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建集團華東建筑設計研究院有限公司歷史建筑保護設計院 付涌 張怡欣
在周恩來總理的關懷下,建成于1957年的浙江龍泉青瓷小鎮“國營瓷廠”曾經肩負著恢復龍泉青瓷官窯制作技藝的重擔,歷經60年的興衰沉浮,廢棄多年的工業遺產面臨如何保護和更新的新課題。本文以改造設計的第一視角為切入點,從立意、規劃、功能、創作、展示、思考等環節出發,剖析工業遺產保護和更新設計中的思考過程及技術要點,以期為其他工業遺產的保護和更新設計實踐提供借鑒。
2006年,來自國家文物局和中國主要工業遺產城市的領導及專家學者,在無錫通過了保護工業遺產的《無錫建議》。15年來,中國的工業遺產研究和保護實踐如星火燎原,迅速展開。一直以來,公眾和學界對工業遺產的關注大多集中在宏大敘事背景的對象上,它們根植于近代自然科學的進步和技術突破,曾經改變了城市的面貌和人類的社會生活方式[1]。
從上海出發,在跋山涉水七個多小時的路上,業主不斷給設計團隊普及龍泉青瓷和國營瓷廠的輝煌歷史,但當我們抵達浙、贛、閩三省交界處的鄉土小鎮時,完全沒想到映入眼簾的僅僅是幾間早已廢棄在山水之間的破舊廠房。這里不曾人流如梭、不曾機器轟鳴,青山綠水留存的是制瓷人的千年意匠,一磚一瓦記載的是國營瓷廠的甲子沉浮。設計團隊意識到,有別于一般的工業遺產項目,此次改造將是一場工業遺產與鄉土營造相結合的設計探索之旅。
龍泉青瓷,歷史悠久。古人比德尚玉,青瓷散發出的氣質使其成為南宋審美文化特別推崇的瓷種,它的燒制工藝也在南宋時期達到了藝術高峰。受宋廷南遷和越州窯沒落的影響,大量窯工遷移至甌江上游的龍泉山區,經歷代窯工的意匠雕琢,這里燒制出青如玉、明如鏡、聲如磬的青瓷,“甌江兩岸,瓷窯林立,煙火相望,江上船舶往來如織”[2],《龍泉縣志》記載了南宋龍泉青瓷高峰期的繁盛景象。元代起,龍泉青瓷也借助便利的水網運輸,沿著海上絲綢之路遠銷海外,開啟了中華文化傳播的新篇章。16世紀晚期,當龍泉青瓷初到法國時,風趣的巴黎人將青瓷的美色與當時風靡歐洲的名劇《牧羊女亞斯泰來》中主角雪拉同的美麗青袍相比擬,從此法語中“雪拉同(Celadon)”便特指中國龍泉青瓷[3]。
隨著明清海禁政策的推行和官方審美品位的轉變,宋元時期風光無二的青瓷至明末已經日漸衰微,青瓷制造的傳統技藝也幾近失傳。據《國營龍泉瓷廠廠史》記載,新中國成立后不久,包括前蘇聯駐華大使在內的許多國際友人到中國,都會問及“雪拉同”,外交部的工作人員不知其為何物,只能向周總理請示,最后輾轉請教至故宮博物院的瓷器專家陳萬里,方才知曉所謂的“雪拉同”便是龍泉青瓷[4]。于是,1957年在南京召開的全國輕工業會議上,周總理作出“盡快恢復祖國歷史五大名窯,尤其是龍泉窯和汝窯的生產”的重要指示[5]。同年,國營龍泉瓷廠在周總理的關懷下建立起來,失傳600多年的龍泉官窯青瓷制作技藝也得以再現。山野丘陵之間的這個小市鎮,呈現出“瓷窯林立、煙火相望”的盛景。
2006年,龍泉青瓷傳統工藝被列入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2009年被列入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浙江龍泉上垟鎮在2012年被授予“中國青瓷小鎮”稱號。2015年在浙江省發展戰略中,青瓷小鎮是浙江省首批37個特色小鎮之一;2016年被列入住房和城鄉建設部第一批127個中國特色小鎮之一。小鎮坐落于浙、贛、閩三省交界的丘陵之中,公共設施水平較低,城鄉差距較大,勞動力流失嚴重。小鎮發展空間受制于“九山半水半分田”的山地丘陵地形,用地范圍狹小、地塊分隔、交通聯系不便,建設條件難稱理想。在整個特色小鎮的城市設計層面,設計團隊提出“一帶三片”的空間規劃結構,即以八都溪為公共活動景觀帶,聯系文旅片區、生活片區和產業片區,為小鎮原住民與外來科研產業人員的物質生活和文化生活創造一定的宜居吸引力,以此作為小鎮自身城鎮功能完善和產業存續發展的基礎[6]。
從歷史角度看,青瓷文化體現了中國傳統的審美意韻,其作為中國“海上絲綢之路”重要出口商品之一,是世界了解中國的名片。小鎮的規劃目標為打造比肩德國麥森、日本友田的國際瓷都,邁向國際瓷藝朝圣地。國營龍泉瓷廠雖然早在1998年便由盛轉衰,宣告破產倒閉,但其留存至今的煙囪和廠房,歷經了一個甲子的興衰起落,見證了青瓷意匠的復活再生,也自然是小鎮轉型發展、走向世界的最好載體。以體驗式博物館為主題的“非遺文化中心”改造定位,便是循著這一初衷最終敲定下來的。
國營瓷廠的四棟廠房是在使用過程中陸續建造的,建造之時缺乏長遠的統籌規劃,又因丘陵山區的用地條件本就有限,廠房之間亦無合理的間距,導致相互毗連的廠房存在消防安全隱患,廠房內部的采光通風條件也非常惡劣。改造置換之后,四棟廠房分別有不同的使用功能。所以,首先需要將這組廠房化整為零。

既有廠房改造前的狀態(依次為1、2、3、4號樓)

對既有廠房的拆解與重組

“國營瓷廠”建成后整體鳥瞰
3號樓是最晚建成的一座倉庫,無論是年代歷史價值還是建造藝術價值都相對最低,因而決定將其拆除重建,并將建筑長度由原來的58米縮短至43米,在四棟廠房中間形成一個400平方米的內院空間,用于內部交通流線的組織。2號樓是曾經的隧道窯車間,由一寬一窄并置的兩長條雙坡屋面組成,窄條屋面因緊鄰1號樓和3號樓建筑外邊,導致三棟廠房鄰接處均無自然采光和通風。為此,設計團隊決定將2號樓窄條的坡屋面取消,僅保留屋架作為建筑組團內部的一條長廊,一舉解決消防間距、采光通風等諸多問題。保留屋架形成的長廊型灰空間,同時也是將來聯系非遺文化中心二期的重要交通動線。
原有功能和空間均不甚明晰的四棟廠房化整為零、各得其所之后,下一步需要重新植入新的空間組織邏輯,攢零合整,串聯成一個完整的功能體。1號樓為整個青瓷小鎮開發項目的綜合展示廳;2號樓濱水臨溪,外有一片濱水廣場,將改造為配套餐飲區;重建的3號樓定位為青瓷小鎮拍賣藝術品中心,二樓設有一個200座的景觀拍賣廳;4號樓相對獨立,利用高敞的廠房空間改造為工藝美術博物館;在廠區西南角的山坡內新建有5號樓,用于安置整個項目的電力中心、消防中心和展廳的部分庫房,5號樓半埋于地下,屋頂一側設計為大臺階,將廠區與另一側的山體自然銜接起來。

“龍窯”材料和造型的推敲過程

4號樓展廳內部

“龍窯”入口建成效果

4號樓內的道銘工藝美術博物館和道銘青瓷展業研究所

3號樓立面建成效果

意向性重建的隧道窯將作為下沉式酒吧
利用現有場地條件,圍繞這組廠房設計有三處廣場,使廠區整合成一個完整的功能體:以三根煙囪為視覺中心的煙囪廣場,是非遺文化中心的形象識別和人流組織的主廣場;南側濱水廣場,作為2號樓餐飲配套的室外擴展用地,也是組織大規模非遺活動的室外場地;西南側的多媒體廣場,借助半埋地下的5號樓的室外大臺階,兼作室外坐席之用,在大臺階正對面的斑駁山墻未來將上演豐富多彩的室外多媒體燈光秀。
國營瓷廠的廠房和煙囪基于隧道窯的生產方式而成立,這是解放后主流的工業化瓷器生產工藝,但在青瓷小鎮附近還依然分布著大大小小幾十座土法“龍窯”,其中,以一座建于清光緒年間的“曾芹記”龍窯為代表。“龍窯”往往依山坡而建,如長龍俯臥,分窯頭、窯床和窯尾,燒窯的時候在窯頭點火,然后火順勢而上,燃燒整條龍窯[7]。時光流轉,窯火不滅,為了祈禱燒制順利,龍泉地區至今仍保留有傳統的開窯祭祀儀式,是非遺活動中的一大盛景。

龍泉窯青瓷的四款代表性釉色

青瓷單元及其安裝方式研究
1、4號樓的均質并置,導致廠區在煙囪廣場區域缺乏明確的空間引導。此處緊鄰兩座保留的煙囪,是非遺文化中心面向青瓷小鎮的主入口,也是保留工業遺產特質前提下最具設計潛力的區域。在這里,用現代的造型和鄉土的材料再造一座當代“龍窯”的想法,得到了業主的熱烈響應。新“龍窯”由27榀圓拱組成,通過參數化的設計推演使其組成一個高低起伏的長龍狀序列,巧妙地與1、4號樓以及保留的煙囪形成柔和的咬合關系,將幾處毫無關聯建構筑物融合為一個整體,形成非遺文化中心的入口灰空間。龍泉山區盛產竹子,因此,方案選擇了用竹纖維高溫高壓而成的竹鋼做為結構材料,并邀請當地匠人用竹篾編織新“龍窯”的表皮。項目建成后,煙囪廣場成為青瓷小鎮各種非遺活動的主會場。在這座兼具現代和鄉土風格的新“龍窯”的見證下,千年不滅的文化之火正走向新的燎原之路。
“雨過天青云破處,梅子流酸泛綠時”,這句脫胎于宋徽宗圣旨里的名句,完美詮釋了青瓷與龍泉地區山水景致的內在淵源。青瓷釉色溫潤如玉,質地堅硬細膩,形式優雅柔和,頗受文人雅士的推崇[8],而龍泉山水本就有“詩畫江南最高峰,煙雨甌江第一城”的美譽,兩者在藝術審美的精神層面上有著高度的一致性。
為避免混淆認知,原址重建的3號樓需要有全新的立面形象與保留的老廠房以示區分,設計團隊自然聯想到在建筑立面上嘗試用青瓷拼合成一幅碧釉云天的畫卷,以求與千峰疊翠的山水背景融為一體。作為青瓷用作建筑瓷的一次試驗,我們選取了最具龍泉窯代表性的四款釉色:深色粉青、淺色粉青、梅子青與米黃釉。立面設計用粉青作為主要色彩,點綴以深色粉青、梅子清和米黃釉,在3號樓立面上繪制出一幅幅山水圖卷。不同的顏色區分了明暗面,使山水意象更加逼真。
除了三枚高聳的煙囪較為醒目之外,掩映在青山綠水之間的國營瓷廠舊址看起來非常普通,與一般鄉間小廠無異,廠房與煙囪之間的工藝關系也因留守人員的語焉不詳而未得重視。施工隊進場開始著手清理場地時,發現4號樓廠房內有填土地坪和混凝土地坪兩種樣式,其中,填土地坪順著廠房延展方向呈窄長條的矩形狀,一端直指廠房外的煙囪。這個格局引起了設計團隊的警覺,旋即指導施工隊展開了一場小型的“考古發掘”,發現填土地坪所在位置就是曾經的隧道窯所在,雖然地面以上的窯體早已拆除,但地坪下還保留著隧道窯的完整信息——這種解放后曾紅極一時的窯燒工藝,如今連很多老窯匠都已無法完全描述清楚。
結合4號樓工藝美術博物館的功能特點,我們及時修改了設計方案。首先,設計團隊決定在原規劃的酒吧區域復原一個隧道窯的片段,結合發掘出來的地下窯坑,設置下沉式的酒吧卡座,卡座的一側用耐火磚復原了一段地面以上的窯體,作為吧臺的操作區。重新復原的坑道與軌道、坑道兩側的煙道、地面上厚重的窯墻和拱形窯頂、窯墻上用來觀察的窯門與窯窗等元素,組成了一個獨一無二的“Celadon Bar”。其余暫不開挖的填土地坪,改為鋪貼一層耐火磚以示與保留的混凝土地坪區分,使人可以輕易聯想起廠房內曾經三條隧道窯并排生產的火熱場景[9]。
在充分利用空間的同時,為了又能與保留的廠房主體區分開來,我們在4號樓內部建造了一個全鋼結構的獨立系統,串聯起國際瓷藝展區、青瓷生產線展區和青瓷產業研究所。大坡道用以拉長參觀者的漫步體驗時間,并將參觀者帶到二樓——參觀者可以近距離欣賞氣窗天光與粗獷排架形成的獨特光影,同時又能縱覽廠房,結合改造后呈現出的歷史信息,在腦海中激發出歷史場景的再現。
龍泉青瓷是我國制瓷史上時間最長、影響最大的窯系之一,生產歷史長達1600多年,是最著名的顏色釉瓷器品種,體現了中國古代青色最佳的境界。解放后,在周總理的關注下,龍泉青瓷一些失傳的傳統工藝逐漸得到恢復,并燒制出一批具有國寶級水準的作品。短暫的回春,無法掩蓋如今龍泉青瓷缺乏產品升級、工藝創新和市場開拓的艱難局面[10]。龍泉青瓷產業的進一步發展需要在繼承千年意匠遺產的基礎上,尋找到與現代工藝、時尚創意和鄉土人文相融合的平衡點。
我們將國營龍泉瓷廠改造視為龍泉青瓷產業轉型發展的先行嘗試。它尊重歷史,新與舊擁有絕對清晰的可識別性;它又是突破傳統的,傳統的手工燒制技藝和獨特的鄉土龍窯造型都在項目中以一種全新的形式予以呈現。一個有著千年意匠底蘊的產業想要轉型升華,遠不只是建筑物和場所的階段性改造所能承載、完成。我們只希望能借助這次的改造嘗試,能夠給偏安山野的青瓷小鎮注入一股外來的活力,豐富當地的物質與精神生活配套,讓更多的外來愛好者、本地原住民能夠留在小鎮,共同激活下一個甲子的文化復興。
完整項目信息
項目名稱:浙江龍泉青瓷小鎮“國營瓷廠”改造工程——即國際非遺文化中心(一期)(該項目獲得上海市建筑學會第八屆創作獎歷史保護類佳作獎)
建設單位:道銘(龍泉)青瓷文化創意發展有限公司
設計單位:華建集團歷史建筑保護設計院
項目地點:浙江省/龍泉市/上洋鎮
建筑規模:6949.67㎡(建筑面積)、19688㎡(用地面積)
設計施工時間:2016年7月~2018年9月
設計總負責人:付涌
建筑設計團隊:張怡欣、黃數敏、周利峰、魯茜、黃大威、林陳
結構設計團隊:和文哲、沈忠賢、張喆、郝澤春、謝磊磊、李方濤
機電設計團隊:常謙翔、包昀毅、趙竟博、楊立、王磊
展示展陳團隊:上海北境文化傳媒有限公司
攝影:劉文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