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菊珍
鎮上的小學在蔡元房曬場東邊,和舒季里緊鄰。它創建于光緒年間,當時叫誠意學堂,是省內第一所私立高等小學。我出生之時,它已經成了中心小學。小學生每天四次經過我家,幾乎讓我看不過來。老師也是鎮上的多,常經過我家門前的有五六個。一個姓謝的女老師,讓我至今難忘。
謝老師溫文爾雅,秀而不媚。她白天經過時不怎么說話,只瞇縫著雙眼皮的大眼睛,對著路人點頭、微笑。但是,到了晚上下班(那時的老師經常晚上去學校開會,或者備課),東河沿靜悄悄的,就能聽到謝老師的聲音了。她說話的聲音沙啞、柔和,夾雜在男老師的聲音里,非常好聽。她住二房廳,第一個到家。我聽著他們的腳步聲遠去,有時還能聽到她和同事告別的聲音。
謝老師的皮膚潔白細膩,白玫瑰似的,非常耀眼。她左額靠近太陽穴的地方,有一塊指甲蓋大小的胎記,梅花形狀,深紅顏色。在我當時的眼里,謝老師的這塊胎記,其實也非常好看。但她總把劉海兒養得長長的,斜著披在上面,幾乎把左邊的臉都遮住了。如此,不但陌生人,就是我也常常發現不了這個胎記。
然而,謝老師還是不放心,總是用手去撫摸這縷長長的劉海兒。如果拿著書本,她會時常把頭往前一傾,再向左上一甩。那縷劉海兒在空中轉了個圈,又覆蓋住了她的這朵“梅花”。最近,我向一個小學同學提到謝老師,她也說到了謝老師的這個招牌動作,還站起身來,惟妙惟肖地模仿了一遍。
我和二房廳的阿紅做了朋友后,常經過謝老師的家。二房廳的第一進正房只有兩間,那是喬爹家;西廂卻有長長的一排,謝老師家是靠南邊的五間,門前的臺階非常高,中間有搖門,門內總是晃動著一個白頭發的老人——謝老師的母親。她有一個住在附近的外甥女,和我差不多大,常來這里走動。
一次,我看到謝老師刷牙。她站在門前的高臺階上,身子向前傾,劉海兒披散在空中,浮浮蕩蕩的,非常好看。我怕她看到我,就邊走開邊回頭看。看了好一陣,才見她吐出一口清水,把劉海兒往上一甩,進入了南端的那扇小門。這間房子靠近石棉廠,角落有幾個石缸,缸邊擺著幾盆仙人掌。
后來,也看到過謝老師在門前忙乎,主要是洗滌。一張白木小桌放在搖門前的臺階上,桌上是要洗的白色被單。桌子太小,她就把被單卷起來,一層層展開,上肥皂,用板刷刷。肥皂泡堆疊起來,映出五顏六色的光。我還沒有看夠這些美麗的泡泡,謝老師就把它們卷疊進去,刷新展出來的了。
在阿紅家的后堂前,我認識了謝老師的外甥女。后來,我去過一次謝老師家。
推門進去,就是堂前間。泥地中央,凸起了一個個小泥墩。這樣的泥墩子,由長年累月的腳頭泥累積而成,我家堂前也有。不同的是,謝老師家的泥墩一個連著一個,很像一塊由一張張蓮葉編織而成的地毯。圍繞著這塊地毯的,是向墻邊傾斜的泥地。泥地光滑,浮現著一星半點的綠意。
堂前的右邊一間有兩扇木窗,窗前放著那張白木小桌。桌子上面,一只鉛筆盒子,一本攤放著的、只寫了兩行的算術本。女孩不是還沒有讀書嗎?怎么做起了作業?那個時候,即便是正式學生,也不做家庭作業,所以,那個本子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還沒有和女孩玩點兒什么,屋子里傳來了一陣琴聲。順著琴聲,我看到謝老師抱著一架手風琴,從南邊的屋子出來了。——她是聽聞了我的聲音,特地來看看的吧。她看到了我,并沒有停下彈奏,只是朝我點了點頭。這手風琴我看到過,背部紅黑相間,幾個老師經常背著它走過我家門前。聽到它的聲音,卻是第一次。
謝老師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沒有馬上回房。她又對我點了點頭,把手風琴拉成好看的扇形。有時,她把眼睛瞇成一條細線,好像看著前方。忽然,又低頭看著黑白的鍵盤,把手風琴一端折起來。悠揚的樂音從她的手指間傾瀉而出,我聽得入了神。真想一直聽下去,但謝老師停止演奏,拿著一個毽子回南房去了。
這個毽子的羽毛五彩顏色,柔和漂亮,一看就是用仙雞(閹割過的雄雞)的尾翎做的。翎毛插在大雞毛的白管子里,再縫在青布包了的銅錢上。這樣的毽子不但好看,還非常穩實,踢起來使得上勁兒。單腳、雙腳、向后跳轉著踢,那天我學會了最難的花樣。直到她家將要開飯,我才跳下那高臺階回家。
回家以后,我找遍了抽屜的每個角落,都沒能找到和謝老師家一樣的、可以做毽子的銅錢。我央求爺爺,從后河塍的鐵匠店,拾一個圓形的鐵片來。爺爺終于拿來了,卻沒有中間的圓孔。我讓爺爺給我鉆,他卻搖頭。當然,我還是拿它做了毽子,只是,歪歪斜斜的,怎么也踢不高。
我上學的時候,謝老師調到丈夫所在的杭州去了,她不再經過我家門口。我每次去二房廳,經過她家,也只有她老母親的白頭發,在搖門之內晃動。——每當這時,我總是擔心,謝老師的老母親,會在那蓮葉般的泥墩上摔一跤。不久,她的母親也不住這里,她家關門落鎖了。
然而,常有幾只大蜘蛛,在她家的屋檐下編織出一張張晶瑩的絲網,在風里蕩呀蕩的。
[責任編輯 晨 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