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巍
大強開著寶馬車,三天兩頭在縣城和鄉下來回地轉悠。大強的爹總嫌臊得慌,他說:“村里好多人家都翻蓋了小洋樓,就咱家還是老平房,后墻角還裂了縫打了鋼筋。羊群里蹦出個兔子——哪里就顯著你了呢!”
大強說:“咱家從我太爺爺那輩,就在村里墊底兒,我就是要爭口氣給他們看看,什么叫‘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大強的娘說:“窮就是窮,富就是富,不要硬打腫臉充胖子。現在,就是再窮的人家,也不像往年成天吃不上飯,都好過著呢!你看西院里你堂伯常年吃低保,政策下來,村里就幫扶三萬塊錢把他的老房子翻蓋了,漂亮得很。”大強的娘說到最后,又重復了一遍:“上級給三萬呢!”
“咋了,娘?”大強說,“窮日子沒過夠?你還羨慕起貧困戶來了!”
大強的娘說:“孩子,過日子錢多錢少不打緊,只要不偷不搶不為孬,你不該逞能東抓西撈買這個車。”
“不就蓋房子嗎?兒子給你們蓋!”大強回應道。
說蓋就蓋。
大強不喜歡上學,初中沒上完就跑出去打工。東北的雪橇、南方的小橋、西部的大開發,大強都見了,甚至還走出國門,到非洲去援建了兩年,差點兒領個黑姑娘回來。后來,大強被一伙人哄到了云南,在中緬邊境干了一些不該干的事情。醒悟后,大強在縣城開了個廚具店,再也不想出去了。
這段時間,村人隨時能看見大強開著他的寶馬車為建房奔波穿梭。常常他的車還沒開過來,車載音響的震動就傳過來了,村里的家禽都隨之飛奔起來。大家就說:“有錢人來了。”大強聽了,就把車喇叭摁得一路嗶嗶地響。在村口小商店買東西時,大強也不問價。一瓶礦泉水,別人買是兩塊,大強買就是三塊,買三瓶付一張嶄新的十元錢,用手指彈得嘩嘩響,粗手一揮:“不用找啦!”
回到家鞋一脫,襪子前后都是洞。大強老婆就說:“驢屎球子外面光,累不累?”
三個月了,三間平房,還沒上梁封頂。大強兩手叉著腰站在寶馬車前,一臉焦慮。村人路過時向他熱情地打招呼:“大強,房子還沒蓋好啊?”
“是呢……”大強蹙著眉說,“老說缺料、缺料,太慢了!”
村人就笑:“那是,沒你的寶馬快,哈哈!”說罷揚長而去。
大強不明白,房子蓋不好,他們怎么就那么開心呢?“哈哈”什么呢?
堂伯遠遠地倚在墻根兒曬太陽,端著老舊的收音機,瞇縫著眼睛聽“每日要聞”。大強走過去,遞根“阿詩瑪”。堂伯欠了欠身子,擺擺手,拍拍腰間的老煙鍋,說:“吸多了咳嗽。”
大強站著,自己把煙抽了,吐了一個“唉”字。
堂伯瞄了一眼大強家的屋茬子,又瞄了一眼大強那輛在午后的日頭下光亮耀眼的白色寶馬車,說:“房子還沒蓋好。”堂伯說的是個陳述句。
“沒。”大強說著,蹲下來給堂伯裝了煙鍋遞上去,又說,“伯,咱兩家房子一條脊,蓋的都是一樣的長寬,也是一個包工隊。您的兩萬多蓋好了,我這邊已花七萬多了,咋熊弄得?到現在也蓋不好啦!”
堂伯把煙吸得咝咝響,眼睛里閃著光。
大強看著堂伯嘴邊的煙霧,憤憤地說:“現在物價太貴,一塊磚就五毛多,還不算運費。水泥都三十多塊錢一袋。就連不值錢的黃沙都要五百多塊錢一噸。建筑隊的施工費原本說是五千,后來加到八千,現在又要我一萬五了,不給就不往下蓋!”
堂伯打量著面前這個梳著大背頭打摩絲開寶馬的大強,慢吞吞地說:“大強,有的人就是見不得別人過得好。古往今來,都是這樣。要是真的有兩把刷子倒還好,光靠虛頭巴腦做表面功夫,就不好了。”
大強怔了怔,心底突然一亮。
一周后,大強再回村的時候,又回歸了先前真實的模樣——騎著舊電動車,頭發凌亂。有人奇怪,問:“大強,你的大寶馬呢?”大強說:“借的,還了。”
接下來,大強給父母蓋房子的過程十分順暢,所有用料與施工費再沒提價。
[責任編輯 徐小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