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詩中的“垂釣”意象賞讀

方慧穎

江村即事

【唐】司空曙

釣罷歸來不系船，江村月落正堪眠。

縱然一夜風吹去，只在蘆花淺水邊。

【古意】

隱逸的夢想

古詩中有成百上千的詩篇去描寫漁翁，但是漁翁做得最輕松、最閑適的，當推司空曙《江村即事》中的那一位了。他看上去更像是回歸山水田園的隱士。釣魚歸來后，竟然“不系船”，說明這個江村平和寧靜、民風古樸，漁翁早已融進了這個江村，成為村民中的一員，沒有猜疑，沒有防范，大家和睦相處。一條船，一條不系船，擱在這個村子的每個人眼中、每個人心中，其實它早已構成了他們生活的一部分。司空曙通過一個動作、一種心理，寫活了一個漁翁，傳達了一種情懷，表達了一種隱逸的、生活在世外桃源的夢想。

【今讀】

把握住生命中的閑淡時光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閑事心頭掛，便是人間好時節。泊船靠岸，時已深夜，月亮落下去了，四野一派寧靜，漁夫收船和休息，全憑自己的心情。或許他的心思根本不在釣魚，而在于通過江村垂釣這種方式來展現一份自由、暢快的人生情懷。莊子說“身如不系之舟”，漁翁這條“不系船”也隱喻了釣者一身自在、不受約束的悠閑情狀。那條無拘無束的小船承載了一船月光、一船星輝，更承載了一船自由的心情。

望洞庭湖贈張丞相

【唐】孟浩然

八月湖水平，涵虛混太清。

氣蒸云夢澤，波撼岳陽城。

欲濟無舟楫，端居恥圣明。

坐觀垂釣者，徒有羨魚情。

【古意】

士子的勇氣

孟浩然曾在八月到錢塘，他不僅看到了洞庭湖水天一色的自然之美，發現了盛唐氣象的恢宏壯麗，還進一步發掘出自己擁抱盛世、積極入世的蓬勃激情，燒旺了“羨魚”“欲濟”的士子心愿，于是，他鼓足了向當朝宰相張九齡投詩干謁的勇氣。

詩歌尾句暗喻自己有出來做一番事業、貢獻出一番力量的愿望，只擔心沒有人引薦。這悠悠的羨魚情，成了孟浩然此刻的遺憾。

【今讀】

行動的力量

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重要的便是行動。也許我們的行動并沒有激起太多生命的浪花，但把喜歡的事情堅持做下去，滴水穿石，日積月累，總會找到自己的幸福和快樂。這樣，也不至于無所作為，讓自己生出“徒有羨魚情”的慨嘆。

【美文賞讀】

垂釣者，古詩中常有的形象，通常伴隨著某種目的性出現。從釣翁之意不在池魚的姜太公到“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的柳宗元在蒼莽冰雪之下奔涌的滾燙熱血，再到太白的“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的退一步海闊天空，垂釣這件事兒，被賦予了多少壓抑、豁達、淡泊的性情。

司空曙生性磊落耿介，婉雅閑淡，是真隱士。和那些懷才不遇的文士多不能免俗的郁郁不平相比，他來去自如的真灑脫是何等難得。不逐名利，這正是他在唐代大歷十才子中達到物我兩忘的最高境界的原因。

萬里晴空碧如洗，云淡風輕近午天。蘆花連綿，他點著一葉扁舟去了湖心。魚肥草美，三兩飛鳥在低空盤桓，他微微笑了，突然長臂一振，對著長河呼嘯起來。風起云滅，天色如水般慢慢暗沉下來，一輪圓月當空，他也不蕩槳，收了工具躺在船上。蔚藍的天空綴滿繁星，玉盤清冷地灑下月華，世界寧靜卻不死寂，有種讓他自在的孤獨感。

他漸漸地合上眼，聽覺無限伸展開去。嘩啦嘩啦，是江水起伏的撞擊聲;啪啦啪啦，是江鷗驚起的拍翅聲;咝啦咝啦，是蘆花綿密的呼吸聲……他的嗅覺也敏銳起來，微微熏濕的咸腥味，空氣中清爽蕭瑟的秋意等等，一切美得讓人微醺，他似乎有了醉意，索性也不停船，他枕著雙手，孩子一般地睡去。

前人有“乘興而至，興盡而歸”的遙遙一拜，他也有“釣罷歸來不系船，江村月落正堪眠”的灑然一夢。如果他能被鼻端清冷甘甜的異香喚醒，眼見天色微曦，月色淡淡，星光已隱，而船被擱在蘆花飄蕩的淺岸邊緣，那他更應該感謝這場機緣給他的驚喜。

平日里，我們總為各種瑣事煩惱，憑空的懷疑、無謂的擔憂、不滿的欲望、未知的恐懼，那些令人神往的逍遙從容哪去了？——我們弄丟了自己那顆自由無畏的心。

不妨泛舟江湖，讓生命與自然融為一體，保持心的自在灑然，哪怕一彎釣船也能如山一般深厚。境由心生，心若自由，身沐長風。

（摘自中國出版集團 現代出版社《枕上詩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