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刀行兇”的膽小鬼

沈暉

“抑郁”的優等生

“老師，我……能和你聊聊嗎？”

我抬頭一看，是正在備考中考的初三學生小宇。小宇從初一入學起就很容易受人關注。眉清目秀、溫文爾雅、學習上進、待人謙和、內外兼修。他一直很安靜，也很突出。在校園里遇到，他會十分有禮貌地停下腳步，莊重地向你問好。

他也有需要幫助的時候？我趕忙回應：“當然可以！你可不太常來，這次是……”

小宇沉默中顯得欲言又止。我帶著關切與鼓勵注視著他，許久，仿佛下了個決心的他張開了嘴：“我懷疑我有抑郁癥。”如此單刀直入，真的很令人意外。他繼續說道：“我這段時間一直無法靜下心來好好學習，一點學習動力也沒有，見到書就覺得煩，我一煩，就什么都不想做，其實，我去網上查了，像我這種用刀自殘的人，八成是抑郁癥。老師，我想知道，我為什么在這種關鍵的時候就自殘、就抑郁了呢？我怎樣才能不要再做這種事？”

不添麻煩的“撒氣”人

對于這個孩子，我們如果只是制止他的自殘行為，要求他要振作自己，好好學習，道理很對，卻一點也無法給到他實質性的幫助。我打算先了解一下情況：“看得出來你心里很著急，那這個情況，你之前有跟誰一起想過對策嗎？”

他搖搖頭：“沒有，我一般不麻煩別人。”

“那么，家里人呢？他們知道嗎？”

他有些煩躁：“老師，這是我的問題，會跟家里人有什么關系嗎？我說了，我一般不麻煩別人。”

看見他的著急和煩躁，過去接觸過的孩子們的經驗告訴我，那個被他排斥、否定、逃避的地方，恰恰就是我們要一起看一看的地方，那里藏著他最迫切想要找到的答案。

“家里人也是別人嗎？”我追問。

“老師，我來只是想找學習動力，想要不再自殘，我不覺得需要提到家人。我們能不要再談這個了嗎？”他憤怒得有些異乎尋常，與從前那個一向知書達理的小宇有著天壤之別。他的一句“不要談這個”，讓我知道，或許我們的交談，不應該繞過這個。

“對于家人，你好像很生氣，也很煩躁？”

小宇仿佛緩過神來，一臉歉意地說：“老師，真對不起。我本來找你幫忙，卻這樣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還把氣撒在你身上。”

“嗯，以前好像很少見到你生氣。”

“是，一個人活在這個世界上，不能隨便把自己的情緒撒在別人身上，這樣做不是人！我從來都不會這樣對別人，所以……老師，我這樣真的是生病了嗎？”

“情緒是一個來自我們心靈深處的信使，越是強烈而且無法抑制的情緒，就越是在傳遞一些重要的信息。或許咱們先不要從自己討厭的情緒里逃走，一起來看看，你一直不喜歡的生氣，到底想要告訴你什么。”我看到小宇緩緩點點頭，便接著問：“你生活中，有隨便把自己情緒撒在別人身上的人嗎？”

小宇沉默了一會兒點頭：“有！我這輩子都不要成為那樣的人！”

“持刀”的父子

小宇放下了心防，接下來的幾次咨詢，小宇的家庭情況浮出水面，每個人漸漸豐滿：小學三年級，父親創業失敗，家庭的收入直線下滑，家里每個人都受到了沖擊。事業受阻、情緒暴躁的父親;承受家暴、深陷痛苦的母親;奶奶和妹妹;還有那個對父親忍氣吞聲，對家人充滿愧疚又不愿成為他們負擔的他。

所以從沒有哪個好友去過他家，所以他刻意對每個人都這樣友善，所以他幾乎一直以來懂事獨立，所以他從來展現在他人面前的都是微笑，所以他會那樣抗拒提及家人……

“我要是遇到任何不開心的事情，我都是自己處理好，在門外深吸一口氣，決不帶回家！我絕不允許自己變成我爸那樣的人渣！”他帶著憤慨和斬釘截鐵，仿佛一個傷痕累累的戰士，在和一個他抗不過的敵人殊死搏斗。為了和爸爸不一樣，他努力了很久，讓自己從不向別人表露任何負面情緒，終于在初三這個重大的人生節點，撐不下去了。

“你對爸爸的不滿，有對爸爸說過嗎？”

“沒有。”小宇頹喪地跌到沙發里，像個戰敗的士兵。

“你認為的跟爸爸不一樣，怎么好像還是一樣的？”在我對與小宇的咨訪關系有了信心之后，我大膽地提示。

小宇疑惑地看著我：“什么意思？”

“你爸爸事業失敗，情緒需要出口，就練就了一套傷人的武功，手里拿著好多的刀，見到人就飛，其實他從沒有勇氣面對自己的失敗。而你，只是告誡自己別往外飛刀，卻把所有的刀子都飛向你自己，其實你也從沒有勇氣去面對那個做錯了的他。你們倆，都是在“持刀行兇”。這把刀就是你們的負面情緒，只是你父親的刀刃向著身邊的親人，你的刀刃，卻是向著你自己啊！”

小宇怔怔地坐在沙發里，手足無措地看著我。我一把拉開他天氣熱了都忍著不肯脫下的長袖，深深淺淺的傷痕格外刺眼：“你打算‘持刀行兇幾時？你打算當膽小鬼到幾時？”

小宇的眼淚奪眶而出，把臉埋在手里痛哭失聲……

小宇正處于青春期的自我同一性沖突中，他急切想要證明自己與父親不一樣，卻又潛意識有一種背叛父親的內疚。這種心理沖突背后，其實是一種強烈的想要成長的愿望。

放下“刀”的少年

后來，小宇在我的幫助下，邀請了父母前來。父母第一次知道小宇承受了那么久、那么多的壓力。媽媽心疼地握著小宇的手掉著眼淚，小宇抱了抱媽媽意味深長地說：“別擔心，不會再有新的傷了。”我們的訪談并未深入涉及家庭暴力問題，但在即將結束訪談時，小宇竟然第一次勇敢地詢問父親是否也一樣存在情緒壓力。父親略顯尷尬地說：“你小孩子懂什么？準備好自己中考吧。”

小宇沒再來過，但我相信當他意識到其實真正和父親做得不一樣，并不需要傷人，尤其是傷害自己，他就獲得了成長，找回了自己，也找回了學習的狀態。

一個課間，我收到一張便簽，上面寫著：“我已找到勇氣，不必持刀行兇。”無比堅定的12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