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忠不可忘”的楊匏安

胡榮錦

1

前年，應廣雅中學的老師邀請，我到該校參觀。在“山長樓”前，看到楊匏安的塑像，我不禁駐足，肅然起敬。

四周松風微涼，我的心中回蕩著楊匏安的詩作《泛舟》：

荔子灣頭日欲低，棹歌輕發水禽啼。

扁舟逐向深煙去，小樹長教萬綠迷。

霸氣已沉文物改，云流垂盡管弦凄。

天心厭亂人思樂，底事春城尚鼓鼙？

這首詩于1918年5月28日發表在《廣東中華新報》，這時楊匏安已經畢業了多年。從詩句中描寫荔灣優美的風景可以看出，在位于廣州荔灣的廣雅校園中讀書時，附近的名勝荔枝灣留給他很深的印象。

楊匏安從小就在他母親膝上跟著她誦讀詩詞古文，在中山恭都學堂上學時，他的學習成績優異，詩文寫作早露才華。小學畢業后，家里賣了田地，托親戚帶他到廣州，考進兩廣高等學堂預科。

當時該校是華南最有名的學府（前身是兩廣總督張之洞創辦的“廣雅書院”，后又稱“廣東省立第一中學”等），學校由著名國學家吳道镕、詩人黃節等相繼任校長，設有數、理、化、日文等課程。楊匏安在良師指引下，不但文史之學打下了深廣的基礎，而且廣泛接觸了張之洞洋務派，康、梁改良派和他的香山同鄉孫中山民主革命派、劉師復無政府主義派等各種社會思潮。

2

1914年從廣東省立第一中學畢業后，楊匏安回到家鄉恭都小學任教。不久，懷著對未來光明的向往，他與堂叔楊章甫等隨同華僑商人乘舟東渡，到了日本橫濱。他的日文在國內已有基礎，到日本后，由于刻苦用功，很快就能從事翻譯了。他經常跑書店，鉆圖書館，如饑似渴地研讀有關馬克思主義和西方各種流派社會思潮的日文書籍，為他日后回國發表大量的譯著，奠下了根基。

1916年冬，楊匏安從日本回鄉，與鄰村姑娘吳佩琪結婚，婚后到澳門任教。1918年初，舉家遷至廣州，在私立時敏中學任教，兼任《廣東中華新報》記者，與楊章甫寄居司后街（今廣州市越秀區越華路116號）楊家祠。

楊匏安在這間小屋從1918年住至1928年離開，在廣州工作戰斗了十年，這是他革命生涯中的一段重要時期，楊家祠是中共廣州黨組織的一個重要活動據點，許多重要領導人都在楊家祠留下活動足跡。這里也是廣東共產主義小組活動的所在地，多少仁人志士如周恩來、陳延年、譚平山、蘇兆征等在這里分享思想所得，共商國家和民族的未來，然后從這里走向大千世界。

在楊家祠的油燈下，楊匏安寫了大量文章，宣揚馬克思主義，他是華南地區系統介紹馬克思主義的第一人。

楊匏安絕不是一個書齋的戰士，在廣州十年期間，他加入了中國共產黨，積極從事工人運動，到廣州石井兵工廠，在工人中組織“十人團”，向工人宣傳馬克思主義，提高工人的階級覺悟。1923年底，他在廣州黃沙海傍街開辦“北江商運局”，承運韶關、清遠等地貨物，利用滇軍押運，以掩護黨在粵漢鐵路工人中的活動和為黨籌劃活動經費，他還因“煽動工潮”，被香港當局投入監獄……

3

2021年7月的一天，我踏進了楊家祠這個當年中國共產黨人活動的紅色據點。它曾是廣州共產黨早期組織活動點、中共廣東區委活動場所、黃埔軍校招生時應考的中共黨員報到處、中共三大籌備聯絡處、外來中共黨員醫療點……這間平凡的傳統建筑曾放射出萬丈光芒，照亮了人類追求解放之路。

在楊家祠，我聽到了一則關于楊匏安忠誠的軼事：

1927年5月9日，中共五大經過大會選舉誕生了中央監察委員會，主要職責是代表廣大黨員監督黨的中央機關和工作人員，保證黨的統一紀律。楊匏安被選為中央監察委員。那時，他負責看管黨的活動經費。有一次，他的孩子從一個空的錢袋子找到一枚錢幣，正在玩錢幣時，被他發現了，他馬上收回了錢幣，并嚴肅地告訴孩子：這是屬于組織經費，我們不能隨意截留。事后，楊匏安將錢幣交回給黨組織。

從這件小事，可以看出楊匏安對黨的忠誠和清廉的人格。

1928年離開廣州后，楊匏安到了上海工作。1931年7月他被捕了，遇害于上海國民黨龍華警備司令部，臨刑前一天留下詩作《示獄友》：

慷慨登車去，相期一節全。

殘生無可戀，大敵正當前。

知止窮張儉，遲行笑褚淵。

從茲分手別，對視莫潸然。

詩的前四句寫了他從容面對即將來臨的死亡的態度。第五、六句，用了兩個典故，是對獄友們的告誡：我們寧愿做為忠義之事到處奔亡的張儉，也不要做雖有風度但失節的褚淵。

東漢的張儉逃亡，困急窘迫，每當望見人家的門戶，便投奔請求收容。主人無不敬重他的聲名和德行，寧愿冒著家破人亡的危險也要收容他。

“遲行笑褚淵”是唐代詩人韓偓《感事三十四韻》中的一句詩，楊匏安直接用到自己的詩中。

褚淵是南齊時的人，他儀表優美，舉止和善，一舉一動都很有風度。每到朝會的時候，文武百官和外國使者無不伸長了脖子觀看褚淵的舉動。宋明南齊書帝曾經感嘆說：“褚淵能遲行緩步，就憑這就該做宰相了。”但褚淵后來變節投降了敵國。

楊匏安在臨終時想起歷史上的張儉、褚淵，希望自己，還有獄友們，要做像張儉這種有品德的人，不要做變節的褚淵。

最后的“從茲分手別，對視莫潸然”，是告訴獄友們：我就要赴難了，大家談論起我時，不要哭哭啼啼。

這首詩體現了楊匏安慷慨就義的英雄氣概。

4

楊家祠，又名“泗儒書室”，這間百年老屋在2018年開始修繕，現在已經成為我們傳承紅色基因、弘揚革命精神的基地。

讓我印象深刻的是通過祠門前面的墻上，掛有不少楊匏安的詩詞，其中《寄小梅》有一句讓我反復吟誦“公忠不可忘”。這詩句能很好地詮釋楊匏安對信仰的矢志追求、對黨的無限忠誠。

從“務本求實”的廣雅校園走來，楊匏安光輝的一生，值得我們景仰。

楊匏安（1896年11月-1931年8月），廣東香山縣南屏鎮北山村（今屬珠海市）人。中共黨員。國民黨中央組織部秘書、代部長，中執委，中共中央委員，太陽社發起人，華南地區新文化運動和傳播馬克思主義的先驅。1931年8月，楊匏安被國民黨反動派秘密槍殺在淞滬警備司令部內的荒地上，時年35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