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中正
我在白云鄉派出所工作時,經常是所長朱玉昆帶著我一起破案子,做筆錄。
朱玉昆在所里干了十多年,破了多起案子。那天,他在下崗工人黃安西偷魚的案子上,越問越跑題。他問啥,黃安西說啥,我又不好挑明,只好一五一十地筆錄下來。
黃安西是因為偷魚被兩個民警抓到派出所的。他進來的時候,正好是中午。民警給他松了手銬,讓他在派出所吃了午飯。吃午飯時,我發現黃安西一點兒也不緊張,倒很自在地吃光了碗里的飯菜,還喝了一大碗水。之后,民警又把銬子銬在了他手上。
“趕緊做筆錄?!敝煊窭ξ艺f。
“黃安西,為啥偷魚?”朱玉昆開始問。
我開始在紙上唰唰地寫起來,寫得很流暢。
“因為下崗,沒了工作?!秉S安西說。
“為啥下崗?”朱玉昆問得很急。
“廠子垮了,是廠長跟廠里的其他干部搞垮的。他們不務正業,不抓生產,也不管銷售,成天只知道吃和玩,沒兩年就把廠子吃垮了玩垮了。廠里工人明白過來,還沒把他們趕下臺,廠子就宣布破產。我跟其他工人一樣,就沒了工作,然后就回了老家?!?/p>
黃安西說到這里,知道自己跑了題,多說了一些話。他停了停,看了看朱玉昆的臉色。
朱玉昆認真地聽著黃安西的每一句話。他知道黃安西越說越跑題,也沒有打斷他說話。
“后來呢?接著說!”朱玉昆對他說。
黃安西接著說——
“沒了工作,我就在村里閑逛。那天,我發現村里有個池塘,池塘有十多畝,塘中的水很渾,一些個頭兒很大的魚不時地冒出水面。那些魚讓我產生了興趣。
“我在村里打聽后,才知道池塘是鄉長承包的。
“起初,我不敢偷池塘里的魚。我覺得那樣做有危險,也有被抓的可能?!?/p>
黃安西說到這里,又停住了。
“后來呢?接著說!”朱玉昆說。他還特意提醒我,把筆錄做詳細一點兒。我的筆不停地在紙上唰唰寫著。
黃安西接著說——
“據我知道的情況,鄉長一般不在池塘守魚,守魚的是他的一個遠房親戚。就一個人守魚,我的膽子就大了起來。
“我在鎮上一家漁具店買了一張絲網,那種絲網光亮,還牢實。漁具店老板說:‘魚卡在絲網上面,很少有跑脫的。
“我選擇滿天星光的夜里在池塘放了絲網。那晚,絲網上的魚有七條,每條都有六七斤。我留了一條自己吃,其余的在鎮上賣了。我一共偷了三次,合計有一百多斤魚。
“沒想到第四次去偷的時候被鄉長發現了。鄉長那天晚上回來,打著手電筒遠遠地照著我。我趕緊逃跑,就連下在魚塘的絲網也沒有收上來。鄉長追了我一段路,最終沒追上。
“第二天,鄉長就要求派出所很快查出偷魚的人。
“派出所的兩個民警在村子里問了很多人,被問的人也不知道是誰偷了魚。問了兩天,也沒有問出結果。我聽說,他們打算不再過問這個案子時,鄉長給了派出所一點兒壓力。他對派出所很不滿意,說派出所養的民警是吃干飯的,連個偷魚的案子都破不了,簡直丟人?!?/p>
說到這里,黃安西有點兒害怕,他怕這話說出來,朱玉昆聽了會受不住,不敢再往下說。
“后來呢?接著說!”朱玉昆說。
“兩個民警繼續在村里尋找線索。當他們出現在我家門前時,我非常緊張。其中一個民警問我:‘知道不知道鄉長家的魚被偷過?我搖搖頭,然后說:‘不知道。兩個民警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偷魚的事是一個叫香織的女人講出去的。香織那天在鎮上買了我的魚。她看準了我的一條魚,我沒有給她便宜。正準備付錢時,她就順口問了我一句:‘魚是哪來的?我說:‘是偷的。香織丟下魚,說:‘不要了。我沒依她,還對她說:‘這魚,你要不買,今天就走不了。
“香織自認倒霉,買了我的魚,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走著瞧。我不知道,她是對魚說的還是對我說的。
“線索肯定是香織提供的。兩個民警和香織出現在我家門前時,我知道,偷魚的事瞞不住了,其中一個民警就把手銬很麻利地銬在了我手上。”
說到這里,黃安西再沒有往下說。
“交500元罰款就完了?!敝煊窭タ粗S安西,給了他一個處理結果。
黃安西愿意接受罰款。
在黃安西偷魚的案子上,朱玉昆處理得非常順利。之后,他把這事跟鄉長做了匯報。匯報時,他還帶上了我。鄉長聽完匯報,然后說:“既然是本鄉的下崗工人偷了魚,就不往深里追究了,交了罰款就算了?!?/p>
一年后,我離開白云鄉派出所。
離開時,朱玉昆送我。
我對他說了一件事。我說:“一年前,黃安西偷魚案的審訊,問得有點兒跑題,筆錄也有點兒跑題?!?/p>
朱玉昆像是不記得了,他反問我:“有這事?”
“真有這事!” 我說。
“真有這事?”朱玉昆又問了一次。
我一時蒙了,不知如何回答。
“以后,到了別的地方,有些事想好了再說。”朱玉昆說。他的話里明顯地帶著疑問和生氣。
[責任編輯 吳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