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長的一封信

張健真

上初中的時候，我對寫信非常著迷，寫了一封又一封，寫給朋友，也寫給偶像——我喜歡的一個作家。其實，這些年我已經給偶像寫了不少信。我給她寫的信，內容雜七雜八，大大小小各種事都有，包括看了她的新書，做了一個跟她有關的夢，開心時的分享，難過時的傾訴……如果翻一翻郵箱記錄，可能我自己也會嚇一跳。雖然給她寫過很多信，可每當我認真地回想這件事的時候，總會想起第一次給她寫信的場景。

我看她的第一本書是《橘子味的夏天》，是一個系列中的一本。那套系列書上有個讀者來信欄目，看到讀者來信能被她回復，我別提有多羨慕了。她在書上說，信箱全年無休，歡迎給她寫信。可是，在我當時的認知里，只有寫在紙上，裝在信封里，通過郵局寄出去的才能叫信，郵件不算。而且，郵件對我來說還是一個陌生的東西，我對它的認知僅限于英語課本上的單詞“email”，同學錄上的“伊妹兒”，還有QQ提醒頁面上一鍵就能發送的賀卡。我很懊惱，怎么她說歡迎給她寫信，卻連地址都不留呢？后來不知怎的，我醒悟過來——也許她說的信是指郵件吧。于是，我打開郵箱，寫了一封信，欣喜地發送出去。我想，我那么真誠、那么熱情，應該會收到回復吧。會給我回復些什么呢？在學校里的每一天，我都這么期待著、想象著。可是回家后打開郵箱一看——什么也沒有。

會不會是郵箱地址寫錯了，沒收到？還是覺得我太無聊了？也許是太忙了吧……

隔了一段時間，我又寫了一封短短的郵件。抱著不會有回復的想法，我很久沒有查看郵箱。某一天我無意中打開郵箱，竟然看到一封未讀郵件！點開發現是她的回復時，我高興得簡直要歡呼雀躍了！用她書里的句子說，就是“甚至想來一個后空翻”……

噢，我第一次離偶像這么近！

有一天，我在微博上看到，有個老師幫學生把寫給她的信寄過去了，還是掛號信。

掛號信是什么？從沒正式寄過信的我不知道。百度一下，哦，原來掛號信要到窗口辦理，投遞嚴格，收信人要憑證件簽收，不容易弄丟。

我也想給她寄信。可是，要怎么寄呢，需不需要身份證，我還沒有身份證怎么辦？什么都不懂的我，在微博評論區里找到了那個替學生寄信的老師。我給她發了私信，請教她掛號信怎么寄。結果——那個老師沒有理我。想想也是，我這不是莫名其妙嗎，寄信的事應該去問郵局呀。

要到地址后，我就迫不及待地開始寫信了。

我沒有好看的信紙，小鎮的文具店里也買不到。于是我買了一本空白的圖畫簿，打算自己畫信紙。

我用紅色、藍色的彩鉛畫邊框，在信紙內畫了一個女孩、一個信封，還有一個郵筒。

畫好信紙，我自己覺得很好看，我想收到它的人也會喜歡吧。

寫信是個秘密，給偶像寫信更是。我以為寫信很簡單，只要拿出信紙唰唰地寫下去就行。可實際上，我有很多顧慮。在教室不能寫，同桌會看到，而且要是寫著寫著老師突然出現，那就完了。這么花的紙，一看就知道不是在干“正事”。那就回宿舍再寫吧。

寫啊寫啊，寫寫又停停，我甚至已經開始想象她收到信的反應了。信的內容是什么，我已經不記得了，只有開頭還有點印象：不知道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是晴天還是雨天，心情是愉快還是有點憂傷……現在想來，那可能是我在“找感覺”時的自言自語，可現在我竟然只記得這些了。也許給偶像寫信純粹是出于一種沖動，一種好奇和新鮮感，其實并沒有寫什么重要的事情吧，不然我怎么會一點印象都沒有呢。

信寫好了，得寄。我是怎樣寄出這封信的呢？貼上郵票，雙手捏著，小心翼翼地塞進郵筒？還是走到郵局的窗口前，直接把它交到工作人員手上？不不不，都不是。這封信是妹妹幫我寄的，因為我害羞，不敢自己去。妹妹和她的朋友拿著我的信到郵局，買郵票貼上，然后放進了郵筒。她說，工作人員感嘆了一句：“哇，寄那么遠，寄給親戚嗎？”

遠嗎？從廣東到上海，跨越小半個中國，好像很遠，又好像不遠。

我不記得妹妹說她是怎么回答的了。如果是我被問到這樣的問題，我想我會支支吾吾掩飾過去，不敢回答。在那樣一個小鎮，一件小事要傳遍周邊是很容易的，何況我家跟郵局的距離不過幾十米。至今我仍不知道，在別人看來，一個初中生給自己喜歡的作家寫信，會不會是很天真的做法。可對我來說，那是充滿期待的一件事，是非常浪漫、美好的一件事。對于臉皮薄的我來說，我希望它是一個秘密。

親手寫給偶像的第一封信，就這么開始了它的旅途。它最后有沒有被送到，我一直都不知道。說不定它被丟在路上了，根本沒去到偶像那里……這些年我給偶像寄過好些信和明信片，總覺得很多都沒能順利到達。一想到它們遺失在路上，不知所蹤，就感到有點可惜。不過，我的心情都寄出去了，不管到沒到，它們都已經在路上了。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給偶像寫信的習慣，就從那時候開始，一直延續到了現在。寫給偶像的信，也就這樣，從時光的那頭一直到這頭，成了那么長的一封信。

如果有一天能見到偶像，那時候也許我還會把這件事說一遍。畢竟，“第一次”總是讓人難忘的，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