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里的橡皮艇

南江野驢

倉庫里的橡皮艇都落灰了，瓊芳也沒賣出幾件貨。為了破局，瓊芳帶著禮物拜訪隔壁縣的景區負責人。對方了解瓊芳的來意后連連搖頭，他們景區的溪流沖浪確實有采購需求，但采購量很小，另外，他們需要的是皮劃艇，而不是帶馬達的橡皮艇。此外，瓊芳的橡皮艇沒有配套的救生圈和救生衣。

瓊芳勉強在客戶面前擠出理解的笑容，轉頭淚水就滾了下來。作為經營建材的個體工商戶，她家的生意一直不溫不火，突然有一天接到一個大額訂單，她樂得心花怒放。等到收款日，對方卻拿出一堆橡皮艇沖抵貨款，并解釋說他們是被上游客戶坑的，積壓了大量橡皮艇，若是瓊芳此時不拿橡皮艇，恐怕損失更大。瓊芳自然不接受這個付款方式，但對方卻耍起無賴，說如果瓊芳不接受這種付款方式可以起訴，但他們不建議那么做，因為他們已經做過同樣的事，法院判決的結果就是以物抵債。瓊芳只得妥協。

漁具店倒是從瓊芳這里批發過幾件橡皮艇，但對方是零售，消化不了堆積如山的庫存。瓊芳只得將橡皮艇掛在網上銷售，她本以為網絡會打開銷路，沒料想網絡反而將橡皮艇的弊端暴露了出來：產品雖然合格，也比同類商品便宜，但無知名度。這便導致一個結果，偶爾有人問價，但無人購買。

前前后后折騰大半年，瓊芳的流動資金耗盡，甚至都沒錢進貨了，她的內心萌生了重復先前客戶對待她的行為：先采購，再以物抵款。就在她被這種想法折磨的時候，瓊芳接到一個電話，對方自稱在網上看到瓊芳手上有大量橡皮艇，打算訂一百艘橡皮艇，前提是瓊芳連夜送貨上門。瓊芳手上的貨遠不止這么多，但她生怕煮熟的鴨子飛了，滿口答應。

貨車深夜發車，路遇暴雨，瓊芳也不敢耽擱，等到次日早晨接近目的地，她被那里的情形驚呆了，茫茫四野都是水，遠處的樹和房子像荷葉那般直挺挺地立在水中，暴雨如注，一副要將周遭事物全部吞噬的樣子。

瓊芳給客戶打電話，告知對方道路被淹了，貨車被迫停在城市外圍的高架橋上。對方聽到這個消息，叫出了聲：“你真是幫了大忙了。”半小時后，買貨人和他的朋友劃著一條小船找到瓊芳，他們冒雨卸貨，將所有橡皮艇充足氣，裝上馬達，首尾相連，推入渾水中，駛向雨幕的最深處。

“昨夜問了好幾個商家，他們晚上六點后便不再發貨了，你不僅同意連夜為我們送貨，還是第一個到災區的，真的幫了大忙。”對方感激地將一張裝在透明塑料袋內的現金支票塞到瓊芳手里，解釋說暴雨太大，上游的水庫已經超過警戒線，隨時有潰壩的可能，供電局為了防止電路設備漏電，不得已切斷了電源，他手機內的余額不足，好在保險箱內有支票，金額雖有出入，事后再多退少補。

昨夜接到訂單，瓊芳并不知道買貨人的城市遭遇了暴雨和洪水，想的是終于能擺脫橡皮艇了，等她親眼看到災情，心中愧疚不已，她推辭道：“災區更需要這筆錢。”

“不，這錢請你一定要收下。”對方的臉被雨水沖刷得濕漉漉的，說出來的話卻有一股不容推辭的決斷，“洪水之下，車輛無法通行，船只又有限，橡皮艇就是最便捷的工具，若論救災，你是首功。”對方朝瓊芳豎起大拇指，然后轉身向小船走去。

暴雨讓別人的家鄉遭了災，卻將瓊芳從財務危機中解救出來。望著對方如弓的身軀上船時晃了一下，她內心的某個弦被驚動了，她快步追了上去，請求對方帶上自己，讓她做點力所能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