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引一萬句

蔣寒

老馬束手無策了？

讓老馬領導一群機器人，以這種方式考驗老馬的擔當精神，單位也是別出心裁了！換句話說，單位也是下了血本了！一臺智能機器人的價值遠超一個自然人。機器人無所不能，關鍵是，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時連軸轉。人行嗎？不行。

看來，給老馬的這個崗位，并不是單位可有可無的，之前甚至一度成為“實力派”們爭搶的香餑餑。搶到手，發現是燙手的山芋，趕緊扔；后面排著隊搶，搶過去，又扔。扔來扔去，這個崗位成了皮球，最后被踢給了老馬。老馬曾經是軍人，上過老山前線，捍衛過國家領土，有強烈的陣地意識。看來，單位還是想守住這塊陣地，故而把這攤事交給了老馬。

義無反顧！老馬一腔熱情，不過擔心機器人感受不到，便選擇少說話，一切看行動吧！他計劃先延續之前的運作方式，再一步步調整到理想的模式上來。

機器人卻冷眼看老馬，打他面前經過，鼻孔就發出一聲不屑：“哼！”

這讓老馬大吃一驚，深感意外。

目睹大家手頭兒的工作一成不變，老馬咬牙盡量犧牲休息時間，默默地進行補充、完善。一天天下來，老馬人困馬乏，身體瘦了幾圈，黑眼圈也越來越重。機器人卻依舊精力充沛，情緒飽滿，有時見了他也點頭致意，偶爾還伴隨弱弱的一聲“馬總”。老馬聽了，卻感到一陣酸楚，心里說：“你們一個個才是老總，老子才是你們的打工仔！”

實在扛不住了，老馬決定讓機器人們調整一下工作思路，不得不對機器人丁說：“下次你這樣……”

不等老馬說完，機器人丁立馬打斷他：“以前就是這么干的，賈總還說‘很好，就這么干！，一直是按照他的意思辦的。不信，你問問賈總……”嗓門兒奇大，吼得整個辦公大廳如山洪暴發，差點兒淹沒了老馬。許多人與機器人抬起頭，睜大眼睛看著幾乎面紅耳赤的老馬。人被機器人吼了，不尷尬嗎？

尤其那個賈總，正坐在工位上偷著樂呢！他正是那個最后把皮球踢給老馬的人。他把皮球踢給老馬后，并不甘心，手里還拽著根繩子，將皮球緊緊拴住，讓老馬感到別扭。那群機器人，程序已經被他設定死了，別人一時很難修改過來。

老馬真是哭笑不得，原來被媒體炒作得無所不能的智能機器人，也有不少弊端——認人，認死理，一切由人操控。缺乏的，就是創意。是的，機器人永遠沒有創意。

如果一切還按照過去的路數，單位就沒必要請老馬出山了。換將，就證明過去的做法已經被否了，但為什么沒給機器人更新相關的指令信息呢？

老馬感到著急，向部門領導皮力手反映，要求將機器人換成自然人。

皮力手反問老馬：“人呢？”

沒人了。退休的退休了，下崗的下崗了，大部分崗位被機器人取代了。花高價購買的一批又一批機器人，就是為響應智能時代的有關政策，跟緊時代的步伐。皮力手問得老馬啞口無言，言下之意，單位要是有人，這皮球也不會踢給你了。

老馬四處看看，確實沒什么人了，四周靜悄悄的，他仿佛置身一個智能生產車間，到處是運轉的機器，井然有序，按部就班，卻毫無生氣。

咬牙堅持。修正機器人的“行為”相當費勁兒，經過一番折騰，依然未達到老馬的理想狀態，好在整個工作比以前有了一絲改觀，讓單位領導看到了希望。可老馬的眼睛卻充血了，熬夜熬的，內心也處在崩潰的邊緣。當年在老山前線，在貓耳洞里，在執行戰斗任務的塹壕里，面對越軍的炮火，老馬也沒氣餒過，偏偏在和平時期，在科技大發展的時代，在平凡的崗位上，卻幾乎絕望了。老馬內心氣憤，見了機器人，也懶得搭理了。人與機器人共存的時代，純粹是人類鬧的笑話。

老馬克制著，畢竟他是人類，人類的內心，機器人永遠也不會明白。連之前扔燙手山芋踢皮球的人也未必明白，光換人，不換機器，還巴望著“事在人為”，看你有多大能耐！看著那些按部就班的機器人，老馬只是搖搖頭，暗自嘆氣。

馬上要過年了，辭舊迎新了。來年的工作再無大變化，這爛攤子就算徹底不可救藥了。老馬想在年前抓緊時間趕工，以便爭取更多的時間修正，便吩咐機器人們有個準備。

沒料到，話一出口，機器人甲便怨聲載道：“哪有時間啊！除了你這一攤事，我還有其他工作呢！別以為我們是機器，就拿我們不當人看。我們也有耗損啊，連軸轉，也有壽命磨損啊！也應該有個緩沖啊！……”

噼里啪啦，如冰雹突降，砸得老馬哭笑不得。他惹不起這幫機器人。

根本無法交流。是機器在為人服務，還是人在為機器服務，其實早已不必爭論。人發明了機器人，讓機器人有了生存機會，可最終似乎是人在為機器人服務。

機器人這么一吼，整個大廳的人和機器人都看著老馬。人都沖老馬意會地笑，機器人卻一臉挑釁地瞪著他，那意思：到底未來是誰主宰誰？

老馬立馬想到了劉作家的《一句頂一萬句》！可不，這些家伙卻是“一句引一萬句”，仿佛他們活在人間就帶著委屈，滿肚子牢騷正等著人戳出來。只要你開口，一萬句話等著你呢！老馬想想都后怕。

中午去食堂午餐時，與同事聊起機器人，老馬猛然明白，那些話，是程序員早已輸入他們的芯片中的，除非，你有讓機器人保持沉默的本事。

老馬端起玉米羹，猛喝了一口，說：“還是自己先保持沉默吧！”

同事根本不懂他在說什么。

？[責任編輯？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