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慶中
那個下午,導演仇晟帶著我們去了他的電影《郊區的鳥》拍攝地,杭州“九溪煙樹”景區。
當時我們都不知道,那幾只從杭州野生動物園出逃的豹子正在附近的山中徘徊。如此現實又如此荒誕的情形竟也像極了仇晟的電影《郊區的鳥》的最后一幕:在“九溪煙樹”,已成年的男主夏昊通過望遠鏡看到了少年的自己。他們可能是同一個人,也可能不是;他們可能屬于同一時空,也可能不是……卻同處于一片密林之中。
《郊區的鳥》的靈感來自卡夫卡的《城堡》。在《城堡》中,主人公K被城堡召喚而來,卻又一直徘徊在城堡之外。久而久之,渴望進入城堡的同時也開始害怕城堡中的未知。
仇晟說,這也曾是他的狀態。
唯一真實的樂園是人們失去的樂園
《郊區的鳥》某一稿劇本,仇晟在頁眉處引用了莫洛亞給《追憶似水年華》作的序中的一句話:“唯一真實的樂園是人們失去的樂園。”
“我覺得這特別像我寫劇本的過程。”《郊區的鳥》中,男主角夏昊的童年往事一部分源自仇晟本人的經歷,只是時間久遠,記憶模糊,“寫劇本的時候,我開始拼命思索,就好像在回憶當中做一場調查。”
然后,有些事情被想起來了,有些則完全是虛構的,“但當我一直在書寫和虛構之后,童年的事情就變得非常完整和真實。”而這種真實,“正是因為它有一個明確的邊界:從‘這一天之后它就失去了……” 失去劃定了樂園的邊界。
仇晟說,普魯斯特在寫作《追憶逝水年華》的后期,視力越發衰退,然而文字卻越發鮮活,“我覺得有可能他也給自己劃了一條邊界,‘從現在開始,我不再試圖回到樂園,我也不再去過那樣的生活……反而寫得愈發真實和強烈。”
影響仇晟創作的,除了普魯斯特,還有他最喜歡的作家卡夫卡。
電影中,夏昊的工作是地面沉降測量員。在卡夫卡的小說《城堡》中,主人公K就是一個測量員。“他被城堡召喚而來,但是一直不得其門而入,我覺得蠻像我青年時期的狀態。”被市場所召喚,又始終不得其門而入,一直在“城堡”外繞圈,“但同時對‘城堡內的東西又有所恐懼。”
除了《美國》,卡夫卡的每篇作品仇晟都看過。“他的主角大多是銀行職員或者技術人員,然后糊里糊涂就在酒吧地板上跟女招待睡了一晚。我覺得其實蠻直男幻想的,但卡夫卡又能跳出來審視自己的這種東西。”
在仇晟看來,《城堡》的厲害之處還在于它的未完成,“它描述了一個一直未能進入城堡的主人公,然后小說本身也是未完成的,在讀者心里遺留了一個巨大的問號。”
看過《郊區的鳥》的觀眾,可能也會在心中留下一些問號,尤其是那些奇妙的鏡頭:一列火車自鏡中穿過,晚上一棵沒有葉子的樹,樹上停著一個人……
火車的鏡頭是在一個駕校拍攝的,仇晟在一堆雜物中看到了那面落地鏡,“我覺得在柱子上放一面鏡子,就好像是挖了一個洞,給人一種空間錯位的感覺。”開拍時又剛巧有一輛綠皮火車經過,像是從過去飛馳而來,又像是一場幻夢。
至于那棵樹,是仇晟在堪景時發現“它枯得那樣徹底,枯得很完美”,于是決定將它用到電影里。“成年夏昊晚上一個人出來,他可能還像以前那樣想要去掏個鳥窩,或者說想要跟大自然親近一下,就去到了樹下。但現在樹上沒有停著鳥了,而是停了一個人。”
電影中,夏昊和那個人彼此都沒有打擾對方,兩個人相安無事,“就好像樹上是一只鳥,樹下是一匹馬,那種相安無事的感覺。”
我在十八歲的時候就變老了
仇晟現在生活在北京,但經常回杭州老家,《郊區的鳥》大部分在杭州取景。采訪時,他也正在杭州為下一部電影《比如父子》堪景。
采訪地點輾轉多處,最終去了仇晟選的一家貓咖。在成群的貓中,仇晟聊起他小時候家中養過的一條狗。后來父親去世,母親就想把這條狗送人,卻怎么也送不走。“就是第一天送給親戚,第二天發現它又回來了。然后再送到更遠的親戚那里去……”這便是《比如父子》的靈感來源,電影原名叫《犬父》。
小時候仇晟一度跟著外公外婆生活。外公跟他們那個年代的很多人一樣,早早就參加工作。“我覺得他是有知識焦慮的,退休之后開始買很多書,哪怕不看。好像覺得把這些書買回來了他就心安。”這些書也陪伴了仇晟。四五年級的時候,他就看了司湯達的《紅與黑》,“可能光看書名覺得很好理解,‘紅與黑三個字都是認識的。”當然不能完全看明白,“就感覺有一點點悲傷的情調……平常去上學或者做別的事情,基本上就是開心、難過、生氣,要不就是爽這些情緒,但好像只有讀書會讓我感覺到悲傷。”
接著,他又看完了《悲慘世界》,“這一部就是真的悲傷。”仇晟至今記得在家中的陽臺上看這本書,“雖然一知半解,卻一直在那里哭。”
同時他也會迷戀書中世界給他的那種少年老成之感。杜拉斯的《情人》中有一句話:“我在十八歲的時候就變老了。”少年仇晟立刻被這種情緒攫住,“就覺得我再一照鏡子,是不是也有一張衰老的臉?”
仇晟拍過一部名叫《冬日的凝視》的短片,靈感來自納博科夫《微暗的火》和村上春樹的《且聽風吟》。《且聽風吟》中村上春樹虛構了一個作家,將菲茨杰拉德的名字變了一下,叫“哈特費爾德”。“主角很喜歡這個作家,還去他的墓前祭拜。同時,另一條線是他跟一個女孩子的故事,非常青春文學。”拍攝《冬日的凝視》時,仇晟正在念研究生,“覺得南丫島的海邊有《且聽風吟》里村上春樹描寫的日本海邊的感覺。”
中學時,仇晟一度癡迷村上春樹,將他的長篇小說都讀完了。《挪威的森林》中男主角渡邊有個朋友叫“敢死隊”,“村上春樹其實是在寫軍國主義的遺留問題,當然他寫得比較淺。”仇晟卻對此很有感觸,因為“敢死隊”的境況讓他想到了曾經經歷的校園霸凌現象。“中產階級的孩子會去霸凌一些工薪家庭的小孩,比如服裝羞辱或者球鞋羞辱。”仇晟有時候是被霸凌的一方,有時候可能是同學拉他一起霸凌別人,“我就變成了一個騎墻派,或者說處于一個觀察者的角度。于是整個初中都感覺蠻孤獨的,始終徘徊在事件和兩派之外。”
仇晟至今記得有個被霸凌的同學身體非常矯健,跑步很快,踢球也很厲害,只是因為家中貧寒,某些行為有點古怪,大家就不喜歡他。仇晟發現他整天在看《源氏物語》, “我初中時試圖看過《源氏物語》,沒怎么看下去,而他把《源氏物語》全看完了,我覺得他很厲害,所以心理上跟他還挺親近的。”但行為上他們依舊陌路,因為班級里的霸凌氛圍令人恐懼,“如果跟他太熟了,你就馬上變成被欺負的人。”
我好像就是個“包法利夫人”
《郊區的鳥》上映前,仇晟的文章《我拍的<郊區的鳥>,不推薦看,理由有十個》在網上流傳。很多人正是看了這篇文章被吸引進了影院。其中第一個理由,仇晟寫道:“片子快兩個小時,太長了。”
“我一直覺得我的小說寫不長,但我的電影劇本卻那么長……”《郊區的鳥》光劇本他就寫了將近五萬字,而一般劇本的體量都在兩三萬字左右。
中學時,仇晟就開始模仿杜拉斯寫小說,但,“我覺得能拿得出手的小說,可能是念研究生開始寫的那些。”
念研究生時,仇晟在卡夫卡之外,又喜歡上加繆,喜歡上福樓拜。他愛加繆的《局外人》,“而《包法利夫人》對我的沖擊太大了!”仇晟看的時候覺得,“我好像就是個‘包法利夫人!好像充滿了很多欲望,然后好像也很容易走上一條毀滅的道路。”
仇晟在小說中也會寫一些情欲,又摻雜著一點兇殺和懸疑的元素,“就算是8000字的小說,也還會分成4個片段。”他一直想出本名為《濕地》的小說集,里面的故事都發生在潮濕的南方,偶爾有了寫作靈感他就會記錄在筆記本電腦中,“然后就想,這件事情是不是發生在南方的?如果不是,就先把它劃出去。”
在仇晟看來,環境是重要的,它決定了人物的成長和性格,決定了故事的孵化與走向。相比寫小說,他寫劇本時更依賴環境。“我寫劇本的時候,通常會覺得有一點受限制的感覺。寫小說可以比較自由,但劇本好像是電影的一個草稿、一個藍圖,最終是要借助具體的某個空間和人物來形成的。”于是仇晟往往先要確定空間和人物,甚至明確演員是誰,才能根據腦海中的畫面去創作。
比如他的短片《高芙鎮》,就是仇晟虛擬出來的某個高爾夫小鎮的故事。他曾在電影《無問西東》中擔任側拍師,劇組在云南搭建了西南聯大和空軍基地的景,導演住在當地一個高爾夫球場中的別墅里,仇晟他們則住外面的村子。每天,他都要穿過高爾夫球場去和導演開會。在此過程中,仇晟開始觀察周邊的生態,“村里的人會到球場偷偷撿球賣,也有一些穿得比較奢侈的球客到村子來吃野味,然后村里也有一些類似發廊的提供色情服務的地方……”在《高芙鎮》中,他就把自己當時擔任側拍師時感受到的環境、狀態給寫了出來。
《高芙鎮》的女主角是當年還沒有走紅的春夏。“選角就是看很多新人的簡歷,一張一張翻,基本上10秒鐘看一張。”當仇晟翻到春夏時,“就翻不動了。”他說,這樣的簡歷,上面的照片一般都帶有 “歡迎你來了解一下我”的眼神,“但春夏的眼神卻是對抗性的,甚至仿佛帶著一點威脅 ‘你看不看我?你愿不愿意了解我!”這個眼神給仇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高芙鎮》最終傳達出了仇晟想要展現的村子和高爾夫球場之間類似寄生的一種關系,就像《郊區的鳥》也展現出南方的城市和郊區一種共生又割裂的魔幻現實。仇晟認為每個創作者都無法完全脫離自身環境去創作,“就像我看完《繁花》,然后也看過金宇澄的采訪,就覺得小老頭挺有意思,感覺很通透,會吃會喝。如果有機會,可能就會想去上海找他吃點湖蟹啊喝點黃酒……”
不是一棵帶特別多抒情或特別多修飾的樹
“0點/的鬼/走路非常小心/它害怕摔跟頭/變成/了人……”這是顧城詩歌《鬼進城》的開頭。
《鬼進城》是仇晟在拍攝紀錄片《春天讀詩》系列時讀到的。《春天讀詩》邀請名人來閱讀詩歌,“選定一個嘉賓,我們就給他們找詩”,仇晟為演員黃璐選了翟永明的《十四首素歌》,為春夏選了寺山修司的《什么都附上價格的舊道具店老頭子的詩》,為導演賈樟柯選了歐陽江河的《鳳凰》……
在很多人心中,顧城的詩就是大家耳熟能詳的那些,“但當我看到《鬼進城》,這個太厲害了!”后來仇晟又看了呂美靜的紀錄片《流亡的顧城》,其中有顧城讀詩的影像資料,“再次刷新了我的認識!因為他讀詩的時候帶點像鬼上身的那種緊迫感。”
仇晟不禁開始研究起顧城,“他一方面看上去與世隔絕,寫一些接近童話的詩,但在他的詩歌和他的為人中,暴力的成分很明顯。”包括最后的結局,“我覺得也是特別暴力的因素埋藏在他體內,然后爆發了出來。”研究著研究著,仇晟產生了拍攝一部關于顧城的電影的想法,“他是詩人當中最早出國定居的,但也是最早死掉的,我覺得是他那一撥詩人里最極致的代表。”
仇晟想把電影拍成一部鬼片,“暫時是這樣想:第一部分拍顧城和謝燁都變成了鬼,然后這兩個鬼如何去打擾他們兒子的生活。第二部分,就是他們在做鬼之前作為人的生活。”
除了拍攝自己創作的劇本,仇晟還曾將美國作家卡佛的小說《馬籠頭》改編為短片。《馬籠頭》描述了一個發生在酒店的故事,某位客人因突發事件離開之后,工作人員打掃房間時,發現他留下了一個套馬的籠頭,“原來他之前有過一片牧場,養過馬,后來因為賭博什么的就把牧場給賣了,只留下一個馬籠頭。”在仇晟的短片中,故事的發生地變成中國香港,片中房東發現倉促離開的房客留下了一個賽馬的獎杯,“香港賭馬業比較發達,原來房客之前是賽馬的,還得過冠軍,后來墜馬變成了殘疾人,就做了掮客……”
卡佛也是仇晟喜歡的作家,“《好事一小件》《大教堂》我覺得都挺好的,但他小說的篇幅可能不足以支撐起一部電影。”仇晟還想改編卡佛的《毀了我父親的第三件事》,“講一個墨西哥人承包了一個魚塘,然后大水來了,魚塘里的魚都沖走了,這個人就垮了……”
“你都是想改編外國小說啊?”
“我感覺國內的小說也有挺好的,但就是太近了,不知道該怎么改。小說提供了太具體的時空,我反而就不知道該怎么改編成電影了。”
從閱讀名著,到看文藝片,再到棄理從影,創作劇本,進行電影拍攝……“我感覺自己拍片的風格可能跟卡夫卡或者加繆也有一些關系。”在仇晟眼中,“卡夫卡和加繆的小說寫得像版畫,是單色的,只有線條,或者說只有樹枝不一定帶葉子。”他的電影也盡量都是描述性的視聽語言,“不是一棵帶特別多抒情或者特別多修飾的樹。”
仇 晟×他的書單
卡夫卡的作品,只要國內出了新譯本,仇晟都會買來看,所以他剛剛看完文澤爾翻譯的《審判》。
“之前朋友給我推薦了《大師與瑪格麗特》。”因為看了他寫的《比如父子》電影大綱,“說我應該去看看《大師與瑪格麗特》,他覺得時空觀跟我的電影挺像的。我看了覺得挺好,不太像俄羅斯文學,有拉美文學的感覺。”
《危險的關系》(拉克洛)
“其實《危險的關系》是我大學時的女朋友先看,她看完了推薦給我的。這是一部書信體小說,每章都是一封信,講的是一個子爵和一個侯爵夫人,他們兩個以玩弄別人的情感為樂。這本書我覺得題材上有點像《包法利夫人》,但又蠻當代的。拉克洛差不多跟盧梭是同時代人,一本18世紀的小說,然后多視角交織,敘事時將作者的聲音藏在后面。”
《馬爾多羅之歌》(洛特雷阿蒙)
“它是一部半詩體半散文體作品,就是歌頌‘馬爾多羅這個東西,它算是一個怪物,起先是一個人,后來因為一些變故就長出了翅膀,變成了惡魔,會撕碎人類,還會刨開墳墓、掀起巨浪……它是一個獨立于人類的善惡觀之外的這么一個‘人物,作者好像重新寫了一個神話的造物。作者的腦回路也非常清奇,很多意向組合令人驚嘆,比如書中有句非常有名的話:‘像一架縫紉機和一把雨傘在解剖臺上的偶然相遇!”
《臺北人》(白先勇)
“白先勇的《臺北人》是很經典的,我覺得他對情欲的描寫,還有他的文字的黏稠度,有點接近于我當時想要出《濕地》集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