曬月光

葉惠娟

阿婆釀的娘酒還沒來得及溫?zé)?，勝子就在它剛倒出來的那一刻被饞到了。他啜了一口，啜酒的聲音很響，引來門外大黃狗的一聲叫喊。

勝子忽覺不妥，阿婆講過，食東西大聲者豬相。這次，他虔誠地用雙手捧著碗，嘴巴抿著碗沿，頭一仰，娘酒從嘴里順滑而下。

放下魁斗碗的勝子出門而去，這會兒正仰面躺在門坪的石凳上。八月十五的月光灑在他的臉上，也灑在他家洋樓上。

勝子帶著妻兒今天一早從城里回來過中秋，他決定在鄉(xiāng)下住上幾天。剛到村口大橋邊，勝子就遇到了發(fā)小華生。華生讀完中專后回鄉(xiāng)辦起了養(yǎng)殖場，勝子在外求學(xué)打拼，回來甚少，這一年倒是因為建新房的事情回來過好幾次。開著小三輪的華生遠(yuǎn)遠(yuǎn)就認(rèn)出了勝子的車，閃在一旁熱情地招呼起來，勝子開心地喊道：“好久沒聚了，晚上來我家門坪曬月光?！?/p>

還沒等到華生來的勝子躺在門坪的月光下，秋夜的涼透過石板從后背傳來，剛喝下的娘酒這會兒開始有點兒上頭，他看著妻子從屋里一趟又一趟地拿出花生、柚子以及城里帶回的糖果，看著自家比籃球場大的門坪，心里美得比娘酒還甜。

門坪是客家民居門前的曬谷場，舊時大家喜歡在夏夜或秋初的月光下到門坪乘涼或干點兒輕巧的農(nóng)活兒。勝子新屋前寬大的場地與其說是門坪，不如叫院子。門坪就在新式的洋樓前，貼了瓷磚加了圍墻，半人高的圍墻外一個大大的游泳池在月下閃著光?？蓜僮訄?zhí)意地認(rèn)為這就是門坪，就連圍墻外的泳池他也照著舊時民居前池塘的樣子讓工人挖成半月形，這是他的執(zhí)念，源自他和阿婆的約定。

勝子的父親去世得早，母親改嫁后他與阿婆相依為命。婆孫倆住的房子一共住了十來戶人家，倆人只占有房子右邊橫屋的兩個小房間。阿婆向耕作的土地求得祖孫倆的口糧，再用雙手換回勝子的學(xué)費。無數(shù)個有月光的夜晚，勝子和阿婆在門坪邊乘涼邊給玉米脫粒、給花生去殼。就著月色，阿婆給勝子講民間傳說神話故事。阿婆認(rèn)為月光也是有溫度的，溫暖著婆孫倆。夜色站上屋頂?shù)南囊?，阿婆總會喊一句：“勝子，來曬月光了！”老屋的房間是各家各戶的，門坪卻是共用的。勝子最喜歡的莫過于中秋節(jié)這天晚上在門坪上曬月光了，吃著新收上來的花生和柚子，還會被允許喝幾口阿婆釀的娘酒，擺上三五供品拜月，再和老屋的孩子們追逐打鬧。

勝子已經(jīng)記不清有過多少個這樣曬月光的日子，即便是后來老屋被拆，他和阿婆也還能繼續(xù)在門坪上曬月光。勝子十歲那年，老屋的叔公頭召集各家商議老屋加固翻新或者拆掉重建的事情。有錢和沒錢的人家心中各有一把算盤，勝子和阿婆只祈求能保住容身的兩間屋子。老屋最終還是被拆掉了大半，剩下勝子和阿婆住的橫屋在風(fēng)雨中飄搖。從那時起，勝子無數(shù)次對阿婆講：“阿婆，你放心，等我長大了掙錢給你建大屋，屋門前會有一個大大的門坪，我們在大門坪上曬月光。”

大屋建好了，月光灑在偌大的門坪上。勝子新建的房子除了占用原來兩間橫屋的舊址，還有村人置換擴(kuò)充的土地，占地一千多平方米。阿婆沒有見到，阿婆在勝子大學(xué)畢業(yè)那年的冬天釀完最后一甕娘酒就病倒了，再也沒有起來。

華生帶著妻兒來了，門坪上被月光拉長的幾個身影交錯著。勝子和華生把話注滿酒杯，聊起了兒時也聊到了未來。

華生說：“你小子可以，做了棟全村最氣派的洋樓，老同學(xué)臉上都有光啊！以后就可以常在家住了?！?/p>

勝子摟著華生的肩說：“要?；貋恚乙L住?！?/p>

勝子老婆在旁邊接話：“你愛住多久就住多久，我明天就要回去上班了，孩子也要上學(xué)。”

勝子不語，背著月光的臉上看不清表情。華生附和著：“有空了?；貋?。”

第二天，勝子把阿婆留下的幾壇娘酒放進(jìn)了后備廂，在啟動汽車之前給華生發(fā)了一條信息：“我有急事要回城處理。我家的鑰匙塞在對聯(lián)后面，抽空常去替我曬曬月光?！?/p>

[責(zé)任編輯 徐小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