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時間的禮物

一木秋

1

在開平潭江邊上，有一個叫荻海的地方，這里坐落著一座祠堂，名為“風采堂”。這一夜，在“風采堂”里，傳來了非常激烈的爭吵。吵鬧聲越來越大，原本寂靜的夜變得躁動起來。

河里的小魚都紛紛冒出了頭，看個究竟。小魚兒們都發現了，這里根本沒有人，也沒有動物，究竟是誰在爭吵，他們一時也說不上來。他們仔細辨認，才隱約聽出來了，那是一把孩子的聲音，一把大人的聲音和一把老人的聲音。

這時，月亮從江面上浮上來了，在云里半遮半掩的，他也是聽到了爭吵聲才爬出來。他在天空上住的時間最久，可也從未聽到誰在夜里如此激烈地爭吵，這太怪異了。為了聽得真切一些，他“噌”地一下，撥開了浮云。

在河邊上原來只坐落了一座祠堂的地方，不知為何，竟出現了三座類似的建筑，都是三進的傳統宗祠，上面點綴著西式風格的雕花，正門都寫著“名賢余忠襄公祠”幾個大字。可細看，這些祠堂又各有各的氣質，有的新，有的舊，有的花樣繁復精致，有的簡單破落。原來爭吵的，正是不同時期的“風采堂”。

其中，一間最舊的，操著一把蒼老的聲音，說：“你們這些孩子真不懂事，我落戶這里的時候，正是清光緒三十二年，那時你們都沒出生，所以，只有我才是真正的‘風采堂。”他一邊說著，一邊回味著往事。當年他落戶這里的時候，這里不只是祠堂，更是學校。祠堂里供奉余襄公，他是北宋的名臣，他的族人遷到了這一帶，在東河設立了小學，后來因為學生多，上學遠，就把學校遷到了荻海這個地方。見祠堂和學校合在一起修建，取的是“尊祖興學，義并重焉”的意思。

“虧你還說年長，也不長點記性，你忘了嗎？在抗日戰爭時期，你就被破壞了，我是重修以后的‘風采堂，你早被忘記。”一座簡單殘破的“風采堂”開口說話，雖然跟另外兩座長得相似，可是他雕花甚少，前門留下了火燒的痕跡。原來當時抗日戰爭已經三年了，敵軍勢力到達廣東，江門新會相繼淪陷，敵軍從海路登陸斗山，越過沖簍，攻陷臺城。敵軍在荻海所在的三埠地區燒殺搶奪，焚燒了四百多家商鋪，這場大火蔓延至“風采堂”，“風采堂”遭到了嚴重破壞。

最年輕的“風采堂”在嚼著泡泡糖，一說話，吹的大泡泡就“噗”地一聲被打破了，變成了梁上的雕花，他斜著眼睛，不屑地看著兩位前輩，說：“你們總說舊時，有什么意思。雖然我是后來的‘風采堂，可我還原了從前的模樣，而且受到文物保護，我的樣子就是‘風采堂以后的樣子，所以只有我才是真正的‘風采堂，而你們只代表過去。”

最年輕的“風采堂”非常自豪，他是余氏族人從世界各地回來捐資重建。為了更好還原舊貌，他們還找來了世界頂尖的建筑師重新修筑，用上最好的材料還原古貌。他覺得他自己最了不起，他的重修團結了華僑的力量，還告誡了大家不忘歷史和過去，才能面向未來。

2

三座祠堂爭吵得越來越激烈，卻仍然沒有結果。這時，他們都看見了遙遙掛在夜空中的月亮，于是請他來評評理，究竟誰才是真正的“風采堂”。

月亮在這里住的時間最長，可是他只在夜里出現，所有的事情他只知道一半，而且他住得遠，他從空中往下俯瞰，看到的“風采堂”確實是有些變化，可說不清前因后果，所以他也不敢輕易答應他們的請求，他拒絕了三座宗祠的邀請，說：“雖然我不能做出最公平的判斷，但我知道一個人，他可以。”

月亮推薦的人正是潭江伯伯，他一直靜靜地流淌在“風采堂”身邊，潮漲潮落，就這樣過了千百年。他是個沉靜的老人，本不愿介入這番爭吵，可是這些人越吵越烈，竟連月亮也牽涉進來了，他想，要是再不介入，還不知要吵到什么時候呢，這個晚上大概無法入睡了。

潭江伯伯伸了個懶腰，從水里抬起了頭，潮水就漲了。他說：“你們對于我而言，都是孩子。可是，你們知道你們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嗎？”

“為什么？”三座祠堂都非常好奇。

“北宋有一位名叫余靖的大官，當時的皇帝宋仁宗贊揚他“風采第一”，他的后人為了紀念他，修建了一座祠堂，這座祠堂又名為‘風采堂。這就是你們的來歷。”隨后，他指著最老的“風采堂”說：“你是余氏家族的后人專門從意大利請來設計師設計的，是‘風采堂最原本的模樣，從這個意義上說來，你是真正的‘風采堂。”

“我就說了是我，但你們不相信。”最老的“風采堂”嘚瑟極了，發出蒼老的嬉笑聲。

潭江伯伯指著頗為破落的一間“風采堂”，打斷了他的話，說：“但是，在國家遭到危難的時候，你也讓余氏家族的人想到了祖先余靖的遺風，他為官清廉、為國為民，你甚至以你自己的方式參與了歷史，所以你也有你的價值。”

“別嘚瑟太早，聽到嗎？我也有我的價值。”這間“風采堂”聽了也非常高興。

潭江伯伯指著最新修建的“風采堂”說：“至于你。你是改革開放以后，世界各地的余氏后人回來捐資千萬重修的，當時甚至動用了高壓水槍把所有蒙蔽在你身上的時間的痕跡統統洗掉，讓你還原最原本的模樣。你的存在本來就具備紀念意義。你讓人們重新看到‘風采堂的美，所以，你是真正的風采第一。”

“那究竟誰才是真正的‘風采堂？”月亮也著急了，聽了這么久，他也沒聽出個所以然來。

“所以，你們不要爭搶，你們都是真正的‘風采堂。”潭江伯伯平靜地說。

“可是我們長得不一樣。”最年輕的“風采堂”插話。

“傻孩子，那是時間伯伯的禮物，時間伯伯會送給每個人不同的衣服，即使你們模樣有了變化，但是你一直是你，從不改變。”潭江伯伯慈祥地看著他們。

幾間“風采堂”終于明白過來了，他們不再為這件事爭吵了，他們都懂得了自己的價值，于是他們回到了自己的時空。從此以后，當他們對自己產生懷疑的時候，會抬頭看看月亮，看看潭江伯伯，他們的心就平靜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