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豹變

辛旭光

物事總有多種說法，比如論竹，名士騷客譽之“歲寒三友”。“竹林七賢”非得在竹林中結誼，方顯出自身的精神高潔。白樂天詠竹詩“不用裁為鳴鳳管，不須截作釣魚竿。千花百草凋零后，留向紛紛雪里看。”刻意對比襯托了竹子的高風亮節。

然按江湖細民立場，自然重于竹子的功用，猶如“斷竹、續竹;飛土、逐肉”。活潑熟稔于竹子的特性，劈制弓弩，營營狩獵。其實兩種說法皆有價值，看你是“文青”還是“走卒”。

竹有百能，很少有田野之產能與之相比：建房、作籬、桌椅、睡榻、筷箸、笤帚、籠箕、簾匾、地板、晾衣、杠棒、滑竿、籃頭、玩具。包羅萬象。

或曰，樹也可擔當？我說，樹能吃嗎？竹可多食：春筍、夏筍、秋筍、冬筍;竹蓀、筍尖、筍絲、筍干;拌絲、油燜、燉肉、煨湯。且少有人過敏而不能食用的。

竹為樂器，惑眾亂心：二胡、笛子、箜篌、蘆笙、尺八、簫管、響板、快板等等，絲竹的總和代表了國樂。君不見“四面楚歌”用的就是楚竹，楚黨吹楚樂，驅散了西楚霸王的帝王氣。

竹子做尺，韌而耐用，除用度量外，舊時孩童中，少有人沒“啖”過“竹筍烤肉”的。所以還得談談竹子的“兇器”功能。

中原的組合竹弓，輕攜上陣，卻可長程射敵。越戰中一個個竹尖陷阱，可擋強敵。當年戚家軍在蘇浙打倭寇，就地取材。將一竿竿桿竹頭削尖，留著前部一簇竹杈。前軍置竹竿兵，排出如刺猬一樣的竹尖陣，封住了倭兵的手足短刀。后軍一擁而上，切寇如瓜。

竹子還是禮器，無論民俗還是國事，不會或缺。“爆竹”，顧名思義，就是將竹竿燒裂，竹節發出清脆響亮的聲音，以示喜慶。自古到今，它還在鄉俗活動中擔任重要角色。如過年、新兒誕生、喬遷新居，老爹娘必會千方百計扛兩根竹子送來，寓意“節節高升”，又可晾衣。

舊時的鄉俗更有講究。遇逢白事，一眼可知殤的是男老還是女老。何也？從孝子拄著什么材質的“哭喪棒”來區分。男老走了須用竹竿，女老走了須用木棍。爹逝了，就像竹子斷了，是接不起來的，寓意子女可能因母親改嫁而改變姓名。而娘逝了，木棍是可以接上的。爹可續弦，填房，不擔心財產轉移和姓氏改變。

吾曾聽到，僻鄉還孓留此種風俗。我要友人留意下其中“儀仗”的角色內容。此事嚴肅，后果嚴重。鄉俗不是迷信，自有深刻的政經背景。竹子的美名莫過于“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李白《長干行》詩，倒是雅俗兩界通吃。以竹子的百變百化現象，我輩只能生造一詞“竹子豹變”。

選自《新民晚報》

2021年6月9日

賞析

作者創造的“竹子豹變”，是從成語“君子豹變”演變而來。原意是說君子像豹子一樣，生來單薄普通，但經過知識學養的滋潤，最終成為一個健壯、有品味的人。

同樣的道理，也適用于竹子。或者說，在自然界里，“竹性”與“人性”是相通的，堅韌而多變，才能適應環境。

固然竹子有這么多好處，我還是想說竹子的聲音。毛竹筍長得快時，會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竹子被扔到火里，仍然噼啪作響。而穿梭竹林中，也能聽到竹葉相互摩擦的聲音。竹子的確是一個善于表達自我的“人”。

然而，要想理解竹子的表達，我們當然要從聆聽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