笑意。古荊生接著講道:“我丐幫立幫數百年,代代幫主皆習打狗棒法與降龍十八掌,這打狗棒法,我聽前一輩的幫主傳授時,即稱它源于舜帝創制的‘重華鋤,不過斷章余篇,別有發揮,氣象與威力已是不如。”

袁安盯著場中那葛木的舉止,頷首道:“葛先生剛才這一招,確像貴幫打狗棒法中的那一招‘天下有狗。”那邊葛晴聽見,撲哧一聲笑了起來,微紅著臉嗔道:“什么天下有狗無狗的,我爺爺這一招有個名字叫做‘舜耕于野,他正在使的這一招叫做 ‘平疇遠風,下面一招會是‘凱風自南,哪像你們叫花子想出的俗氣十足的名字!”古荊生也不生氣,點頭道:“這一招打狗棒法中也有,名字叫做‘禾高狗低,取的是黃狗白狗臥伏在禾苗中,雌伏待變之意。再說武術講求的是臨敵取勝,務實最好,取個好聽的名字又有啥用。”

“這一招是‘良苗懷新,這一招是‘牛羊下來,不錯不錯,這老家伙功夫越來越好啦,不枉他每天在大豆地里一邊鋤地,一邊練武,有時候‘黑去纏他玩,他也用鋤頭去逗弄,‘黑是我家養的狗。”葛晴評點道。想他們爺孫倆一道走來江湖,老的慈愛,小的孝順而調皮,相依為命,令人悅目。不過,聽這女子的口氣,老頭兒一身古奧的功夫竟是在大豆地里逐日練成,鋤豆日當午,汗滴苗下土,乍除地老虎,又驅腳邊狗,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袁安仔細打量葛木與葛晴,他們身上的衣裳制式也頗是奇異。當日江南已種棉花,一般人的衣裳都是棉布絲綢,但這爺孫倆的衣裳卻皆由苧麻與葛布裁成,也未曾如一般人家那樣滾繡衣襟,樣式樸拙至極。他們從哪里來?為什么立下此番神秘莫測的榮蘭之會?他們這些驚人的武術,大巧若拙,極簡易,又極精微,惟精惟一,以他春雨萬劍袁安十年血雨腥風的閱歷,竟也是從來都未聞見!袁安的眉頭越皺越緊。

此時場上的局面已在發生變化。那葛木的褐袍慢慢鼓脹起來,他瘦小的身形也顯得龐大了許多,他在調動內息,并將這一寸一寸愈長愈強的內勁注入他的鋤法中;他手中的鋤頭也慢了下來,方圓六合,翕純皦繹,絡繹不絕,其威力卻是倍增。趙馮宋柳四人已知大敵當前,面臨著他們江湖生涯中最為兇險的戰斗,各展平生之力,勉力與葛木爭成不戰不和之局。葛木的內力隨著重華鋤一波一波地涌來,毫無衰竭之象,令眾人覺得圍斗在他們中央的不是一個人,而是汪洋無際,是緩慢漲潮中的溟渤東海,眼見這柄木鋤,就要在海浪中變化,飛龍在天。

“觀滄海”內力!趙望舒失聲叫道。他們天山派弟子的刀法,據傳以西王母會東王公立意,之前都是冬天在天山的鵝毛大雪中,夏天在東海的滔天海浪中練成,雪意化入雪刀之中,如果輔以在滄海邊領悟的洪波涌起的氣象,就能成就天下無敵的雪刀,道里悠遠,山川間之,星漢燦爛,歌以詠志。可惜“觀滄海心法”一失,空余雪天路遠,風雪夜歸人,天山派日漸凋零,當日竟已是江湖上二三流的門派。

“不錯,老夫用的正是觀滄海內力!”葛木須發飄飛,縱聲長笑,余音繞梁,雙手奮起鐵鋤,越戰越勇。

3

激戰方酣,席上古荊生心中有數,也只是舉箸吃菜,滿桌鮮香爽辣的湖湘美味,何曾辜負這綠蟻美酒。袁安抬起頭,只見葛睛點漆一般的美目,骨碌碌落在自己身上,不由心中動蕩,又為自己心神的溶漾自嘲不已。他袁安縱橫江湖十數年矣,行俠亡命的生涯,結識的女子自是不少,朝辭長亭,暮別青山,匆匆流云,青青子衿,欠下情債追悔莫及,少年初心漸漸變得愚鈍,滿腔熱血也自嘩嘩變涼。

“小女子有一個不情之請,想煩難公子。”葛晴盯著袁安。

“葛姑娘但說無妨。”袁安道。

“小女子想請公子做伴,去看一看洞庭湖上的月亮。坐在窗下眺望彩云追月,實在是有一些局促。”葛晴一臉嬌俏的微笑,袁安又怎能拒絕。葛晴已是立起身來,黃鶴一般,衣帶當風,溶溶月色中穿過窗口,緩緩如白云出岫。世上的輕身功夫,白駒過隙,快如閃電,雖是不易,通過一番苦練終究可以做到,正如那華山雖險,總有人攀爬得上,但是這樣浮云般的輕身功夫,卻是令人驚駭,就是一只鳥,飛得如此之慢的話,恐怕也會一頭栽落在青草地上。

袁安來到窗邊,正好看見少女挺身站在舜華樓后一棵楓楊樹的弧頂,衣袂颯颯。她的身前,即是月光臨照的鱗鱗八百里洞庭。袁安向古荊生示意離席,飄然出戶,竦身追隨,落腳在與葛晴并立的另一棵楓楊樹的弧頂,臨近樹葉時,他身形滯空,如一只回巢的鷺鳥一般徐徐落下,樹冠紋絲不動,楓楊垂下的層層翅果搖也未搖。

“清風明月,星河麗天,袁安兄不妨再飲一杯!”葛晴往身后取出酒壺酒杯,原來她起身的時候,也順便將之帶了出來。葛晴在杯中斟入酒漿,右手微拂,白玉杯即向袁安迎面飛來。袁安伸手接住,酒杯攜來力道,綿綿如同蠶絲。袁安吸盡酒液,將酒杯擲還給葛晴,他也是有心考校,一擲之中,已用上了五六成的春雨內勁。葛晴笑吟吟伸手,憑空將玉杯捏住。她又往杯中傾滿了酒,這一回卻是倒給自己。葛晴飲酒的姿態好看,用的又是同一只酒杯,袁安再看那女子,流風回雪,翩若驚鴻,不由覺得神往目眩。

葛晴不勝酒力,臉上已現出緋紅,本來她的臉龐因月色的映照,如同玉石一般,一點紅暈涌上,轉增嫵媚。

“袁安兄可知這舜華閣本是為娥皇女英而建,當年她們常結伴劃船來到君山,等候舜帝回來。你看這樓下的一根根竹子,人們都稱是因為承接了她們姐妹的眼淚,才變成了大大有名的斑竹。”葛晴道。

“可惜那舜帝在人世奔波,無盡操勞,身不由己,未必會時常感念二妃的一片深情。”袁安道。

其時星月輝映,由洞庭湖面刮來習習東風,春氣融融,魚龍在水,草木在原,萬物在世。

葛睛沉吟半晌,緩緩道:“娥皇女英和我一樣,都是桃源中人。”

袁安心中劇震,點頭道:“桃源邈然世外,云迷津渡,人人欲赴而不得其徑,遂成傳聞,但袁安相信是有的。”

葛晴柔聲道:“舜帝原擬禪讓天下后,即赴桃源,與娥皇女英遺世耕織。不料返程途中,在瀟湘萍洲之畔,遇夷人攻擊。本來舜帝身負天下無敵的武術,由千萬夷人中脫身應無問題,可是當時他征有苗方罷,傷病纏身,真氣難濟,隨行的勇士也多半被他解散返鄉,所以萍洲一役,竟是令他重返桃源的夢想化作泡影。臨死之際,他遺言為保護西南僻地的桃源,不許向夷人尋仇。”

袁安遙想千百年前,舜帝為返鄉與心上人相會,在萬人之中血戰,鮮血浸染舟船與石岸的場面,不由得心神激蕩。舜帝既加入桃源,定已在桃源先輩中傳下絕世的技擊術,原初生發,與人間不同一脈,所以才有剛才葛木那神出鬼沒的重華鋤吧。這個人舍棄神仙之鄉,馳騁四方,竭盡心血,終得以開啟民智,經營天下,凜凜然成一代天神巨俠。只是經營天下不易,背井離鄉也難,舜帝亦忍人哉。

“可憐那娥皇女英,聽到舜帝逝世的消息,毀形散發,在湖岸號啕一日,也隨即玉殞香消。人們都說這斑竹是她們灑熱淚而成,實際上只有我們桃源的人知道,二妃是在臨死之前,悲憤交加,曾散去了‘桃夭真氣。”

“‘桃夭真氣!難道這娥皇女英也會武術不成?”袁安愈聽愈心驚。

“她們也曾做過榮蘭帖的主人,舜帝也曾蒞臨榮蘭之會,不過那是數十世代以前。”葛晴輕聲說道,“桃源是古今武術的淵藪,榮蘭帖主人身負桃源中最高的武術,練就‘桃夭真氣。她們自小便是桃源的女主人,成年之后,她們得去塵世里選定男子為夫,會通世上的武術,這便是二十年一次的‘榮蘭之會。”葛晴說到此,臉色已微微發紅。她接著講道:“當年娥皇女英二位前輩思念舜帝,哀慟欲絕,立志赴死,命女伴們撐舟至桃源中取來數筐桃花花瓣,堆放在舜華閣上,然后令女伴們登舟返航。

“女伴們上船之后,甫一離岸,回頭見君山之上,忽然似有旋風涌起,裹挾著桃花花瓣四面飛濺,籠罩了全島,十數片花瓣竟如瓷片一般破空而來,嵌入船板和桅桿之上。女伴們驚駭交加,連夜將小船劃回桃源,將此事稟告桃源中村社的諸位長老。幾位長老感嘆不已,一起登舟來到君山舜華閣。二妃受命不得向夷人復仇,悲憤難抑,已憑借漫天桃花,散盡功力,尸解而去。

“君山之上紫竹叢生,當日也是被桃花的勁氣所傷,枝干之上嵌下桃瓣無數,桃花落地,即余下點點斑痕。后來上島的好事者,將此附會為娥皇女英眼淚滴染,將它們稱作斑竹。桃源中的女子并不好哭,只是桃夭真氣確非常人所能想象,如此附會也不足為奇。”

遙想當年二妃在此地興起漫天的桃花急雨,以摹擬復仇的腥風血雨,又在落英繽紛中慨然就死,是何等奇詭而壯麗的景象,袁安聽得神馳不已,只有舜帝那樣天神般的奇俠,才配得這些義烈剛強的女子,榮蘭帖竟是與那神話般的人事有牽連。袁安一向以他的春雨劍法自負,出道以來從未有過敗績,不知他的春雨劍,在此激流一般滂沛奇肆的真氣中能舞得幾招,說不定未曾開始,他春雨萬劍的身體,就會像那船桅一樣,嵌滿花瓣,變成一根湘妃竹。

葛晴看見袁安臉上露出遲疑的神色,笑道:“前朝淵明先生來桃源做訪客時,也聽說過榮蘭帖的故事。”袁安平日練劍讀書,最愛的也是陶淵明的集子,這老先生桃源一行,感嘆良多,之后一心想再回故地,惜乎武陵萬重山,洞庭千道曲,煙水迷離,難尋舊津,感嘆之余,遂作《桃花源詩》,令桃源天下知聞。那邊葛晴已瑯瑯地吟誦起來:“榮榮窗下蘭,密密堂前柳,初與君別時,不謂行當久。出門萬里客,中道逢嘉友。未言心先醉,不在接杯酒。蘭枯柳亦衰,遂令此言負。多謝諸少年,相知不忠厚。意氣傾人命,離隔復何有?”

她聲音清越,如同珠玉,洞庭湖如同玉盤,一時袁安不由得聽得癡了。世上豈無桃花源,尋而未得,此為常。這些尋至桃源,又離開桃源,最終無法回去的人,才最是難為情吧!看著她面向湖上的被月色映亮的額頭,盈盈眉眼,翕動的嘴唇,袁安只覺得造物能造出如此江山,如此良夜,如此女子,實在是一件不可思議之事。

“我們走吧,你這個呆子。”葛晴誦罷,輕輕彈躍,來到了袁安站立的樹頂上,與他并立在一起,未等袁安回過神,已握起袁安的手,“走吧,我們去看一看樓上,我爺爺怎么樣啦?”

4

遠遠地只聽舜華樓上傳來一聲慘叫,一條暗黑的人影由窗子里飛出來,直朝地面墜落!不會是葛木那老家伙,兀自托大,終于敵不過眾人的聯手,被擊出了窗外吧。他既然輸掉,這回的榮蘭之會也就可以收場了,想得到秘笈的取走秘笈,想知道兒子下落的葛木也會告知,那綠蟻酒的古釀之法,本來即是由陶淵明帶入桃源,這爺孫倆一定也帶來啦,那馮志華也自可將這藐姑射山神人一般的少女迎回華山去。想到這里,袁安不由得握緊葛晴的手,心下一片惘然。

葛晴卻是不慌不忙,拉著手與袁安跳下樹,樹巢內三五只烏鴉被驚醒,呱呱啼叫。兩人起落之間,已來到舜華閣背面的窗下。月光由重檐間射下,月影落在樓腳三四尺開外,而由樓上落下的人,腳板挺立在暗影中,上半身和臉卻是豁敞在月光之下。仰臥在青草叢中的俠客,他的手里兀自握著刀,刀身銀白,另一只手里緊緊捏著一冊書;他的肩頭已被拉開了深深傷口,外翻如同蜈蚣一般,血汩汩地往外涌流。他緊皺著眉頭,一只眼圓睜得如同核桃,正自冷冷地盯著天上的明月。榮蘭會不會有復仇,但總得有一點血,一道傷,來祭奠那遠古的名妃與君王。

第一個被葛木的重華鋤掃出窗外的人,正是雪刀趙望舒。顯然樓上的局面已起變化,那葛木戴月荷鋤,已搶得了上風。剛才葛晴會不會是有意支開袁安,以便令葛木盡快得手呢,袁安心里隱隱不安。葛晴俯在趙望舒肩頭上,查看他的傷勢。她微微嘆了口氣,由袖中檢出幾頁陳年的桃瓣,用手指碾成碎末,隨手灑入傷口,一轉眼的工夫,立竿見影,那汩汩涌流的鮮血竟是歙然止住了。

“多謝姑娘,這傷倒是沒有什么要緊。”趙望舒艱難地欠了欠身。

“可惜趙兄這一身雪刀功夫,竟是從此成為遺響。”袁安道,“趙兄的雪刀十九式以雪意入刀意,當今武林已鮮有其匹,只是使刀之人如遇上高明的對手,以更強勁的內力將那雪意驅除出刀身,反噬其主,刀客處境就將兇險萬分,在劫難逃,趙兄日后武功盡廢,生命卻是無虞,葛先生已手下留情。”

提到葛木,趙望舒獨眼灼灼,臉上并無憤恨之色:“葛先生一身奇怪的武術也不知是從何而來,這世上也算獨一無二了。我趙望舒的一點微末功夫算不得什么,丟了也就丟了。葛先生將這‘觀滄海心法授予我,重返天山,天山派總會有振興的一天。日后天山派的子孫提到趙望舒,也會夸一聲,他是參加過榮蘭之會、將丟失的秘笈帶回天山的好漢子。”說完,趙望舒的獨目泉眼般涌出淚來。這個在江湖上打拼了幾十年的漢子,一身武藝盡去,平生心愿已了,心里實在是激動難安,他半明半暗躺在月光地里,心潮起伏,鼻頭一酸,不禁淚水橫流,濡濕臉孔。他一個江湖客,何曾流過眼淚,面對兩位年輕人,更覺得難為情,只好身體一轉,側過背,雙手捂臉,抖動著受傷的左肩野狼一般嗷嗷啜泣。

袁安默然起身,雙足點地,由二樓的窗戶重入舜華閣。其時,明月升上中天,四野一片銀華,樓中燈燭盡滅,只月色輝映,將樓上人物照得纖毫畢現。葛木奮戰有一個多時辰,一只鐵鋤仍是揮舞得虎虎生風。他頭上已是蒸汽縈縈,但還是看不出內力有耗盡的跡象,這桃源中的內力,生生不息,本本源源,滔滔汩汩,的確是有獨到之秘。他的鋤頭還是很慢,應該說是更慢了,那馮宋柳三人尚在支撐,代替趙望舒位置的,正是丐幫的前任幫主古荊生。他在趙望舒飛出窗子的那一刻就已下定了決心。如果他不上前圍攻,那三人不出一刻鐘,即會潰敗,飛出窗口與趙望舒做伴,或死或傷暫且不論,再由他古荊生來單獨面對葛木,未必會有勝出的把握,屆時綠蟻酒的秘方得不到不說,也會敗得更加沒有面子。他看那重華鋤法古奧清新,也早已是躍躍欲試。席間的酒壺又被那丫頭隨手帶走,去討她新認得的情郎的歡喜,我坐在椅上只覺腹中酒蟲亂拱,唉,古荊生長嘆一聲,由錦袍中取出竹棒兒,摘下皮帽,光禿著頭,由席間走將下來,鄉間富翁的樣態全消,儼然是一副艱難苦辛的乞兒模樣。

古荊生卷入戰團,葛木手上一沉。丐幫的打狗棒法、降龍十八掌,與這桃源中的重華鋤法、觀滄海內力俱出同源,兩個人皆已習至極高的境界。所以古葛二人甫一交手,在外人看來,好像是兩個師兄弟,青春各別,暮年重逢,稍稍中酒后,一個白發蕭蕭,一個童山濯濯,垂柳下,池塘邊,場圃上,討論終身藝業。五六十年過去了,由師父那兒學得的武術,在他們手上已各有了自己的體驗和變化,就像黃河和長江,皆由一座山上發源,歸至東海時,也是各有境界,但它們之中,總有相同的水滴啊。這胖墩墩的古荊生使的是一根細竹棒,而瘦小的葛木則用的是一只大鐵鋤,將各自的招數使出來,就像野豬纏斗一只白鶴。

馮宋等三位在一邊喂招,亦讓葛木分出心力不少。宋柳二個還好,雄雌歸藏劍厚道而沉實,謙謙君子,它們是為世上的壞人準備的,對于這個奇怪的葛先生,也只是守而不攻,倒是那馮志華,精神振作,劍光一漲,單掌揮出,華山九重秀的功夫發揮到了九十成。他隱隱與古荊生聯手,前后呼應,漸漸壘起魚梁,將圍堰的圈子變小。幾位高手的內力在圈中反復沖擊,推起巨浪卷向葛木,那葛木就像浪中的小舟,出沒風波里,遲早要告傾覆。袁安屏息觀戰,葛晴更是秀眉微蹙,一雙眼睛直盯著場中白發蕭離的葛木。

眼見老家伙就將敗下陣來,場中忽然生出了變化。只見那葛木避開古荊生的一招“亢龍有悔”,趁著“亢龍”內力全吐,鐵鋤借力格開宋致和夫婦的歸藏劍之后,平地上躍,將鋤勾住了房梁,然后瘦小的身子翻轉,人已飄到了那馮志華的身后,白發倒垂如柳條。馮志華的劍已跟著宋致和夫婦出去,還未及收回,這一下,轉身不及,身后已是大大的空門。葛木呵呵一聲笑,右掌就朝馮志華的后背罩下。榮蘭會不會有復仇,但年輕男子的性命,豈非是最好的獻祭?

奇變陡生,袁安想出手攔下這一掌,已是不及。他暗嘆道,真是可惜這小伙子的俊臉和功夫,華山派振興的希望,轉眼將化作泡影。他垂下頭來,不忍再看,卻聽眾人咦了一聲,葛晴也是格格笑出聲來。原來這葛木揮掌劃下,竟是在半途變掌為爪,將馮志華黑色箭衣的后襟全扯了下來。那后襟像裙擺一樣披在馮志華的腰下,而他像女人一樣細白的背也袒露出來,右背之上,黑痣漫生,如同滿月中的陰翳,鬼臉一般,其狀滑稽。馮志華下意識地蹲伏在地,這樣子卻是更加糟糕。眾人借著窗外月光,將他的背心看得一清二楚。

古荊生停棒笑道:“這華山派的小伙子養得細皮嫩肉的,可是如姑娘一樣秀氣呢,還在背后藏了個打鬼的鐘馗,做夢想娶人家的孫女,嘿嘿。這不爭氣的小子既敗,老夫也沒意思再往下打了,認輸也罷。”他話音未落,卻見宋致和與柳青二人臉上露出了詫異至極的神情,兩雙眼睛竟是盯著馮志華一瞬不移。葛木迎向柳青投來的急切目光,微笑道:“他背后的瘢痣,二位想必已經認出。他本來應叫做宋志華。我想封掌門十余年心血,為華山派養出這一點元氣,此番命他來君山,除了問渡桃源,可能也下定了令你們相會的決心。”這是女俠柳青一生中最難忘記的印跡。黃河岸,華陰縣,風凌渡邊的驛站里,年輕的夫婦得到他們唯一的嬰孩,“厲夜生子,遽而求火。凡百有心,奚特于我!”宋致和指著嬰兒背上的瘢痣給柳青看:“之前大夫給你看喜脈,說是雙生子,大概就是這個瘢痕鬧的。”

宋致和與柳青已帶新認下的兒子離去。馮志華尚在半信半疑之間,不過他們三人由岳陽樓上岸,即會放舟漢水,上襄陽,過漢中,取道華山,在華山見過封掌門,前因后果,造化弄人,父母赤子抱頭痛哭,自然一切都會明白。下樓時,馮志華回頭看了一眼葛晴,臉漲得通紅,眼中亦有流連之意。葛晴囅然一笑。他們帶上了已受傷的雪刀趙望舒,片刻,舜華閣外響起嘩嘩水聲。他們已解開系在楓楊樹粗壯樹干上的船纜,在月光下揮槳進發。人生有多少奇妙的事情還要發生,榮蘭之會又豈是殺伐的盛會,它有生無死,有和解無仇恨。明月照洞庭,君山闃且寂。已經是起更時分,舜華閣中,四開的窗子里涌入青草的香氣,一切皆在吐故納新,日滋夜長,榮華向上。

5

樓上四人回到桌邊。葛晴叫來睡眼惺忪的莊客,剔亮銀燈,更盤換盞,注入新酒,轉眼又成一席簇簇新的酒宴。古荊生舉杯敬向身邊葛木道:“世上武功,惟古不破,這個古,不是古荊生的古,而是古人古意古時候的古。葛兄世外高人,仿佛來自太古時的古人,武術中都是古意思,請吃下我老古的這杯酒。”葛木也不推辭,一飲而盡。兩位老人經過剛才一役,并肩坐著,白發童頭,言辭間竟多了親昵之意。葛晴與袁安坐在兩個老頭子對面,兩人的神態倒變得忸怩無措。

古荊生將一片青筍扔進嘴里,嚼得吱吱作響。他揚起筷子道:“葛兄,你看這姑娘小伙,就是一對璧人。春雨萬劍袁安,過去十年,已是江湖中一等一的人物,我在鄉里躲著釀酒,拿著木锨站在酒缸邊,就有人將他的名字說到我耳朵里來。往南疆沙漠里追奪寶的刀客,在東北林海殺劫色的惡匪,太行的連云寨,太湖的打魚船,少林寺的銅人巷,武當山的說劍巖,各處都留下了他的蹤跡,至于送護國公主去西域,保七寶太監下南洋,護鑒虛和尚去東瀛,押十萬生辰綱去北國,這些大事,隱而未發,恐怕也只有我們丐幫曉得一點風聲。春雨貴如油,一春夢雨常飄瓦,盡日靈風不滿旗,說的是他的義氣,他的身價,據說也在表揚他的武藝。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造化,春雨萬劍站在我們這個年代的最前面,江湖后浪推前浪,我老古沒有意見!只是不知袁安兄的武術,和這榮蘭帖主人相比,能否勝出一籌?”他酒意已慢慢上來,酒糟鼻如航船浮在胖臉之中,也是更加紅亮。

“古兄真是火眼金睛,我這小孫女,正是當下榮蘭帖的主人呢!”葛木笑道,“真的打起來,葛木的重華鋤未必是古兄打狗棒的對手,但古兄未必就能勝得過我桃源中的第一武術‘桃花內力。”那葛木望著葛晴,一臉的慈祥,實則此次受桃源中諸長老的派遣,陪伴孫女赴君山作榮蘭之會,葛晴才是正主兒。

古荊生轉動酒杯,苦笑道:“在下有眼無珠,早應認出二位是桃源中人。江湖上的朋友都將桃源看作傳說中虛無縹緲的所在,在俗世間快意恩仇,也未必會對養雞種地的一群農夫有興趣,也并不知道榮蘭帖與桃源有瓜葛,但我卻有幸曾與桃源中的高人有過交情。十年前我做丐幫的幫主,不怕各位笑話,我也是經過諸般磨煉挑戰,好不容易才得到這幫主的位置,自然是想勵精圖治一番,將我丐幫好好振興,不墮天下第一幫的威名不說,還應在我手中有所作為,才對得起幫中兄弟的信任與老幫主的抬舉。我幾乎未曾在洛陽的北邙總舵正兒八經地待過,而是一年四季在各地分舵巡游,幫助各地的分舵主處理事務。那一陣子大伙正為凈衣派和污衣派爭得不可開交,河南陜西等地還有幫中兄弟為此大打出手,我不辭辛苦,費盡口舌,有時也難免出手炫技。我那時對自己的武藝還是很自信的,天下之大,游俠如云,強過古老兒的人怕也是屈指可數。如此這般上下調和,凈衣污衣和而不同,友于兄弟,幫中果然有了新氣象。

“有一回湘北分舵的人傳來消息,說他們遇到了非常古怪的事。好幾次,都有幫內的兄弟在武陵郡附近失蹤,有時是一兩個人,有時是三五個人,他們去深山之中尋毒蛇與蝎子——丐幫的毒蟲也是江湖一絕,幫眾們日常所用都是由湘北分舵提供。那幾撥兄弟也算是幫內的好手,三五成群,一個都回不來,實在是非常的蹊蹺。更令人奇怪的是,十天半月之后,他們又被一一放了出來,還是三五成群躺在崎嶇山道上,被山民們發現,無一例外,渾身水淋淋,散發酒氣,身邊蝴蝶環繞。抬回來后,將他們一一拍醒問話,他們茫然四望,拼命地回想,也不知發生過何事,這些天是如何度過,去了何地,見到何人,也不似中過蠱毒的樣子。他們一身的酒氣令我印象深刻,那酒香清冽撲鼻,饒是我這樣的酒鬼,也不知是哪里釀出的美酒,神仙難求,竟會用來放倒這幾個乞丐漢子。定是這酒令他們在山嶺間沉醉十數日,渾不知遇到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事。

“我決心查明此事,便與幾個得力幫眾一道往武陵山中捕蛇尋蝎。我們泛舟洞庭,上溯沅江,由常德府棄舟登岸。越平原,過丘陵,往那西南大山深處走。青山一屏一屏,一重一重,會龍一般,往昆侖而去,漸漸地山高林密,霧障重重,天氣陰晴不定,山澗和山溪曲折回環,野豬林鹿出沒,一路上看見的人家房屋也是越來越少,離兄弟們中酒酣睡的山嶺越來越近。我一邊走,一邊提醒手下的人,無論誰給我們酒喝,都是不能碰的。我這么說,心里卻是不以為意,心想,我這么好的內功和酒量,天下之大,哪一種美酒沒有喝過,又輸給過哪一位酒席上的豪客?就是遇到神仙釀的酒,再怎么不濟,也不會被灌得不醒人事吧。”

古荊生說到這里,臉皮微微泛紅。葛晴看著葛木,捂住嘴,撲哧一下笑出聲來。葛木笑道:“古兄也是忒小瞧我們桃源的綠蟻酒了。我孫女曾釀出過讓人一年未醒的‘綠蟻呢。她和我那傻兄弟葛石打賭,結果真讓他像石頭一樣睡了一年,害得我那一年都得照顧他,喂他吃,喂他喝,端屎端尿,還得給他換衣服蓋被子,又擔心我不在,老鼠啃他臉皮、鼻子和耳朵,給他喂了一只名叫小花的貍貓。我真是快被煩死了,想盡了法子想叫醒他,都沒有能成功,我兄弟那年過年都是在床上閉著眼睛打著呼嚕,含著年夜飯中的滑肉,美滋滋地睡過的,外面是滿村除夕的鞭炮與煙火。”

葛晴笑道:“爺爺你為了將葛石爺爺提前弄醒,可真是想了不少的辦法。一次是將全村的老少公雞都裝在籠子里,讓它們清早一起在葛石爺爺的床邊叫喚,一浪接著一浪,葛石爺爺的頭擺在蕎麥枕頭上,山呼海嘯地扯鼾,哼都沒有哼一聲。一次是由金邊溪里捉了一大盆泥鰍,又涼又滑,倒進他的被窩里,泥鰍們拼命反拍著尾巴往他懷里鉆,他那么怕癢,要是平時他笑都要笑死掉了,可是他翻了一個身,撓撓肚皮,接著睡。后來到了冬天,你又將雪鏟到他的被子里,還塞了好幾條冰凌子,那葛石爺爺像一塊炭一樣,燙得雪塊冰塊滋滋作響,他一邊睡臉上還一邊夢笑呢。這綠蟻酒喝下去溫熱綿軟,他一定是以為正在夢中舒舒服服洗冰水澡。葛木爺爺你說他做夢已經娶了好幾房媳婦。又是冰又是雪,好在葛石爺爺的內功也還不錯,不然一般的人定會發起熱來。第二年清明節,布谷鳥在外面叫,犁田播種的時候到了,他才醒過來,猛地從床上坐起來,拍了半天的腦袋。你們后來都服了吧,葛石爺爺也只好將他的那條大黑狗讓給我啦!”

袁安聽葛晴講這桃源中的趣事,看著她稚氣可愛的樣子,想著桃源中無憂無慮的日常,也不由得解頤,他心里想到:“我這手中也是綠蟻酒,不知一醉下去,醒來會是什么模樣,莫非葛晴和她的爺爺在這里談講桃源中的隱秘之事,之所以不怕我們記在腦海,傳講入世,是因為早做好了準備。我們一醉醒來,會將這舜華閣中的事情忘記得干干凈凈。甚至是這眼前神仙般的女子,以后我想起來,也茫茫然沒有任何印象,好像根本就沒有遇到她一樣?”

古荊生似乎猜中了袁安心中所想,道:“袁安兄,綠蟻酒的奇妙之處就在于依投料不同,發酵時間不同,溫熱不同,酒力可控制隨心,葛姑娘能令酒力長達一年,已是不世出的制釀高手。不過今天席間的美酒,依老夫所見,倒是沒有特別酒力,以老夫與袁安兄的酒量,盡可抵敵得住,痛飲不妨。”

葛晴微微點頭道:“古幫主的桃源之行還沒有講完呢,我想聽聽您來訪桃源認識了誰?”

6

古荊生沉默半晌,臉上現出奇怪的苦笑,接著說道:“說來慚愧,小老兒我自認精明,又自負武術與酒量人間少有,卻還是落到了和前面幾批幫眾一樣的下場。不怕在座的諸位笑話,我記得我們一行人在山路上走得好好的,山中鷓鴣一聲一聲叫,陽光耀眼,前面的群山又高又險,好像要碰到我們的鼻子上。但接下來能記起的是,我竟已躺在一間黑漆漆的屋子里,屋子里什么都看不見,一陣陣酒香鉆進我的鼻孔里,酒香奇異而熟悉。我伸手一摸,發現身邊橫七豎八躺滿了人,打著驚天動地的酒鼾,好在我們身上的衣服還是干的,人一個也沒少。我當即就知道,大哥莫笑二哥,瘌痢莫笑光腦殼,我和這一批幫眾也著了人家的道啦。我定是在路上喝了人家的酒,不以為意,越喝越多,幫眾也放松了警惕,跟著我這個口是心非的幫主胡來,不知不覺中沉醉,一一睡了過去,這一睡,也不知是到了猴年還是馬月。本來我們是要等酒快醒時被人家一起扔到山路上去的,我卻先行醒了過來,也許是因為我的降龍十八掌的內力,也許是因為我的酒量到底是比一般人高一些,所以我提前小半天醒了過來。

“我慢慢地看清了小屋,土墻四環,茅草作頂,屋里收拾得干凈整潔,清清爽爽,我們睡在墊著厚厚稻草的藺草席上,一股新稻草的清香,草席之上的木頭窗子外是幾點星光顯豁的夜空,一條娥眉月斜斜掛在那兒。我按月亮的形模,估摸時間是后半夜,離天大亮還很有一會兒。我一聲未吭地爬起來坐著發呆。這時候,只聽見茅屋外面傳來腳步聲,一個老頭子的聲音傳進來:‘黑,等一下我,你就會欺負我這幾根老骨頭啊!我趕緊躺下來,剛挨到席子,小屋的木門被啪的一下撞開啦,一只高大的黑狗沖了進來,后面跟進來一個老頭子,頭皮剃得精光,嘴巴里還兀自嘟囔不休,一個勁地罵著那條大狗。”

“是葛石爺爺呢。”葛晴看著葛木,驚訝道,“他可不是一天到晚對黑黑不停地罵,黑黑就是在他叫罵的口水星子里長大的。其實他喜歡得緊呢,看得像命根子一樣。”

古荊生接著講道:“對對對,他是叫葛石來著,我聽他一邊點著桌邊的油燈,一邊嚷道,我葛石老啦,可追你這個兔崽子總追得上,你這小兔崽子,不,小狗崽子總是幫那個小丫頭一起欺負我,你這個吃里扒外的壞東西,我一定要去摘一把藤椒將你燉了。那葛石點上油燈,他的一張臉也映出來了,胖胖的,也和我一樣,有一個大大的酒糟鼻子。他手里端著油燈,先到床邊來晃了一下,我趕緊閉上眼,只聽見他說到:‘我乖孫女的酒厲害吧,睡吧,睡吧,明天就可以推著獨輪車將你們送走啦。其實也可以早點推走,可是葛晴那乖丫頭說要是你們在山路上睡太久,會被黑熊撿去墊屁股。老葛石我再也不想和你們這些臭酒鬼一起擠著睡啦,你們打起鼾來就像豬,不,一群豬。咦,你這個家伙,長這么胖,也禿著個頭,酒糟鼻子,比葛木那傻小子更像我弟弟嘛。他拍了拍我的腦門,然后彎下腰,探頭到床底下,掏出兩樣東西來,轉過身,又領著黑狗旋風一般沖出門去。我看見他一手挾著一只尖底瓦甕,另一只手則提著一只木桶,風將氣味吹過來,我猜出里面裝的肯定是桐油。

“我一時好奇心起,想知道那老家伙到底想干啥,難道真的是趁著別人未睡醒,想悄悄去煮吃那條狗?這偷雞摸狗的本事,沒有誰超過我們丐幫的。等那一人一狗的腳步遠了,我便由草席上重新爬起,推開門,悄悄跟了出來。借著星月的微光,天地一片虛明。原來小屋在一片村莊之中,村莊里條條茅草屋的深巷交錯,如棋盤一般整齊地掩映在林木里,村中人家已早早上床滅燈作眠,但戶戶卻都是虛掩著大門,門前護家的狗子見了我這樣的生人,也不理不睬,繼續將頭枕在腿上睡覺。向東走出村,一條清溪環繞著村莊,經過溪上一座長達三十余丈的風雨廊橋,來到村外,只見頭頂上滿天繁星如煮,星斗下面,竟是一片寬敞的平地,延伸出七八里地,盡頭隱隱約約是聳立在群星間的高山。高山像屏風,像箍桶,像荷花瓣,嚴密地環立在平地的四周,屏風上的山頭各各不同,有突,有刺,有立,有臥,有挺胸,有馱背,又像金剛羅漢一般,森嚴可畏。平地上長著半人深的麥子與水稻,一人多高的高粱。我跟著那老頭子和狗在麥田中間的小路上走啊走,終于在山嶺下一片黑壓壓的桃林邊停了下來。其時桃花早就謝了,桃葉桃枝間,露出一顆顆快要熟掉的毛桃子。桃林邊有一口泉井,泉眼簸箕大小,突突涌起半尺高的水柱,滿而不溢,引而不發,在月光里閃著幽光。葛石將那桶桐油放下,自己抱著尖底深腹的瓦甕來到泉邊,汲滿一甕水,即抱著甕,走到林邊的一塊菜地里,竟是給田里的數畦蔓青、蘿卜、黃瓜與大豆汩汩澆起水來。

“我伏在麥田里,正在掃齊揚花的麥穗清氣入鼻。我百思不得其解,原以為我們是遇到了山中的巨盜,不成想將我們捕俘,冬瓜南瓜一樣放滿屋頭的,卻是這么一個看起來又憨又笨的農夫。我正在驚疑間,忽聽頭頂上傳來嘩嘩的衣袂破空的聲音,只見那胖胖的葛石已如一只大貓一樣撲過來。我還未及反應,就感到有一雙手按在我的背上,千萬斤之重,令我動彈不得。原來那葛石早已發現有人在尾隨窺探,他按住我笑道:‘哈哈哈,黑黑,你看我按住了好大的一只烏龜,他要是嚇出屎來,你就吃它!

“堂堂的丐幫幫主,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老農夫像按烏龜一樣按在麥田里,一時我又羞又急又怒,卻又奈何不得,無法破解這一招泰山壓頂。只聽葛石笑道:‘我那乖孫女總是夸她的酒釀得好,想讓人家醉多少天便是多少天,這一回不靈了吧。我早知道你沒有乖乖睡覺,剛才從你身上,我一點酒氣都沒有聞到。

“原來這葛石知道我跟在他后面!他松開手,讓我站起來,盯著我看了半天,忽然點點頭:‘和我一個形模倒出來的老伙計,我請你看我的船去。說著,便不由分說地拉起我的手,往桃林里去。他拎著那個桐油桶,我則抱著那個甕。我的天,那個甕真重,恐怕是鐵鑄的,總有二三百斤,我想不是我古荊生,有一雙練過降龍十八掌的大手,只怕也沒有誰能一把拎著它走路,可這老家伙卻每天天不亮用這東西給菜地澆水!

“往桃林里走了一二里地,桃樹棵棵都有合抱粗細,如同巨傘一般撐開,毛桃星斗一樣嵌在樹冠,散發出桃膠與甲蟲的氣味。闃黑林中路,路邊隱隱閃現的,分不出是流螢,還是鬼火,還是天上的星辰。我隱隱看見,在前面的一塊空地上,真的停了一條小船。那只小船也就坐得下三四個人,一團簇新,一大股桐油味兒。那葛石放下油桶,跳上船去,對我說:‘嘿,你看我乖孫女的船,我劃給你看!他一邊說,一邊拿起槳,竟就在鬼氣森森的山峰下的桃林里,林間的薄草叢中,將船劃了起來。

“這對我來說,實是匪夷所思之事。從來我只看見船在江河中走,沒承想這老頭兒卻將船在樹林里劃得飛快。頭頂星月未消,草葉間露水點點,四周光線幽暗,他站在船上,用槳將船撐離地面,靠著內力催動船,犁開草尖的露珠向前飛奔,并發出一陣一陣開心的大笑,如果不是我親眼所見,我一定會懷疑他是一個桃樹精,而不是人,更不會是一個種地的老頭兒。

“我目瞪口呆之際,那老頭將船劃到我身邊,將槳交到我手中,讓我也試一試。我只好跳上船,站在他的位子上,依樣畫葫蘆,催動內力,雖可將船立起來,卻沒有辦法將它向前劃出半尺,我這才意識到,這個葛石的武術已到了不可思議的境地,他捕下我們這幾個人,實在是不費吹灰之力,豈非就是肥貓捉老鼠,麥田里按烏龜。

“葛石笑道:‘這是我乖孫女出嫁用的船,十年之后才會派得上用場,你看仔細啦,這船可全是用木蘭樹做成的,香噴噴。他一邊講一邊摸著那船,看樣子這船的確是他的心愛之物,我屏息一聞,也聞得到船木發出的陣陣異香。

“我們看了一會船,葛石便將桐油桶提過來,上上下下給船身刷了一次桐油。他刷得又快又好,我想即便是閉上眼睛,他也可以刷得這么好,他應是每天黎明,灌完菜園,就來做這件事。在我們老家,有一些快要死的老頭子老太太迷自己的棺材,也常常會給棺材刷桐油,六月初六搬出來曬曬,但也沒有像這老頭兒這么迷一條船的。刷完了船,他由一棵桃樹的樹洞里掏出一壇酒,就是兩位今天讓老頭兒我喝的這種綠蟻酒。我們兩個人輪流用壇子喝酒。那壇子就是葛石用來澆水的甕的形制。葛石一邊喝酒,一邊用手將甕拍打得嗡嗡作響,好像它不僅是酒甕,還是一只南鼓,可以用來奏樂助興,正是古人‘酒后耳熱,仰天撫缶而呼嗚嗚的遺意。我也學著他邊飲邊拍,大呼小叫,不亦快哉。

“那葛石向我講論武術,大多是我聞所未聞的武術。他說有的是由祖宗那里傳下來的,楊家的,袁家的,張家的,還有他們葛家的;有的,是各人在種田干活的時候自己悟出來的,就是看著四周山峰的樣子練出來的;還有一些,是照著山洞里的鐘乳的樣子練出來的。所以武術有祖宗的,有自然的,有鬼神的,有日常的,有自己的,時間一長,就自然而然地上了身。鐘乳的樣子?葛石笑瞇瞇地看著我,不做聲。如果我年輕的時候有這么一個奇遇,我當時一定會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拜這個老頭做師父,我想當下的成就和這位春雨萬劍袁安也不會差得很遠吧。我當時只是覺得自己太老了,有了太多的執念,走了太多的彎路,聽見這席話已是太晚太晚。

“葛石兄酒量雖好,卻不是我的對手,不過想灌醉他也難。我向他打聽這里的地名,我們被困的前后情形,他也只是嘿笑不止,并不作答。我問他:‘葛兄,這條船是干什么用的呢?葛石道:‘這是去接我乖女婿用的呢。我聽他又是乖孫女又是乖女婿,只覺得莫名其妙。在這武陵的群山間,造出這么一條香噴噴的木蘭舟藏在樹林子里,也不會僅僅是讓這老頑童一樣的葛石半夜來劃著玩的吧。我們在船邊一邊喝酒,一邊聊天,不知不覺就聽見桃林外傳來一陣一陣雞鳴,如同波浪一樣席卷著桃林,四周的山色,也在變青,變紅,好像要在朝霞里變成一個緋紅色的大酒杯。看樣子,天就要亮了,葛石站起來,領著我往林外走:‘今天你們就得走啦,一會兒你還是裝睡著,不要睜開眼睛,我好將你送出去,你要是睜開眼讓他們看見,他們會扯我的耳朵的。對啦,我們結交一場,我也不會虧待你,你喝酒很可以,我有一本造酒的冊子,一會兒也送給你啦。

“我們回到村子里,不一會天就亮了,果然,就有幾個人過來,幫葛石將我們搬到牛車上去,一一放好,然后由葛石趕著牛車往村外走。我也不敢睜開眼看,只覺得過了溪上的風雨橋,走上田間的大路,一路豆麥清香,牛車好像就停在了之前葛石澆園劃船的泉眼邊。他們將牛車嘩嘩趕進泉眼,任由水漫過車輪,直到我們的身體全部浸入溫熱的泉水里。也就是一屏息的工夫,我們就由水流里潛出來,駛進一處燈火微明的山洞。山洞又高又闊,深密盤旋,道路一層一層地環繞向上,路面寬廣平坦。我悄悄睜開眼睛,滿洞的鐘乳,千奇百怪,生成千神萬佛的奇異形狀,像極了種種武術秘籍上的圖譜。我心里想,這就是葛石說的鐘乳了,自然造化出來的武術,千億計的身體的姿態,不可思議,人間的名俠來此一遭,只要記住幾幅圖像,就可以一生笑傲江湖。山洞就像葛石用的甕一樣,腹空底尖,出口的一百多丈變窄,堪堪只讓我們一輛牛車通過,趕車的葛石都得將頭低下來,伏在車轅上。洞里一片漆黑,沒有點燈。這一段漆黑的路,就像傳說中的黃泉路,我們足足乘牛車摸黑走了半個時辰,才由草木掩映的洞口出來,一路牛車穿山過嶺。幾個人出出進進,一路無聲無息。又過了一二個時辰,他們將我們由車上搬下來,轉頭走掉了,我這才重新睜開眼睛,一看,我與幫眾們濕淋淋地躺在山路上,身上還蓋著麥草。我真覺得自己像做了一個夢,不過將手伸進懷里,還真是摸出一本冊子來。

“由武陵山回來后,我變得心灰意冷,一來是幫中大事已了,二來是覺得自己一向以為武術不錯,其實如此不濟,連一個僻地的村民都不如,也就將幫主之位讓給了別人,一個人在鄉里找了一所小院子,專心致志按葛石送我的小冊子釀酒度日。我自己也曾悄悄回到武陵郡,想找到那個我們進出的山洞,那個四面環山的村落,卻沒有頭緒。這一回接著榮蘭帖,我還在想怎么你們也知道綠蟻酒的制法,原來就像我暗自猜想的一樣,你們也是由那個地方來的。只是不知此番葛石兄來了沒有?”

古荊生講畢,長長地吸了一口酒。葛木一臉木然道:“我那個兄弟此次沒有來,他還專門托我向你問好,他這幾年可是老了不少,不過那頑劣的脾氣是一點都沒有改。這綠蟻酒也沒有什么特別的門道,無非是用六七成熟的糯稻米,將那米漿擠出來,釀成酒。”葛木抬眼看了一眼葛晴道,“不過如此釀出來的,也就是我們現在喝的這種酒,香氣尚可,酒力卻是一般,要有好的酒力,就得由我這孫女用掌力將桃花內勁注入甕中。”

那葛晴含笑不語,側目望著窗外,窗外明月已經西沉,如同金盆一般,扣在洞庭湖上,已經是五更時分,夜色雖未盡去,但已聽得見君山之上晨鳥婉轉弄晴,一個清爽而明凈的黎明即將來臨。

袁安站起身來,對席上二老揖道:“良夜將盡,諸位心愿已了,這榮蘭之會亦將結束,袁安已下定決心,不揣冒昧,向榮蘭帖主人請教了!”

袁安長身玉立,形容靄然,這一站一揖,古風穆穆,不禁令二老點頭微笑。葛木道:“袁安兄,榮蘭之會,一則為桃源印證天下的武術,一則也是為榮蘭帖主人選定佳婿。袁安兄的武術與人品,葛木已略知一二,日出之前,如果能勝了小孫女,老頭兒自當禮請貴客登舟,定居桃源之中。不過公子一旦登舟,從此即是由此人間消失,聲名盡去,譬如一條船藏入深山,不再漂泊于大江大河之上。”

銀燈之下,葛晴一張俏臉已是羞得通紅,驚鴻一般回過頭來看著袁安,美目流轉,片刻又將臉轉了過去。袁安堅定地點一點頭,拔起身軀,投身出窗,又向那金盆般的圓月沉埋的湖畔縱去。

古荊生拉起葛木,笑道:“這袁安一身絕學,回到你們桃源,返璞歸真,復歸于嬰兒,技進乎道,模山范水,譬如柳毅訪龍宮,自成可為一代宗師。我們兩個老厭物先行一步,觀戰去。這丫頭還在害羞呢。她憑這羞答答的樣子可鼓不出桃夭真氣來,豈不白白讓那小子占了便宜。想不到我古荊生今天白吃了一回酒,白得了做酒的法子,一會兒還要白撿一個便宜媒人做,一輩子都吃定了這個天下第一劍客與第一釀酒小娘子的宴席,對,這小娘子釀酒第一,醋壇子也會是第一。哎哎哎,人世之事,此起彼伏,無數因果,真是殊難逆料啊。”兩個老頭兒,一個又高又胖,一個又小又瘦,這么著攜手連袂起身,如同兩只大鳥翩然而去,投向樓外的高樹。

7

“袁安是一個謎一般的劍客。他不知道自己的劍術從哪里來,也不知道自己的劍術有多高;他不知道劍是什么,為什么會有劍;他被卷進江湖中,又仿佛不是江湖中人。他與他的劍都是一個迷宮,所以沒有人能由他的迷宮里走出來。我在桃源里就知道,我也決心要試一試。”葛晴輕聲道。

袁安點一點頭,他的眼睛堅定而清醒,他將他的春雨劍由劍鞘中緩慢地抽出來,那是一把平常至極的鐵劍,自年前過武昌黃鶴樓,誅殺了為非作歹的黃龍禪師之后,幾個月沒有用過,血跡中已經生出了鐵銹。袁安難以忘記黃龍禪師臨死前狂熱的眼神,好像并不是他袁安千里而來,向著禪師的喉嚨遞出了一劍,而是和尚自己,已經在他的小王國引頸等待這閃電般的劍光很多年。他的小王國在古德寺大殿的銅鐘之下,你揭開蒲團,進入曲折的地道,會看到煌煌燈燭里,禪師鼴鼠一般藏下的武功秘籍、金銀財寶、珍奇古玩、酒池肉林、重重錦帳,三四十名陸續由本地物色擄掠而來,已經奉他為神明的少女。鮮血混合著水銀一般的津液由禪師的咽喉傷口里汩汩涌出,好像是金槍魚的卵粒,“天下第一的俠客,第一的富商,第一的情郎,第一的和尚,都不能令我快樂,只是讓我愈加覺得如芒在背、生不如死。袁安兄,謝謝你替我殺死我,你要了我的命,就要替我活下去。今年的榮蘭之會,務必替我去看看,據說在這樣的盛會上,一個人可以成為赤嬰,重新開始他的一生。”隨著鮮血的流逝,喜悅的光芒由黃龍禪師的眼睛里黯淡下去。袁安點頭同意。我們能夠憑借一把劍,重返過去的光陰嗎?當他還是一個總角少年的時候,這把劍就懸在他的腰間。已經有二十余年過去了,它變得愈發的亦新亦舊,樸實無華。現在,是用它向過去的生活告別的時刻了。

天快亮了,蛋殼青的晨色落在蒙蒙的湖面,極目君山以東,一線碧波之上,天邊已染上了淡淡的胭脂色。洞庭湖與君山相交之處,是一堆一堆磊磊的巨石,巨石之下是密密的書帶草。這些巨石皆有六七丈高,形狀各異,如猛獸奇鬼,自洪荒以來即屹立在這里,當年那娥皇女英就是站在這些巨石之上,眺望她們正在苦心經營中原的夫君。

袁安與葛晴立在鄰近的兩塊巨石之岑,晨風吹動袁安的黑衣,揚起葛晴淡黃色的裙裾。葛晴指著石下的湖岸道:“那就是葛石爺爺為我造的船。”袁安低頭俯看,葛晴所立的巨石之外,果然系著一條小船,船上橫著一把木槳,遠遠看去,就像一片桃葉浮在碧波之上。葛石炮制木蘭舟,為它曬日頭,刷桐油,愛惜有加。這是木蘭舟第一次下水,可能也是惟一的入水機會,它能不能載著榮蘭帖主人和她選中的心上人返回桃源?

古荊生與葛木立在岸邊冠冕離離的楓楊古樹上,此刻已停下了手中的白玉杯。他們看著那一對英華風發的年輕人,已由各自站立的巨石上躍起。那姑娘如一只黃鶴在袁安頭上盤旋,她已用上了傳說中的桃源武術,桃夭真氣,即便是隔著三四十丈遠,古荊生也聞得見縈繞不定的桃花香氣,又溫和,又剛強,又熱烈,又決絕。它何止是香氣!古荊生驚訝地看見,袁安站立的石頭已在緩緩地向湖水中挪動。上古天真,浩然無匹,滂沛奇肆,莫之能御。袁安立在那摧石拔樹的勁氣的中心,他已像大風揚起的一顆沙石。

但是狂風無法將這粒沙石擲向湖水之中。古荊生還是第一次看見這年輕人出手。春雨劍客袁安,江湖上名氣如日中天的俠客,過去十年,令中原武術煥然一新,令老一輩的人物黯然失色。他已在桃夭真氣中出手,那鐵劍,隨著他無窮變換的身姿,撒出千萬點微光。騰挪,上下,快慢,明暗,疾徐,輕重,層層遞歸間,鐵劍主人的身形已慢慢在劍影中消失,他與他的劍合在一處,如三月清明路,榆楝楊柳間,漫天春雨,細若牛毛,飄搖而下。

“杳冥冥兮羌晝晦,東風飄兮神靈雨。”那怒發的桃瓣挺立在春雨之中,其葉蓁蓁,其華灼灼,不即不離,不拒不棄,也在生長,在孕育,在變化。她不是令對手流血,而是令他向上,令他改變,幫他打開通往神秘的宇宙的通道。他們互相啟發,引導,又互相克制與搏斗。就像此刻正在發生的黎明,光明與黑暗交會在一起,他們的較量如垂虹問道,迸發出了一條條璀璨的霞光。

古荊生與葛木看得目眩神馳。連夜的宴飲,饒是好酒鬼古荊生,也微有醉意。他的酒杯失手掉進了湖水里,他站起身,撫弄楓楊的樹干,嘆息道:“故事里,是小孩子看老人下棋,爛掉了斧頭柄,今天是我們老家伙,看孩子們打架,忘神將酒杯掉進洞庭湖。江湖內外的后輩,武術之高,已不是老朽可以想象。問渡于桃源,在峰巒與石英間,以天地為師,自然為師,重新練習技擊之術,又有仙女相助,袁安兄得其所哉。長夜已盡,朝陽滿山,老朽我也該走了。”

葛木道:“古兄,桃源雖小,未必就沒有一塊古兄灌園抱甕之地,葛石兄弟所制的木蘭舟,能坐四人,實則已為古兄留出位置。古兄不棄,不妨等這兩位年輕人切磋甫畢,與我們同赴桃源。”

古荊生道:“多謝兩位葛兄的一番美意。古某想念云夢鄉間的十畝地,一畝園,松樹竹林中的茅屋與酒壚,老天再容我十數年的運命,釀出幾百斛美酒,自飲待客,飲用不盡,讓群丐葬我在綠林山下,棺材如舟,藏在酒甕之間,以此下世,也是相忘桃源,得其所哉。東方既白,容在下告辭!”古荊生由楓楊樹上躍下,幾個跳縱,便消失在君山草木中。

洞庭之上,晨光已經綻現,萬頃碧波映照離離藍天。郁郁君山,恍若湖光中泥丸一顆。葛木老頭與那湖邊的木蘭之舟一道,在等待著一場比斗的結束。這一場比斗,會令日出之后的江湖改變嗎,會令日出之后的桃源改變嗎?它就像一場南方纏綿的春雨,會令那生生不息的草木改變嗎?葛木走上船板,持槳在懷,木蘭舟在他的身下,在洞庭之中停泊,此時此地,就像波心中的一枚問號。

以此文懷念平江不肖生,

100年前,他開始創作《江湖奇俠傳》。

自問自答

南方在哪里?

《詩經》國風里,南方的詩被收到《周南》與《召南》。有學者認為,“周南”“召南”大概就是長江以北,秦漢時稱之為“南郡”的地區,現在的荊州、江陵、公安、石首一帶。另一批學者認為,“周南”“召南”在“江漢之間”,所謂的“漢陽諸姬”所在地。當日周王分封的姬姓諸小國,如巴國、申國、鄧國、隨國(曾國)、長國(長子國)、唐國、息國、蔡國、房國、蓼國、軫國、州國、絞國、鄖國等,多半陳列在今天福銀高速(G70)湖北段的兩側,日后都被興起的楚國下山摘桃子,一一收入囊中。其中的鄖國,對應的就是我的家鄉安州(湖北省孝感市)。如果《周南》中的開篇《關雎》是以漢水(漢江),或漢水系的某條支流,比如涢水中的河洲,作為君子淑女相會定情的取景地的話,第六篇《桃夭》里敲鑼打鼓送親迎親的隊伍,就有可能出沒在我們安州的桃林里。

桃花源在哪里?

這些對“漢有游女”的想象,大概也是對云夢澤的想象。對于中原邦國而言,“漢陽諸姬”也好,“南郡”也好,可能是溫暖的、南方的、歸隱的、養育的桃花源,在對倦勤的士人們發出召喚。舜帝攜娥皇女英南巡瀟湘的神話有一點這個意思,廩君射殺鹽水女神重返夷水之上也是,楚襄王與巫山神女云雨高唐觀,也有一點,后來董永由山東來孝感,大槐樹下遇到七仙女,多半也是循著這個思路。陶淵明的《桃花源記》中,他心目中的桃源的原型,多半是沿九江溯流而上,去往今天恩施常德一帶的武陵山里;庾信的《哀江南賦》,嘆息梁朝的“江陵之禍”,也是在追懷一個南方文化的桃花源破碎的血淚;孟浩然歸隱在這里,往南看,是“氣蒸云夢澤,波撼岳陽城”,往后看,是他其實難以割舍的京洛風流,白衣染緇塵;杜甫由關中的朱門去蜀地的草堂,最后將自己托命在湘水下游的篷舟里,蘇軾又何嘗不是重生在吳頭楚尾的黃州。蘇軾的老師歐陽修,四歲不到就隨母親鄭氏,由四川綿陽來到湖北隨州,投奔叔父歐陽曄。歐陽修在隨州生活了近二十年。而李白酒隱安陸,由青年人變成中年人,也是這些南方桃花源故事中的一個。

袁安是何方神圣?

這個一直困擾著讀者們的家伙,他的名字取自東漢末年的一位隱士。陶淵明稱贊他:“袁安困積雪,邈然不可干。”但在綠林記的世界里,他只是一個初出師門,尋找人生道路與心中佳人的毛頭小伙子,是一位地道的游俠。他還客串過《寒水村來的棋手》。早年我用過這個筆名。后來我發現,有一位詩人也用此筆名來寫詩,寫得非常好。我高中時有一位好友也姓袁,寒暑假常去拜訪他。他家在孝感市豐山鎮的鄉下,那里青山歷歷,溪水長流,風景之好,難以忘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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