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 嘉,喬 磊
(景德鎮陶瓷大學,江西 景德鎮 333403)
唐代(618-907)是我國陶瓷業發展的一個高峰期。南方越窯的青瓷與北方邢窯的白瓷奠定了我國唐代“南青北白”的瓷業格局。以河南鞏義為代表的中原大部分地區出現了獨樹一幟的唐三彩釉陶。
早在20 世紀,以三上次男為代表的日本學者提出:西亞北非出現的埃及三彩和波斯三彩是受唐三彩的直接影響而出現的。這種觀點沿用至今,唐三彩對埃及三彩如何產生的影響?影響層次如何?這些問題卻少有學者深入探討,相關文獻和實物資料較少,這一觀點更是不斷受到質疑。
唐三彩繼承了漢代鉛釉陶的工藝技術,在其基礎上加入了以銅、鐵、鈷等金屬元素為呈色元素的呈色劑,經氧化氣氛燒制而成。隨著唐代厚葬之風的盛行,三彩得到了迅猛的發展。河南的鞏義窯、段店窯、曲河窯,河北地邢窯,陜西黃堡窯,四川邛崍窯等眾多窯口都有燒造,分布范圍遍布中國南北。根據年代的不同分期,對于三彩釉陶一般分為:唐三彩、遼三彩、宋三彩等。而世界范圍內,有相似風格的釉陶包括:新羅三彩、奈良三彩、波斯三彩、埃及三彩等。其分布區域廣,影響時間長,產品種類非常豐富。
學界通常認為,真正意義上的唐三彩從初唐開始生產,經歷了初創、成熟、衰退三個階段,同唐朝社會發展的初唐、盛唐、晚唐三個重要時期大致相同。唐玄宗開元年間,達到鼎盛,天寶年以后逐漸衰敗。

圖1 唐三彩罐(洛陽博物館藏)Fig.1 Tang Sancai Jar (housed at Luoyang Museum)
公元7 世紀初至8 世紀是唐三彩的初創時期,即武德時期至武則天執政以前的時期。這個時期的出土唐三彩器物釉色基本為單色,品種十分單一。唐三彩的成熟時期是在8 世紀初到8 世紀中葉,囊括了整個盛唐時期。期間的唐三彩題材廣泛、種類繁多,足以代表唐三彩燒制工藝的最高水準。公元8 世紀中葉至9 世紀初唐三彩的生產開始衰退,這段時期經過“安史之亂”后,政局混亂、經濟衰退、國力衰減,厚葬之風也隨之削減,唐三彩進入衰退期[1]。
而西亞北非一帶的彩釉陶在時間上要領先我國。埃及早在公元前三千年左右就已經可以制作堿性釉彩陶器。公元前兩千年,新王國時代中期,埃及發明了以錳為呈色劑的釉下彩繪,這種釉下彩繪的工藝技術一直延續到埃及進入羅馬時代。公元前2 世紀以后,在東地中海沿岸,出現了以陶土為胎料,以鉛為助溶劑的低溫釉陶,顏色有銅綠、鐵黃褐、錳紫等,色彩鮮艷[2]。相比之下,由于中國先民對玉的追求,我國陶瓷一直朝著單色、樸拙、素雅的風格發展,絢爛多彩的陶瓷器直到7 世紀才開始逐漸流行。
目前,我們通常所說的埃及三彩是指埃及首都開羅附近的法尤姆湖畔生產的一種低溫多彩鉛釉陶器,又稱“法尤姆”或“法尤米”(Fayyumi)式釉陶器,公元9—10 世紀興起。這種陶器有三種裝飾形式:第一種是用低溫的黃綠色低溫鉛釉裝飾器物;第二種是在灰綠或黃綠色青瓷上,用黃、綠、醬色彩斑裝飾;第三種是施化妝土,然后劃花,再施無規律的低溫釉[3]。這種釉陶器從直觀上看,與唐三彩確實有許多相似之處,這也是大多數學者認為它是在唐三彩影響下產生的主要原因。但這種相似本質上其實是由于原材料的相似造成的。與唐三彩相比,無論是助溶劑的選擇,呈色元素的種類,燒成制度等方面都沒有太大的區別。所以,才會造成這種外觀上的相似。可是在胎體成分、施釉方法、焙燒工藝以及紋飾風格方面,二者相差甚遠。在胎的成分構成方面,唐三彩使用的是細膩潔白的高嶺土;而埃及三彩使用的則是當地的白陶土。在施釉方法的選擇上,唐三彩使用澆釉、刷釉、蘸釉等多種方法進行裝飾;而埃及三彩的上釉方法并未明確記載。不過根據外觀分析,其不規則分布的低溫釉塊和彩斑應該使用的是馬鬃筆點染而成。燒成方法上,唐三彩使用的是兩次燒成法,即先在 1150 ℃—1200 ℃的高溫下素燒白胎,然后上釉,再二次燒成。埃及三彩則是在1000 ℃以下一次燒成,所以它的絢爛程度、鮮艷感和光澤度遠不如唐三彩。紋飾風格上,二者的區別也十分明顯,唐三彩多采用團花紋、連珠紋、瓔珞紋等裝飾元素,手法上深受染纈工藝的影響,風格上頗有薩珊波斯遺風。而埃及三彩則帶有明顯的希臘化和本土風格。

圖2 多彩釉流紋壺 [撒馬爾罕(9-10 世紀)烏斯別克]共和國撒馬爾罕市文化藝術博物館藏Fig.2 Multicolor glazed jug (9-10th centuries,housed at Samarkand city culture art museum in Uzbekistan)

圖3 多彩釉流紋壺 [福斯塔特(10 世紀)埃及開羅伊斯蘭藝術博物館藏]Fig.3 Multicolor glazed jar(10thcentury,housed at Cairo Islam Art Museum in Egypt)
從低溫多彩鉛釉陶的制作歷史來看,埃及在公元2 世紀以后就已經有了低溫多彩鉛釉陶器,而中國唐三彩的出現要遠遠晚于這個時間。且不去討論埃及的這種低溫多彩鉛釉陶器的制作工藝是否對中國產生了影響,僅從這種時間跨度上來看,我們也很難認定埃及三彩是在中國唐三彩的直接影響下產生的。
根據現有資料,埃及發現唐三彩的遺址僅有福斯塔特一處。該遺址位于今開羅市的南部,是埃及伊斯蘭時期非常重要的一個城市。始建于公元642 年,是穆斯林在埃及建立的最早的聚居區,并迅速成為中東地區的政治、經濟中心。1168 年,在第二次十字軍東征打到此城附近時,法蒂瑪王朝(Fatimids)的統治者自己將此城燒毀。
福斯塔特遺址的發掘始于20 世紀初。1920 年之前,埃及政府古物部的阿里·巴哈噶特(Ali-Bahagat)主持了為期10 年的發掘工作。二戰之后,法國、美國和日本的研究團隊加入埃及專家的行列,發掘出土了逾一百萬件器物。其中,包括一系列低溫陶器、高溫陶瓷器、玻璃器、油燈、石器和窯具等[4]。這些器物除了本地的陶瓷品種,大量的中國及東亞其他國家的一些陶瓷品種之外,還有一些本地仿中國陶瓷燒制的陶瓷品種。而該遺址也是埃及發現中國陶瓷的眾多遺址中出土中國陶瓷標本數量最多、品種最全、時間延續最長的重要遺址。
秦大樹在1994 年對此遺址出土的中國陶瓷進行過調查,并結合以前曾對此地進行過大規模調查的三上次男的一些報告,大體確定是9—10 世紀的中國瓷器(以浙江越窯的產品為多)。另外,還有相當數量的廣東地區窯口的產品。此外,還發現了八片長沙窯瓷片和兩三片唐三彩瓷片[5]。這對于之前眾多學者的研究成果來說,是一個重大發現。特別是長沙窯和唐三彩等標本的發現,對于研究埃及三彩有著重要價值。但是囿于種種局限,目前福斯塔特遺址出土的中國器物并沒有得到詳細科學的系統整理。所以,關于長沙窯和唐三彩在該遺址出土標本中的具體數量和比例并沒有一個準確的量化結果。
埃及除了福斯塔特遺址發現了大量的中國陶瓷,也有一些其他的重要遺址發現了相似出土物。例如,阿伊扎布港發現的數量眾多的中國越窯青瓷、龍泉窯瓷器、白瓷、青白瓷、青花瓷和黑褐釉瓷等瓷片。但是,卻沒有相關報道提到有中國唐三彩。位于開羅城東端的人工丘陵特勒·卡特·馬拉丘陵以及附近的巴卜·達爾卜·馬赫爾克丘陵一帶,分散著大量中國的龍泉窯青瓷、景德鎮青白瓷,以及一些明清的青瓷。但也沒有發現唐三彩的標本。還有一些其他的遺址發現了大量的中國陶瓷,但是時代上普遍較晚,約等同于中國的北宋及以后,持續到清代。因此,更不可能出現唐三彩的殘片。
目前為止,埃及發現的可靠的唐三彩實物數量如此之少,前文述及,僅有福斯塔特遺址出土了少量的唐三彩殘片。因此,當地陶瓷從業者根據僅有的少量唐三彩器物就大量進行仿制的可能性并不大。而且,同一時期,中國其他品種的陶瓷器已大量地出現在福斯塔特遺址,唐三彩所占比例是非常低的。從這種數量比例上看,即使唐三彩對埃及三彩產生了影響,這種影響也很有可能不是我們通常認為的直接影響。或者說,這種影響是很有限的。更不必說,在行規門規繁多的手工業領域,一種工藝技術要想傳承和推廣,唯一的可行方法就是工匠親自指導或參與生產。而埃及和大唐空間上相隔較遠,并且缺少關于工匠遷徙帶來的技術交流的記載。
關于埃及三彩是受中國唐三彩直接影響而產生這一觀點,大多數研究者引用自三上次男的觀點:“在九、十世紀,埃及已有三彩陶瓷的輸入,于是就制作出模仿它的多彩彩紋陶器和多彩刻線紋陶器。”[2]但是,對于這一觀點的可靠度卻值得推敲。那么,如果唐三彩沒有對埃及三彩產生直接的影響,埃及三彩與唐三彩之間是否存在聯系?這個答案是肯定的。
埃及三彩與埃及之前生產的低溫多彩鉛釉陶器并無本質上的區別。嚴格來說,只是在構圖方式、裝飾技法、審美風格上產生了一定的改變。這種改變中的主要因素卻很難在唐三彩上找到源頭。相比之下,長沙窯器物在這些方面對埃及三彩的影響要大得多。

圖4 長沙窯白釉綠彩碟Fig.4 White and green glazed bowl from Changsha Kiln
作為主要用于外銷的長沙窯瓷器在世界各地都有大量的發現。其中,有一種采用流動式彩釉裝飾方法的瓷器品種。這種風格的瓷器從直觀上看,裝飾方式與唐三彩無太大差異。二者的裝飾筆法都具有濃厚的寫意風格,彩釉都很稀薄,流動性較大,部分地方釉層交融十分明顯。這和長沙窯線描彩繪瓷的風格相差較大。這一瓷器品種的產生,與唐代三彩的衰落有著緊密的聯系。晚唐時期,厚葬之風已經逐漸衰落,又因為“安史之亂”等不穩定因素,黃河流域戰爭頻繁。制作唐三彩的工匠為了躲避戰亂,逐漸遷移至相對安定的南方。這種遷移促進了中國南北方陶瓷業的交流和融合,也為長沙窯帶去了唐三彩的制作工藝和裝飾技法,從而產生了這種流動式彩釉裝飾風格的瓷器品種。這也就解釋了為何埃及三彩中既有唐三彩的影子,但更多的是長沙窯的裝飾風格。此外,大部分長沙窯瓷器上面有著濃厚的伊斯蘭裝飾風格,比如“黑石號”當中出水的長沙窯瓷器,上面裝飾有棗椰樹、阿拉伯文字、紅海的獅子魚、卷發的胡人、獅子紋等。因此,這一地區生產的瓷器主要是銷往阿拉伯地區。黑石號上的長沙窯瓷器總數多達5 萬多件,相比之下,其他窯口的產品僅僅是鳳毛麟角。比如,邢窯白瓷只有350 件,越窯青瓷僅出水200 件,鞏義市窯瓷器有230 多件,還有700 余件廣東地方窯口燒造的粗糙青瓷[6]。從以上材料來看,唐代的長沙窯瓷器更有可能是阿拉伯地區模仿中國陶瓷的最直接模板。
但是埃及發現的長沙窯器物標本同樣數量很少。相比西亞地區,特別是今天的伊拉克和伊朗等地,后者發現的長沙窯器物數量更為龐大:“西亞地區是長沙窯對外銷售的重要區域。現已發現的長沙窯瓷器主要見于波斯灣和紅海沿岸的伊朗、伊拉克、約旦、巴林、卡塔爾、阿拉伯聯合酋長國、阿曼、也門、沙特阿拉伯等國”。[7]
數量上的差別也為我們提供了思路。相比較而言,埃及三彩更有可能是通過伊拉克和伊朗受到中國陶瓷影響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也就是說,作為地中海東南岸的埃及,即缺少天然良港,也不是經濟發達地區。因此,無法作為重要的貿易中轉地。而位于東北方向的兩河流域和波斯地區,自古以來就和中國有著密切的水、陸貿易往來,更是不乏工藝技術交流。因此,憑借著地理位置優勢和先進的工藝基礎,波斯更有可能成為唐三彩西傳的中轉點,并誕生了波斯三彩。之后,波斯三彩又和埃及多彩釉陶工藝結合催生了埃及三彩。
還有一部分觀點認為,以波斯三彩和埃及三彩為代表的伊斯蘭風格的多彩鉛釉陶器的出現,是由于唐朝安西都護府的軍隊與阿拉伯帝國的穆斯林、中亞諸國聯軍在怛羅斯的戰役有關。在這場戰役中,唐朝軍隊大敗,被俘人數據說在兩萬人左右。雖然具體人數還存在爭議,但有大量人員被俘確是無可爭議的。許多學者認為,在這被俘的兩萬人當中有中國的大量手工業從業者。唐代杜環的《經行記》也對這種觀點提供了文獻支撐:“綾絹機杼,金銀匠、畫匠,漢匠起作畫者京兆人樊淑、劉泚。織絡者,河東人樂阫、呂禮。”[8]不管出于何種原因,《經行記》中并沒有關于被俘人員中有陶瓷工匠的任何記錄。學界由此也產生了許多猜測,認為中國的制瓷工藝技術可能就是由于這次戰爭而西傳,從而與西亞北非產生了直接的交流[9]。但這種猜測并沒有任何的依據,僅僅是主觀上的推論,是否成立,還有待于深入的研究和印證。
無論是從埃及三彩和唐三彩的發展脈絡對比以及二者的藝術風格對比,還是埃及發現的唐三彩標本數量來看,埃及三彩的產生很難與唐三彩之間找到直接的聯系。相比之下,更有可能是長沙窯瓷器對埃及地區的制瓷業產生了影響,或者是受唐三彩影響而出現的波斯三彩直接影響了埃及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