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志強
十三連
我走出綠洲,進入沙漠,好像我身體里的水分迅速地被沙漠吸收了。烈日當空,熱浪滾滾,沙地上的灼燙通過鞋底傳上來,我得避一避。
一片沙丘,像剛揭開的一籠窩窩頭。我看到一扇門,一推,門是虛掩著的。圓拱形的屋頂。我喊了幾聲:“有人嗎?”只聽見自己的問。本來是一個問,卻彈回來多個問。屋里空空蕩蕩,連個凳子也沒有。是給新的軍墾戰士(農場職工被稱為軍墾戰士)騰出的房子?
屋里涼爽,似乎有一股風在屋內東碰西撞。我想起曾經有一只麻雀飛進我家的房子,發現不對勁兒,滿屋子盲目地亂飛,把塵土、草屑也帶動起來。當時,我關住了窗戶。
忽然,外邊仿佛也有一股風,來接應屋里被困住的風,門吃驚似的張開嘴。
我也驚了一跳。父親出現在門口。他穿著厚厚的棉襖,縮著腦袋,雙手對插在袖筒里,冷得在發抖。我穿著一件的確良襯衫還嫌熱。
父親說:“不好好上學,跑到這里干啥?”
我說不出到這里干啥,確實說不出。書包躲在我的屁股后邊。我聽見父親的牙齒在打戰,好像屋外是寒冬。我攜帶進來的炎熱已冷卻。我的心開始顫抖,使我的身體也抖起來……我畏懼父親。
有一天夜晚,沒生煤爐,我凍得受不了。父親要我到外邊撒一泡尿,我返回后,被窩似乎暖和了許多。屋外比屋里更冷。
現在,父親的身體舒展開來。他擺出父親的威嚴,說:“去給我打一瓶酒。”
我巴不得趕緊躲開父親。父親的棉襖給我造成了錯覺,好像夏季一下子跳到了冬季??墒?,我一出門,熱浪撲面而來。干燥的熱。我背后響了一聲關門聲,像是屋里的風沒來得及出來。
我已沒汗可出了。我奔跑,因為鞋底傳達到腳底的熱,像烙鐵,我盡量讓膠鞋停留在沙子上的時間短暫些。我聞到橡膠的氣味——恐怕脫膠了。
我的腦袋像灌了沙子,卻生出一點兒“綠意”——我沒帶錢。
我又往回跑。風正在抹去我的腳印。我看見沙丘上,風輕輕吹過,畫出像波紋一樣美妙的圖案。
在綠洲里的農場,土坯壘砌的屋子都差不多。有一天半夜,尿憋醒了我,我像夢游一樣出門,轉到屋門前的高粱稈棚(每一家都有,灶間兼倉庫)背后,然后,順時針轉回來,夢尾隨著我。進了屋,鉆進被窩,感覺被窩被人占了。有另一個人,那個人驚叫一聲。燈亮?!液锖窟M了鄰居同學的家,而且是女同學。她的床的位置也跟我的一樣,只不過氣味異樣。那以后,我盡量避開那個女生。同一個教室,她一見我,臉就紅。
我找不到那扇門,根本沒有門的跡象,只是一片大小一樣的沙丘。我最怕雷同、重復的東西,尤其是老師為糾正錯別字而要我把一個字重寫五百遍。我幾乎要崩潰——這是最厲害的懲罰。
好像我和父親處在兩個季節。想起那件棉襖,我幾乎要燃燒。父親想以酒驅寒,可是,他一向滴酒不沾呀。
我在沙丘群里兜圈,不時拍一拍、推一推沙丘。要是湊巧,就能推開一扇門。沙丘毫無反應。只見風在沙丘之間吹過,吹起輕煙似的沙塵,又將我的足跡抹掉。
我終于發現一塊木牌,木牌沒有油漆,上面用墨汁寫著:十三連。
十三連顯然已有歷史,那墨跡已淡,仿佛要隱去,留著風吹日曬的痕跡。我到過農場的許多連隊,還是第一次知道有個十三連。連隊看不出人跡。我猜,是不是本來開墾出了綠洲,后來沙漠又反撲過來,收復了失地?
我不敢久留了。我害怕十三連的寂靜,像要出事一樣的寂靜。我朝一抹綠奔跑,那綠色仿佛從地面升了起來,加厚加寬。我恨不得跳進連隊的澇壩,如同一片果干放進水中,吸收了水分,恢復原樣。
我聽見哭泣聲,我家門前聚集了許多人。
父親死了,凍住了一樣。
母親說:“你還不過來哭!”
我說:“爸爸要喝酒?!?/p>
母親說:“你過來哭。”
我哭不出來。我逃了學,父親已沒能力揍我了。我的心在顫抖,那里像是風口。
夜晚,我坐守在父親的遺體前。我擔心他可能突然坐起來,板起臉,說:“怎么還沒把酒打回來?!這點兒小事你都做不好?!”
我問已哭不出淚的母親:“十三連?”
十三連不在農場的正式編制之內,正式編制的連隊里,都是活人。農場把埋葬死人的地方稱為十三連——無碑的墓中大多都是跟父親一樣的老兵,個個都是黨員。風過大漠,他們把故事都帶走了。
小伙伴里,只有我知道十三連的秘密。一個人死了,大人就說他去十三連了。那以后,我就忌諱“十三”這個數字,卻常常繞不過去。
老管的倉庫
團長叫老管當團部倉庫的管理員,說:“你姓管,就當保管吧。你是老黨員了,該怎么管,你知道的?!?/p>
老管名叫平娃,小時候給地主放羊,一天,少了一只羊,他不敢回去,怕挨打,就投奔了抗日隊伍。老管受過傷,一變天,他的身體就是氣象預報——腰骨酸痛。他斗大的字不識一籮筐,但當時講究個根正苗紅,況且,他干事有板有眼,團長放心。老管說這是趕鴨子上架。
團部的倉庫,有各種生產生活用品。領出東西,那么多品種,咋記賬?
老管在每一種物件的架子前放了個碗,來人領幾件,他就往碗里丟幾粒苞谷。這個方法,老管在解放區選村長時見到過。麻袋裝著苞谷,沿墻碼起一摞,到屋頂了,記賬用的苞谷不缺。
倉庫里的賬目一清二楚。
老管大半輩子沒管過人,更沒管過那么多東西。他本來有升官的機會,可是他拒絕了,他說:“我管不了別人,只能管住自己?!焙髞?,他給團長當警衛員,管著一匹馬。
老管對自己用苞谷粒兒記賬很得意,很為自己高興了一陣子,還說給老伴兒聽。
轉眼間,月底結賬,也就是核算發出了多少物件。老管叫兒子幫忙。他數苞谷,兒子記數字。
老管把倉庫里的物品拾掇得整整齊齊,像營房的被子。他還自娛自樂,邊拾掇邊哼歌,哼的都是戰爭年代的老歌。詞記不全,他哼調子。有時,別人說起團部的倉庫,會說那就是老管的倉庫。
核算那天一大早,他率領兒子走進倉庫,哼著《打靶歸來》。那架勢,像帶了一營的兵(他把“營”念得跟“人”同音,家鄉方言)。兒子手里拿著個小本子。
哼著哼著,戛然而止。老管的臉色驟變,話就難聽:“他媽的,誰跟我搗蛋?記賬的苞谷咋少了?”
老管到外邊罵,說:“門衛,你吃干飯的呀!小偷進過倉庫你沒聽見動靜?”值班的門衛也是老資格,說:“就你掌握著鑰匙。有人進去偷,也偷值錢的東西,咋會偷喂馬的飼料?”
倉庫里東西都沒缺,唯獨碗里的苞谷少了。門衛眼尖,發現了碗里的老鼠屎。兒子也發現,其他碗里也有老鼠屎。
老管說:“賬簿給毀掉了。”
盤點庫存,進出平衡。老管的腦子好使,似乎倉庫就裝在他的腦袋里,一個月發出多少物件都記得。他恨死了老鼠,堵上了所有的鼠洞,還下了夾子和鼠藥。
苞谷記賬的弊端十分明顯。老管采取了滅鼠的措施,還是怕漏網的老鼠破壞他的賬目。老管碰上犯難的事兒,臉上就會表現出來——整天苦著張臉,睡不定,吃不香。他原本是頭一挨炕頭呼嚕就響起的人。老伴兒聽不見他的呼嚕,也跟著發愁,卻愁不到點子上,無非是勸他多吃飯早睡覺。
老管的火氣也大了起來。一天晚上,他卷了一根莫合煙,抬頭看見墻壁上畫著人寫著字,刷得白白的墻壁,讓兒子畫得亂七八糟。他的心情也跟著亂。他一把提溜起兒子,兒子的嘴里還嚼著饅頭。他順手就是一巴掌,兒子鼓鼓的嘴巴噴出碎碎的饅頭。
他說:“你把墻糟蹋得亂七八糟!”
老伴兒起來勸,說:“你不是表揚過兒子這么畫嗎?現在突然又看不順眼了?”
老管的臉,頓時陰轉晴,云開霧散。他笑了,說:“好,好,畫得好!”
兒子哭起來。
老管連忙去哄,說:“別哭別哭,接著吃飯,男子漢哭了丟臉,我陪你吃飯?!崩习閮赫f:“一會兒下大雨,一會兒出太陽,就知道拿孩子出氣?!?/p>
第二天,老管就開始在墻上記賬。貨架都挨著墻,他把墻當賬本。畫了只有他認識的符號,如同象形字。例如,有人來領一把鐵鍬,他就畫一道杠加一個橢圓;領走一把坎土曼,那個橢圓就跟那道杠垂直。領幾把就是幾個“象形字”。
有一回,團長來倉庫視察,說:“老管你有進步了,開始識字了?!?/p>
老管說:“不是識字,是記賬。”
團長說:“逼大老粗……逼得老管創造象形文字啦!”
這么一說,老管感到了學習文化的重要性、緊迫性,他開始拜兒子為師。可是,寫出的字硬胳膊硬腿,寫罷了字又讀不出音,兒子嫌他笨。他一火,扇了兒子一巴掌,說:“老子生了你,你教了幾個破字就不耐煩?老子小時候要有學習條件,還不比你強?你擺什么臭架子!”
兒子哭了。
老伴兒說:“你拜了老師,就要端正態度。學生咋能打老師?”
老管說:“抬舉他,他倒蹬鼻子上臉了!”
有一回,團部開會,團長還是表揚了老管,說他是個“紅保管”,心里裝著公家的倉庫。團廣播站還播放了他管理倉庫的先進事跡。
晚上,老管站在沒人的地方,聽廣播,他總覺得表揚的那個人是另一個人。那平平常常的事兒,本來就是他的職責;換個有文化的人,咋能像他這么費心費事?所以,那個人咋也算不得“先進”。踏著月光,他回家。影子在前邊帶路,他哼起了《我是一個兵》。
過了一個禮拜,降了一場大雨。沙漠邊緣的綠洲,這么大的雨還是頭一回。一連下了兩天一夜,到處發洪水,老管住在倉庫里,到處接漏。雨停時,墻壁上的記號,已被沿墻滲漏的雨浸得模模糊糊了。倉庫畢竟是土坯房,已老舊了,哪經得住空前的大雨?
老管沒日沒夜地盤點庫存。他在倉庫里打了地鋪。盤點的結果,他叫兒子記了下來。那以后,他謙虛起來,再沒有碰兒子一指頭。他指指腦袋向兒子聲明:“你爹這個倉庫舊了,得慢慢往里放字,慢慢往架子上擺,你可別不耐煩!沒放過字的腦袋對字陌生著呢!生字生字,多認認,它才能成熟字?!?/p>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