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 斗

王溱

李明明嘴巴上總喜歡銜著一個雞蛋大的煙斗，不過那煙斗很少見到火焰，許多人懷疑他是在作秀。李明明聽了啞然一笑：“懂什么，那是陰燃。”

李明明是美術創作員，主攻油畫。圈子里人評價，他的水平在市里不算最頂尖，但也算上乘。

現在李明明坐在市委宣傳部李副部長的辦公室里。李副部長很客氣地給他倒上茶水，又說：“想吸煙就吸，我這兒雖然禁煙，但你例外。”李明明的父親曾任市委書記，幾年前因病去世。李副部長曾是老書記的秘書，自然跟李明明比較熟絡。李明明掏出煙斗說：“那我就不客氣了。”燃上煙絲，李明明言歸正傳。他是來反映情況的。市美協這次換屆，一位繪畫藝術水準高、人品好，只是不太“合群”的老畫家，本來是名譽主席人選，但不知為什么被從名單里拿下來了。李明明一腔熱腸，也沒有給老畫家說，就直接來找李副部長，想請他主持公道，扭轉局勢。李副部長分工聯系市文聯。

李副部長聽后，臉上沒什么表情，他讓李明明喝茶，然后說：“聽人說起過這個老畫家，有點兒個性。這件事也聽說了，但來正式反映的，迄今為止只有你一個。”說到這里，李副部長突然對李明明的煙斗感興趣了：“怎么看不著火星啊？在抽嗎？”李明明一聽，李副部長也是外行，便解釋陰燃的道理。“哦，這是燃而不露！”接下來李副部長只字沒再提老畫家的事，李明明感到失落。人走茶涼，老父親不在了，人家不給面子一點兒辦法沒有。

換屆選舉時，那位老畫家的名字赫然出現在名單上。李明明心里一陣敞亮，但他決定不給老畫家說他找過李副部長的事。李明明和老畫家平日里多次互贈畫作，他從中挑了老畫家的一幅精品，又拿上自己的一幅近作，去李副部長家致謝。

李副部長看了看兩幅畫作，表示了贊揚，但只留下了李明明的那幅。

“這才是精品啊！”李明明的手掌拍在老畫家的畫作上。

“我知道，越是精品越不能奪愛。人家畫了半天也不容易，咱怎么能輕易占有？你的我留下，咱們之間的關系別人說不著什么。”李副部長堅持讓李明明把畫退給老畫家。

李明明覺得李副部長過于謹慎，把好好的真情雅事給弄變味了。但不久市紀委便找李明明調查情況，說有人舉報老畫家向李副部長行“雅賄”。李明明倒吸了一口氣。

市美協下半年要改選，原因是主席突然離世。人選的事兒，坊間已盛傳多種版本，這里面也有李明明。但李明明覺得自己夠嗆，他稱不上是一個淡泊的人，但骨子里確實不熱衷場面上的交際，缺了某種“活動能力”。但他身邊的粉絲們卻一個勁兒地給他打氣，這讓他有點兒坐不住了。面對幾個鐵桿粉絲，他覺得心里毛躁躁的，好像這不再是他自個兒的事，為了粉絲們，他也得努力一把。美協主席這個位子，他不想坐是假。晚上睡不著，他在反復推測各種可能性。白天在單位，腦子里也全是這件事。終于，他又走進李副部長的辦公室。

“邀請您去看看我新創作的作品，主要是指導指導。下半年我要辦畫展。”李明明進門先表明來意。

李副部長依舊很熱情，說了一會兒閑話，轉而問道：“下半年美協改選，沒聽有什么動靜嗎？”面對李副部長的“主動出擊”，李明明先是一愣，稍后穩定了一下情緒，把聽到的一些人私下活動的事，沒提名沒道姓地說了一遍。

“搞藝術，人品首先要先端正。人品不過關，業務再好，也難取得領導和群眾的認可。”李明明期待李副部長再繼續說下去，他可以就勢把自己的想法透露一下，看李副部長是什么態度。不料李副部長一字也不再提換屆的事，話題又轉到了李明明的個人畫展上。

“畫家的作品奉獻給社會，意義更大。你沒考慮過用義賣、捐贈之類的形式，來展示自己的藝術成就嗎？這比單純辦次畫展更具有價值。人生難得做些善事益事。你父親在世時經常對我們說，評價一個人，最重要的是看其心里有沒有別人。一個人肯想著別人，一定會被稱道。現在缺的就是這樣的人。”

李明明沉默有頃，說：“回想起來，我父親好像一直在忙工作，很少和家人交流。”

李副部長給他續上茶。

李明明端茶在手，卻沒有喝。他說：“我也曾設想過搞慈善拍賣之類的畫展，但又擔心這樣會讓人覺得有些不倫不類，不夠專業。”

“正大光明做好事，還擔心不倫不類，這心態放在當下，也不奇怪。我覺得這樣做一點兒也不影響你的專業水平，通過拍賣反而能讓人更清楚你的藝術水平高低和市場對你的認可程度，更有現實意義。”

一直到離開，李副部長的話題始終是畫展。

李明明決定變畫展為義賣。當天，一幅幅作品被企業和個人拍走，場內時不時發出一陣驚叫聲和歡呼聲。李明明發現自己挺享受這些時刻的，心窩里有一股子暖暖的感覺。其間，工作人員展示了一幅作品，李明明定睛一看，正是他送給李副部長的那幅。主持人說：“這是一位沒留姓名的先生派人送來的，他說作者一定會理解和支持他把這幅好作品捐獻出來，用于更合適的地方。”

義賣非常成功，電視、廣播、報紙等都做了報道，李明明的名字一下子讓許多人知曉，來預約他作品的也接踵而至。義賣所得，他悉數捐給了郊縣的兩個患白血病的孩子。

市美協改選，李明明毫無懸念地被提名主席候選人，接著順利當選。

興奮、激動的是他的粉絲們，李明明自己倒沒有他當初預想的那么激動。

他想給李副部長發個微信，卻發現怎么措辭，都不能表達他心中真正所想，那些話都帶些場面氣。最后，他發送了這樣的話：“生命、藝術，有道有術。感謝您引我入道。”

李副部長回了握手和大拇指的表情符號，又寫了幾句話：“我哪里敢當？都是老書記留給我們的。好好抽你的大煙斗吧！”

李明明用力吸了一口，煙斗深處的火光更紅了。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