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你一個狐貍膽

龍向梅

（一）

泥巴街有一家勇氣鋪，專門收購和出售勇氣。

鋪子裝飾得很簡單，除了門邊掛著一個野牛頭骨和一把黑鐵叉外，也看不出跟別的店鋪有什么不同。在簡陋的陳列柜里，有著各種古怪的瓶瓶罐罐，馬蹄形的、葫蘆形的、圓形的、酒杯形的……至于顏色，多半是朱砂紅和火紅，也有橘紅和檸檬黃的，一派艷麗。

鋪子的老板叫毛姑，是一個上了年紀的婦人。人們都喜歡到這里買一些平常的勇氣，比如走夜路的勇氣、穿越森林的勇氣、冬天起床的勇氣、承認錯誤的勇氣、給心愛的人送一朵玫瑰的勇氣之類。

一天中午，毛姑的鋪子里來了一個客人，他的名字叫阿漏。

阿漏一進門就壓低嗓門對毛姑說：“我需要一個很大很大的勇氣。”

毛姑看了他一眼，“啊，很大的勇氣……是夜里上妖怪山的勇氣嗎？”

“不是。”

“那……是去野豬森林的勇氣嗎？”

“不是，比這個要大得多，我要一個最大的勇氣。”阿漏說。

“哦？狗膽夠嗎？”毛姑問道。

“狗膽？”阿漏拿不定主意。

毛姑解釋道：“狗膽可以包天，一般借著狗膽的勇氣，可以做很多平日里不敢做的事，即使半夜上妖怪山也不怕。”

阿漏朝門外看了看，把毛姑拉到一邊，低聲說：“實話告訴你吧，我想當強盜。我已經想了很多年，可是一直不敢行動，因為我爹媽給我的勇氣太小了。狗膽雖然可以包天，但要做一名真正的強盜，狗膽恐怕還不夠……”

“哦，”毛姑深吸了一口氣，緊張地朝四下里看了看說，“要做強盜啊？那可得有天大的膽子啊。我跟你說，我這里有一個豹子膽，是我去年從一只黑豹那兒收購來的。不過一般的人可駕馭不了，你想想，提著豹子膽，那可是上刀山下火海都不怕的。”

“哎呀，那太好了，我就需要一個豹子膽！”阿漏搓著手，興奮地說。

毛姑于是從陳列柜最里邊拿出一個紅色的罐子，用雞毛撣掃了掃上面的灰，然后遞給了阿漏，叮囑道：“你可得仔細了，走路的時候要捂好了，有這樣一個膽子，壓根就不是平日的自己了，什么驚天動地的事都做得出來。”

阿漏喜上眉梢，連連點頭稱是，趕緊付了錢。

（二）

阿漏有了豹子膽，走起路來精神抖擻。他想，他現在終于可以去當強盜了。

阿漏從小就有一個“偉大”的夢想，那就是搶劫一個糖果屋——他不知道世界上還有什么比擁有一間糖果屋更令人滿足。他還很小的時候吃過一回麥芽糖，那種甜，那種軟糯，比什么都好吃，讓他回味了一輩子。

阿漏想，唯有當強盜，可以快速地擁有一間糖果屋。可是，偏偏阿漏膽子小，天黑就不敢出門，聽到雷聲就發抖，甚至看到一只獵狗都會遠遠地躲開。因此，很多年來，阿漏始終只是阿漏，不是強盜。他夢想的糖果屋也始終是別人的糖果屋，不是自己的。

但現在，阿漏有了豹子膽！他決定晚上就去搶劫糖果屋。

這天晚上，月黑風高，四周靜悄悄的，只有樹上的貓頭鷹咕咕地叫著。阿漏頭戴一頂鴨舌帽，蒙著一個黑面罩，提著豹子膽就出門了。

糖果屋就在泥巴街的東頭，穿過一條土石路就可以到。現在，泥巴街兩邊的門都緊閉了，街上沒有什么行人。阿漏昂頭挺胸大步走著——黑夜，不怕！一個人，不怕！搶劫，不怕！啊，終于是一個強盜了！

阿漏來到了糖果屋，用力地拍了拍門，沒有動靜，他又用力拍拍窗，沒有動靜。阿漏有些生氣，難道糖果屋的派老爺不知道強盜來了嗎？

他用力推開窗，一躍而上，跳進了派老爺的糖果屋，然后大聲喊道：“強盜來了！不要動，糖果全部歸我了！”

話一說完，阿漏就感覺自己實在沒法再繼續說點別的了，因為他開始大口大口地咽口水。他長這么大，第一次置身于一間滿是糖果的屋子，琳瑯滿目的糖果啊，紅的、綠的、黃的、橙的……奶香味、麥芽香味、芝麻香味、巧克力味、檸檬味……全世界所有的甜香味也都在這里了。

阿漏頭腦興奮得有些發暈，他望著滿屋的糖，好一會兒才想到，他是來當強盜的。對，強盜！阿漏想到這里，立即拉開了大背包，準備掃蕩貨架上所有的糖果，可是，他突然停住了，因為他感覺雙腿有些發軟，手心也開始冒汗。他收回手，吃了一驚。哎呀，我這是在哪兒呀？我居然在搶劫糖果屋，我居然破窗而入！他嚇得大汗淋漓，心想，完了完了，我的豹子膽呢？完了完了。

這時，屋子里邊響起了腳步聲。

“誰呀？”一個聲音說。緊接著，糖果屋的派老爺睡眼惺松地走了過來，然后，他驚叫道：“強盜！”

阿漏也嚇了一跳，整個人差點倒下來，但他馬上鎮定了，因為他看見派老爺抱著頭蹲在地上，整個人像打擺子一樣。派老爺戰戰兢兢地說：“好……好心的強盜，你不要傷害我，糖……你盡管拿，左邊柜子里還有兩盒彩虹薄荷糖、一盒新做的黑麥芽糖……”

強盜阿漏深吸了一口氣，他明白了，他遇到了一個比自己更膽小的人。他努力鎮定下來，伸手去拿那盒麥芽糖，可手抖得厲害。

“我……我不敢拿，我的手在發抖。”他說。

糖果屋的老板仍趴在地板上，頭也不抬，“別怕，我什么也沒看到，什么也沒聽到……”

阿漏閉著眼睛，飛速地抓過那盒麥芽糖，撒腿就跑。他一路跑，一路回頭看，由于太緊張，在經過一道坎的時候他摔了一跤，臉摔破了，屁股摔腫了。回到家，發現手里抓著的那盒麥芽糖也不知什么時候弄丟了，他顧不得這么多，一骨碌鉆到被子里，用被子嚴嚴實實地捂住了腦袋。

（三）

第二天，阿漏來到毛姑的勇氣鋪。

“這個豹子膽怎么這么膽小呢？我連偷一盒糖的勇氣都沒有。”阿漏問。

毛姑仔細看了又看，不好意思地說：“哎呀，真是對不住啊，給你拿錯了，這是老鼠膽，豹子膽還在我這兒呢。”說著，她拿出一個和昨天差不多大小的紅罐子，只不過這一個更紅、更重。

阿漏撫著胸口，連連說：“啊，居然是老鼠膽，天哪，我居然借著老鼠膽去搶劫，這太嚇人了。”

毛姑馬上說：“也不是普通的老鼠膽啦，是那種大白天也敢在人們的眼皮底下偷食的老鼠。”

阿漏重重地吐了一口氣，手心又開始冒汗。

毛姑把那個真正的豹子膽遞給阿漏，“真是對不住啊，昨天那個老鼠膽就當是我送給你的，這個豹子膽呢，你也拿去。”

阿漏想，買個豹子膽送個老鼠膽，也還劃算，于是他二話不說，拿著豹子膽就走了。

這一回，阿漏的頭昂得比昨天更高了，步子也邁得更大了，每一步踏在地上都鏗鏘有聲。一路上，他哼著快樂的強盜歌，心想，這一次，一定要把整個糖果屋都偷回家，要把自己的碗柜、櫥柜、衣柜、書柜全都塞滿糖！

沒走多久，經過一條河的時候，聽到有人驚慌地喊：“不好了，誰家的黑豬掉進河里了！”

阿漏走過去一看，只見一頭黑豬正在急流中掙扎，一會兒起，一會兒落……

誰都知道，這條河叫作魔鬼河，掉進去十有八九是上不來的。因此，岸邊的人有的丟救生圈，有的拋繩子，有的遞木頭，但沒有一個敢下河。

阿漏大喊一聲：“都閃開，讓我來！”他一頭扎進了河里。

水好深，好急，一個個漩渦像鬼眼一樣旋轉著。要是在平時，阿漏早就喊救命了，哪還敢向前呢。可是，現在的阿漏借著豹子膽，毫無畏懼地朝深水區游去……最終，阿漏成功地救起了黑豬。不過，阿漏被人們用長棍拉上岸時，整個人像軟泥一樣癱在地上。黑豬向他拱了拱鼻子跑開了。

黑豬的主人拿來大毛巾裹在阿漏的身上，并給他端來了熱騰騰的姜糖水，左一聲謝謝，右一聲謝謝……

阿漏渾身直打戰，他拿出那個裝著豹子膽的罐子一看，唉，里面全空了，豹子膽用盡了。

阿漏沮喪地坐在地上，沒有了豹子膽，還怎么做強盜呢？

一直悶悶不樂地坐到傍晚，這時，狐貍老刀走了過來，他背著一個大背簍，一副大大咧咧的樣子。

“嗨，我可真佩服你的勇氣啊。”

阿漏抬起頭，哭喪著臉說：“我是用了毛姑那里買的豹子膽啊。”

狐貍老刀把背簍放了下來，“我就奇怪，你怎么敢下魔鬼河呢，原來是借了豹子膽啊。”

“可是，我的豹子膽全部用光了，我的夢想再也實現不了了……”

“不就是一點膽量嗎？我有一背簍呢。”老刀說。

“什么？”阿漏的眼睛一下亮了。

“我們狐貍多的是勇氣，不光是勇氣，智慧也多，是真正的智勇雙全，比起那個單一的豹子膽可強多了。我告訴你，毛姑最喜歡收購我們狐貍膽……前天，我用反間計把一個獵人裝進了麻布袋，逼得獵人直討饒呢！”狐貍老刀得意地說。

“哦？”阿漏一下有了精神。

“我這背簍里裝的就是那天智取獵人的膽量，當然啦，也有平時積攢下來的一些勇氣，沉著呢。”

“啊！我要是像你這么智勇雙全，我早就成了一個真正的強盜了。”

“強盜？”這回輪到狐貍吃驚了。

“我從小就夢想當一個強盜——一個真正的強盜！就是能把一個糖果屋都搶回家的那種強盜！”

狐貍一聽，欽佩不已：“我長這么大還沒聽過能把一個糖果屋都搶回家的強盜，你真是太偉大了。”

“對，一個糖果屋。滿屋的麥芽糖、桂花糖、杏仁糖、花生糖、夾心奶糖、薄荷糖、酥心糖、棉花糖……”

狐貍老刀咽了一下口水，眼睛忽閃著，“要是我也有一個當強盜的夢想就好了，可是，我從小的理想就是當一個好爸爸。狐貍的膽子雖然大，可是心小，心里只裝得下一個小小的夢想。因此，除了當一個好爸爸，我沒有別的夢想了，我永遠也不可能擁有一間糖果屋了……唉，我那可憐的孩子啊，長這么大還沒吃過糖呢。”

“如果你把你的勇氣分一點給我，我到時就分給你一些糖。”阿漏說。

“真的？那太好了！”狐貍老刀連忙放下背簍，揭開蓋在上面的芭蕉葉，“你看，這全是今年存下來的亮閃閃的勇氣。”

阿漏把頭湊了過去，背簍里發出紅得耀眼的光澤。但阿漏對一只狐貍的膽量心存疑慮，他反復掂量著。

老刀連忙說：“作為一個狐貍爸爸，我擁有天不怕地不怕的膽量，為了我的孩子，即使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不怕，這里面的勇氣可都是貨真價實的。我跟獵人斗智斗勇，逃過獵狗的追捕，跳過百丈深的山崖，夜闖惡魔山，獨入迷魂陣……這些勇氣放在一個強盜身上的話，別說是搶一個糖果屋，就是搶一條街也不在話下！”

阿漏又仔細地看了看那一背簍的勇氣，打定主意說：“好，我今晚就去搶糖果屋，我會成為最偉大的強盜，而你，會成為最偉大的爸爸！”

（四）

這天晚上，阿漏細致地做了一番準備，背著一捆大麻繩和四個大輪子出門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借著豹子膽大搖大擺，而是像狐貍一樣機警沉穩。為了掩人耳目，他還特意穿了一件熊皮大衣，臉上也蒙了熊皮面具，看上去完全是一只兇惡的黑熊。然后，他躡手躡腳地靠近了糖果屋。

月上中天，糖果屋的燈已經熄了，屋子里靜悄悄的，只有甜絲絲、香噴噴的糖果味飄散著。

阿漏悄悄地把四個輪子安裝在了屋子的四個角，然后用粗大的麻繩把屋子捆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他把麻繩的另一頭套在自己的腰上，嘿哧嘿哧地用力拉起來。糖果屋開始慢慢向前方挪動。

阿漏心里樂開了花，他拼命忍著才沒讓自己笑出聲來。在經過米爹農場后，他幾乎奔跑起來，糖果屋也跟著奔跑起來。地面坑坑洼洼，糖果屋就上下顛簸，東倒西歪，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

屋子里的派老爺從睡夢中驚醒，他慌張地喊道：“啊！我的屋子怎么跑起來了？哎喲，比一匹馬還顛得厲害。哎喲，我的腸子都要撞破肚皮了！哎喲，我的頭都在冒金星了！哎喲，快停下來啊，快停下來……”

阿漏模仿熊的聲音，粗聲粗氣地說：“不停不停！”

“是黑熊啊？哎喲，你這是要把我拉到哪里去啊？”

“要到懸崖下去，要‘砰的一聲掉下去，要摔成一百八十塊，糖果滿天飛！”

“哎喲，那可不行啊！你快放我出來，放我出來。”

“不行。”強盜阿漏生硬地說，“除非你答應把糖果屋給我！”

派老爺忙不迭地說：“我答應，我答應，糖果屋給你，糖果屋里的糖也全部給你。你快快停下來！我膽子小，別嚇唬我！”

“砰”的一聲，糖果屋停了下來，阿漏得意地打開了糖果屋的門。

派老爺驚魂未定地從糖果屋里爬了出來，戰戰兢兢地說：“哎喲，黑熊先生，真是謝謝你啊。”

阿漏把面具摘了下來。

派老爺吃了一驚，馬上說：“哦，是好心的強盜啊，謝謝你放了我，把我從懸崖邊救了回來。要不是你，我就沒命啦。”

強盜阿漏得意地說：“那么，現在糖果屋就是我的啰！”

“當然當然，歸你了。實話告訴你，我每天守著糖果屋，每天提心吊膽，就是怕有人來搶劫啊。這不，終于見過了強盜，以后，我再也不用擔心強盜搶我的糖果屋了。只是，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么事？”

“是這樣，我一輩子在糖果屋，吃糖也吃慣了，往后你能不能每天給我幾顆糖，別讓我天天惦記著。一個人惦記久了就總會打壞主意，這個你知道的……”

強盜阿漏覺得很有道理，爽快地說道：“行，只要你答應不來搶糖果屋，我就每天給你幾顆糖。”

“好的，就這么說定了。”

阿漏還有些不放心，又補充道：“記住，絕對不能去毛姑的勇氣鋪買豹子膽，狐貍膽也不行！”

“我答應。不過，你要保證每一顆糖都甜得剛剛好，香得剛剛好，軟硬也剛剛好。”

“糟糕，我不會做糖啊！”阿漏突然叫道。

“對呀，一個不會做糖的人怎么能經營一個糖果屋呢？”派老爺想了想，慷慨地說，“看來，我得教你做麥芽糖、花生糖、薄荷糖、云片糕……”

（五）

糖果屋又回到了原來的地方，就像它從來沒有挪動過半步一樣。只是，糖果屋的老板由派老爺變成了阿漏。

每天，阿漏就在糖果屋里用派老爺教他的方法做糖。

不過，阿漏自從有了這個糖果屋后，也開始變得提心吊膽起來。畢竟，毛姑的勇氣鋪還在那里開著，雖然豹子膽很少，但狗膽多著呢，時常也還有狐貍膽，要是再遇到一個什么人，借著狗膽或者狐貍膽來搶劫糖果屋，那就麻煩啦。

因此，強盜阿漏每天寸步不離地守著他的糖果屋，為了不讓別人起賊心，他規定，凡是泥巴街的人，每天都可以到糖果屋免費領取五顆糖，每個周末還可以加兩片桂花糕。這可樂壞了泥巴街的居民們。

至于狐貍老刀，阿漏為了讓他成為一個了不起的爸爸，允許他每天給孩子們帶一大包糖回去，老刀樂得合不攏嘴。

強盜阿漏每天從早到晚在作坊里忙碌，當然啦，派老爺早已把制糖的秘訣都告訴他了。而派老爺呢，成天就坐在院子的搖椅上，吃著阿漏做的糖果，看著阿漏來來回回忙忙碌碌。

就這樣，阿漏一直經營著那個糖果屋，他的心不大，全部的夢想都在這兒了，因此，他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快樂的強盜。如果你經過強盜阿漏的糖果屋，他準會客客氣氣地遞上幾顆美味的糖果，我保證你即使買到了豹子膽，也懶得去搶他的糖果屋。

發稿/沙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