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立勤
一向驕傲的晉老頭兒最近覺得特別鬧心,喉嚨好像被人塞了一坨棉花,心里好像窩了一盆火。他見誰都烏喪著臉,好像別人借他的陳大麥還他的是老鼠屎,拉走他一頭牛還回來的是一只雞。
讓晉老頭兒鬧心的是他兒子。兒子太不聽話了,放著好好的法院庭長不當,要去當什么律師。律師是個啥?就是訟師。訟師是干啥的?挑燈撥火混吃混喝騙錢害人。當地有句俗語——一奸二盜三訟師,可見訟師是多么讓人討厭。家里有個訟師,幾輩子都抬不起頭。
任他說什么兒子都不聽,八頭牛都拉不轉兒子的決心。兒子還噼里啪啦說律師如何如何重要,又說律師能夠更加主動地為弱者提供法律服務。哄鬼呢?當庭長有時都由不得自己,還說律師!末了,他問:“收錢不?”兒子說:“當然要收錢哪。”說一千道一萬,還不是為了騙可憐人那幾個可憐錢!官司贏輸都得給你們錢,訛人呢!哪有拿公家的工資干凈硬氣?可兒子硬是摔了人人羨慕的金飯碗,當了訟師。最重要的是法官受人尊敬,律師被人小瞧看不起。晉老頭兒想到這里,一氣之下回到鄉下老家住去了。
兒子曾經是晉老頭兒的驕傲。兒子上小學時成績年年第一,并且以全村第一的成績考進鎮中學,以全鎮第一的名次考上縣高中,又以全省第一的成績考上了北京大學法學院。北京大學,又是學法的,發脹得很呢。晉老頭兒滿心都是驕傲,那份驕傲還從心里漫到臉上,臉上那深深的皺紋里流淌的也都是滿滿的驕傲。不只是晉老頭兒驕傲,鄉里鄉親也跟著驕傲。
兒子本可以留在北京或是省里工作,但為了孝順父母,兒子回到縣里進了公安局。晉老頭兒雖然心有不甘,可進公安局有面子呀,他的那份驕傲依然在臉上流淌。鄉里鄉親也高興了,咱公安局有人了,不用受阿貓阿狗的欺負了。
后來兒子轉到檢察院,又轉到法院,雖然沒有給人辦事的能耐,還是讓他驕傲,畢竟是給公家干事,臉上有光彩。尤其是兒子當上法院的庭長后,他很是高興了一陣。他還聽了兒子的話,狠下心撂下幾畝薄地,跟兒子進城生活去了。兒子給自己長臉,自己也要給兒子長臉,不能硬守著鄉下幾畝薄地,讓兒子背個不孝的罵名。
不知道兒子吃錯了什么藥,放著好好的庭長不當,硬要辭職當律師。律師有個什么好?紅的說成白的,白的說成黑的,紅口白牙哄人錢,還不如當個小老百姓,種地打工掙幾個干凈錢。因此,村里人問他兒子咋回來了,他說兒子被人擼了。他覺得兒子當律師,比讓人擼了還讓他丟人。村里人訕訕一笑,不知說什么好。他呢,也不解釋,任由兒子自己去折騰。
兒子真能折騰,辭職才半年就辦了好幾個漂亮案子,人們都在傳說兒子的能耐。最神奇的是兒子竟然把他們村吳奎的案子給翻案了。
吳奎是晉老頭兒的鄰居,老實巴交的一個人,天上掉下一片樹葉他都怕砸破腦袋,走在路上擔心踩死螞蟻。這樣一個老實人,卻被人誣告強奸殺人。那時兒子已是法院的庭長了,晉老頭兒從沒因為什么事求過兒子。為了吳奎這個老實人,他第一次求了兒子。兒子仔細研究了案卷,說:“就案卷看,吳奎罪責難逃。除非有個好律師,認真調查取證。”可那律師只認錢不辦事。晉老頭兒讓兒子幫忙,兒子說:“我是主審法官,我不能出面替被告調查取證替他辯護的。”好在兒子還有點兒良心,找出證據中一個疑點,點撥了一下吳奎的律師,給吳奎留下了一條命。
誰想到兒子當律師后,對吳奎的案件重新進行調查取證,不僅讓吳奎沉冤得雪,為吳奎爭取了一大筆賠償金,還找出了真兇。當吳奎背著一大包禮品來感謝晉老頭兒時,他心頭窩著的火好像被誰滅了,喉嚨里那坨棉花也給拔了出來,烏喪的臉上也有了幾許笑意。
后來,聽說兒子又辦了幾個案子,他認識到了律師的作用。特別在看到兒子為幾個可憐人代理的案子后,晉老頭兒對兒子的選擇有了新的認識。這時,他對兒子的安全也有了一些擔憂。
比如說兒子現在代理的案子,晉老頭兒很是擔憂。
那真是一個大案子。政府招商在冷水河邊建了一個化工廠,污染十分嚴重,冷水河兩岸的老百姓深受其害。苦不堪言的老百姓急于表達訴求,卻苦于找不對門路。沒想到兒子這個愣頭青自愿當了代理人,他還聯絡外面的媒體,連續報道跟進。在巨大的壓力下,兒子終于打贏了這場官司。
一場官司打下來,兒子瘦了十斤,晉老頭兒臉上的皺紋又加了幾道。好在,那一道道皺紋里沒有了擔憂,而是從心里流淌出來的驕傲和得意。要是熟人遇上難腸事,他就驕傲地說:“去找我兒子,我兒子是律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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