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璐

系扣子的時候她想到了解扣子也是這樣。
她正在把扣子摁進衣服上的小孔,她想她是需要一個男人的,正如衣服上有那個孔是為了把扣子摁進去而存在的。但她總覺得自己不該只是個孔,也不該只為了扣子而存在,因為她身上除了孔及其配套器官還長了別的東西,但她一時竟舉不出例子,人類有很豐富的想象力,把身上的每個部分和孔以及扣子聯系在一起。
其實沒有男人她過得也不錯,家里有時會催催她,但沒什么實際作用。她的生活基本是固定的三點一線,家、單位、商場,直到有一天回家,家里坐了個陌生男人。她和父母住一塊兒,男人是父母給她找的相親對象。
她對這種自作主張感到憤怒,或者只是為成為習慣的生活軌跡被人打亂感到憤怒,也或者是對自己面對這樣一種身份的異性時露出的手足無措而憤怒。但他走了以后她又覺得有哪兒不太一樣,因為現在她會在包里放面小鏡子,到家前不自覺地理一下頭發,開門那一刻也許她是想看到一個男人坐在那兒的,不過并沒有。
晚飯后她在客廳看電視,母親端著水果走過來:“不是我說你,你都多大了,還不找人家,現在還吃我的,住我的。”
“那你拿走,我不吃?!彼难劬Σ浑x電視。
“你還能不住我的不看電視不吹風扇?上回那小伙子我看就蠻好,你硬要給人家擺個臭臉?!?/p>
“我怎么就擺臉了?”
“人家說你頂不愛和他講話,一臉不耐煩?!?/p>
“我沒擺臉?!?/p>
“嗯?”母親一下子眉飛色舞起來,“那就是對人家印象還不錯?人家對你印象也不錯的。要不,我看明天你也沒什么事,下班以后……”
“這電視看不下去了?!彼鹕?,“你能不能別瞎操心,這年頭誰還相親找對象?我看他就是個讓人挑剩下的。”
“你好意思說別人?不相親你找得到?那你倒是找一個我看看,我保證一句話沒有。你就不是別人挑剩下的了?人家各方面都不錯,不就胖點?!?/p>
“夠了?!?/p>
她回房,重重地摔了房門。
她確實不算漂亮,平板身材,方框眼鏡,頭發齊肩,扎一個馬尾,在中餐廳打工,端盤子的,今年二十七了,也不能說被人挑剩下,她就沒被放到市場上過。
她以前也憧憬過愛情,她高中那會兒喜歡小虎隊,總覺得戀愛就得找個像吳奇隆那樣的。每個學校都有風云人物,她也大膽地給人遞過水,穿著自己覺得最好看的一套衣服。
她看到大家都在笑,也許他們并不是笑她,在體育課上大伙兒說笑再正常不過了。總之,當時她是那么以為的,現在也這么以為。差不多每次照鏡子時她都會想起那些女生壓低了聲音說:“她也不照照鏡子。”
她收到了那人的好友申請,他的QQ頭像是一次旅游時的半身照,藍色的短袖,肚子向外凸,他大她兩歲,離三十更近。
她覺得,為了和母親慪氣她不該通過這個申請,氣著扔下手機,又發現無事可做,電視在客廳,而畢業后她連言情小說也不再讀。所以坐著坐著后來還是拿起手機,想想這男人也沒做錯什么事。
隔著屏幕的他比面對她時要健談得多,這倒在她意料之外,她總覺得這樣一個男人應該是嘴笨的,因為愿意接觸他的異性一定不多,這么想著暗里又有種自己意識不到的施舍的優越感。
后來他們去看了兩次電影,逛了幾次街,但每當男人靠得太近時,她就想到豬肉,而且是白色的肥豬肉,看一眼膩半天。她覺得自己和這樣一個男人是無法組建一個家庭的。
可當他頭回和她說那些男人說給女人聽的話時,她意外地感覺還不錯,同時又想到了豬肉,但“還不錯”最終擊敗了“豬肉”,因為一想到“她也不照照鏡子”時,她總覺得自己也是一種豬肉。
男人的父母給他買了房子,她想她的生活就要開始發生一些巨變,不安感與蠢蠢欲動并存,這讓她打碎了一個盤子,然后她就怔怔地看著熟的豬肉落在地上,直到同事拍了她一下:“想什么呢?”
她能想的事一直不多,因為工作以后不再追星也不再看言情小說,幻想的只能是電視劇里的男主角,但幻想的時候“她也不照照鏡子”會時不時跑出來,所以她雖然時時發呆,但發呆時毫無內容,多數時候在思考自己發呆時該思考什么內容。
婚糊里糊涂結了,總覺得是件了不得的事,但她洗衣服的時候覺得生活好像還是那么一回事,因為雖然不是在用同一個洗衣機,但仍然是在使用洗衣機。也不能說完全一樣,因為現在要洗兩個人的衣服。
男人趴在她身上的時候,她想到了豬,這只豬會讓她的子宮里孕育小豬,然后豬崽就會從她的孔里面向外爬,長成另一只豬。她莫名感覺不舒服,盡管婆婆恨不得豬崽立刻從她的孔里掉出來。
她還想到自己是一個孔的四周,有四周是為了有孔,有孔是為了讓扣子摁進來,其他的一切都應該圍繞這一點而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