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傳統造物理念中探尋漆工藝產品的新應用路徑

漆藝作為我國歷史悠久的傳統工藝，千百年來一直充滿神秘的東方韻味，承載著中華文明的記憶，具有豐富的文化內涵和獨特的藝術價值。然而，在大工業生產迅猛發展、新材料與新技術不斷涌現、人們生活空間日趨多元化的現代社會，傳統漆藝如同其他傳統手工藝一樣受到了沖擊。其因技藝少有人繼承或產品形式無法真正融入現代人的生活而正逐漸被邊緣化。因此，傳統漆藝在發展其文化內涵及價值理念的前提下，尋找創新發展契機、研究產品設計新應用路徑成為其重要研究課題。

一、漆工藝的發展歷史及特點

傳統漆藝是在天然漆中添加可入漆的顏料，制成各種可涂漆的色料，將其一道道涂刷于器物表面，經過打磨和推光，再通過雕、填、鑲、嵌、彩繪、脫胎、描金、螺鈿、犀皮、剔紅、剔犀、戧金、百寶嵌等工藝手法制作各種精致美觀的漆制品的一種技藝。

傳統漆藝是從河姆渡緩緩走來的。河姆渡文化是新石器時代分布于浙江寧（波）紹（興）平原東部的一種原始文化，是世界上較早的稻作農業文化之一。朱漆木碗（圖1）是現存的中國最早的漆器工藝制品。夏商周時期的漆藝無論是造型還是裝飾都較為古樸。到了春秋戰國時期，漆的應用越來越廣泛，漆工藝的精細程度也越來越高。秦漢是漆藝的發展時期。該時期漆器的品類變多，裝飾題材拓寬，紋樣手法變得愈加細膩。魏晉南北朝時期，漆藝因受到繪畫的影響，一改之前平涂的創作風格，研究出暈色技法。金銀平脫漆器和雕漆漆器在唐代得到發展。宋元時期，戧金、雕漆等技藝進一步發展。明代和清代，中國漆藝發展達到全盛時期，斑斕、復飾、紋間、填嵌等繁復雕飾塑造了異彩紛呈的漆藝世界。

圖1 河姆渡文化中的朱漆木碗

中國漆藝也影響了周邊國家，如日本、朝鮮等。漆器技藝在日本備受推崇，并被其發揚光大。日本的英文國名JAPAN，最原始的翻譯就是指漆器。

二、傳統造物理念的歸納與分析

華夏民族深厚的傳統造物文化獨具特色，其傳統造物理念在中華文化血液中已流淌了數千年。傳統造物理念適用范圍包羅萬象，囊括了家具、陶瓷、絲織品等生活器物，犁、刀、斧等生產器物，建筑、車船、橋梁等大型器物，以及漆器、玉器、紫砂壺等小型器物。這些造物實例從功能設計、造型設計、裝飾設計、色彩設計以及材料、制作工藝等細節方面，將古代匠人的造物智慧物化于有形的器物之中，為后世留下了寶貴的物質和精神財富。

中國古代先民在生產勞動實踐中留下了許多關于造物理念的著作，如《髹飾錄》《考工記》《營造法式》等（圖2）。同時，也有許多著作論述了古時候人們的造物觀，如《道德經》等。通過閱讀此類著作，不難歸納出古人的傳統造物精神。

圖2 《髹飾錄》《考工記》《營造法式》書影

（一）傳統造物的“自然之道”

《道德經》中提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闡述了人、地、天、道、自然之間的邏輯關系，認為人的一切活動都效法于地，而地又效法于天，天則效法于道，道又來源于自然。在這種思想的指導下，中國古人的一切活動都是順應自然之道，而不是去改造自然，去違背自然的內在規律。

《考工記》指出輪人制作車輪時，轂、輻、牙所使用的三種木材要按照季節的變化來砍伐，只有這樣才能制作出質量優良的車輪。明代計成在《園冶》中提到園林建造要“因地制宜”，達到“雖由人作，宛自天開”的境界。這種“師法自然”的造園藝術遵循的就是“自然之道”。特別是“巧色”工藝：藝人要分析玉石的色彩及肌理結構，依據其本身的殘缺之處賦予適當的主題并加以雕刻，使作品的功能與材料達到完美契合的藝術效果。由此可見，中國古代造物觀不只是注重“形”的塑造，而更注重“形”之上的“自然之道”。

（二）傳統造物的“合和之道”

中國傳統造物思想認為世間萬物都有“陰”“陽”之分，彼此相和才能生生不息。“合”則“和”，因此造物的最高境界莫過于“天人合一”。《考工記》中所追求的“和”是在差異中尋求平衡與統一，從自然界中的萬物發展變化規律出發，不停地調和天、地、人之間的關系，探究“和諧共生”之道。以紫砂花器為例，創作者在創作過程中要將身心融入自然，將物質的結構特點融入到紫砂花器造型中，但又不是單純地進行形態模仿，而是要在思想上與自然形成完美合一的狀態。只有精、氣、神、韻皆兼備，方才是紫砂上品。由此可見，古代造物中的“合和之道”在漆藝制品造型中已體現得淋漓盡致。

（三）傳統造物的“巧工之道”

“巧者”乃能工巧匠，是清代魏源所說“技可進乎道，藝可通乎神”的“通藝通道”之人。他們在設計中通過巧思科學而合理地協調好各類材料，發揮出它們的最佳特性，從而使產品達到完美的境地。

“巧工”在造物中對功能、造型、裝飾方面的把控尤為講究。工藝注重簡約性與實用性相統一，不追求繁冗復雜的造型與圖案，能夠體現出《道德經》中所述“大音希聲，大象無形，大道至簡”的美學觀念。《髹飾錄》“單素第十六”中提到漆的做法，介紹了“單漆”“單油”“黃明單漆”“罩朱單漆”等各種造物風格。其工藝手法戒除了“奇技淫巧”，做到了功能與形式的統一。

漆藝的能工巧匠遵循“自然之道”與“天人合一”的理念創造人類生產生活中所需之器物，在傳統工藝的漫長道路上精益求精地將漆藝推向一個個新的高度。

（四）傳統造物的“人本之道”

對于造物而言，所有設計都是為人服務。其蘊含的“人本之道”揭示了人的生活需要是造物的第一推動力，人們生活方式的改變也會促使器物的形制與裝飾發生改變。器物上的紋飾常反映人的生活狀態，寄托人的情懷和美好愿景。原始陶器產生之初往往是一物多用。后來隨著人們生活習慣的改變，其種類開始多樣化，用途逐漸走向專一化。明式家具中對于S型椅背的改良與現代人體工程學不謀而合，充分體現了古人造物中“以身度物”的“人本之道”。

縱觀歷史，漆藝作為一門立足于人類生活的造物藝術，雖以“物”的完成作為結點，卻以探索“人”的需求而不斷向前，因此“造物”的結果就不再是單純的“器”，還包括“以人為本，格物致用”的造物理念。如何在現實生活中尋找新的契機，在繼承傳統造物理念、保留其文化內涵的基礎上，探索傳統漆藝的新應用路徑，開辟新的發展空間，成為當代漆工藝領域的關注點。

三、漆工藝產品新應用的必要性和可行性

對漆工藝產品設計的革新與應用路徑的探尋是隨著全球一體化的進程順勢而來的。人們對生活品位的追求愈加提高，對使用的產品需要表達自身價值取向、審美和文化趣味的心理愈加明顯。這些需求進一步促使富有東方特色的傳統民間工藝進行轉型升級。

都柏林集團（Doblin Group）聯合創始人和總裁拉里·基利（Larry Keeley）曾提出過產品開發的三原則模型（圖3）。這個模型由商業可行性、設計期望性和技術可能性三部分組成。

圖3 產品開發的三原則模型

商業可行性是指公司如何創造價值、提供價值和保持價值的基本原則，通常被稱為戰略目標，通過商業模式和市場估值來實現。設計期望性通常與技術和業務為解決問題而產生的有意識的活動相關聯。也就是說，系統的思考和實踐是在滿足增值需求的方向上進行的。其中產品設計包括需求采集、需求清單和需求設計（交互設計、視覺設計）。技術可能性則是更強調技術潛力、技術資源實現戰略目標和產品要求的能力。強大的技術資源可以制造技術壁壘，提高企業和產品的技術競爭力。

拉里·基利認為，好的產品，這三部分是相輔相依、不可分割的；如果其中一項因素弱于其他因素，則此產品就有一定的欠缺性。漆工藝產品歷史悠久，不僅具有耐潮、耐高溫、耐腐蝕等特殊性，而且以華麗精美的圖案、典雅細潤的光澤、品類多樣的造型而著稱，工藝技術更是堪稱一絕。如果能將傳統的漆藝技術、造物思想與現代設計理念、生活元素、科技等方面有機融合，則能夠在增加漆工藝產品賣點的同時，為將來漆藝產品的新應用帶來借鑒意義。

四、漆工藝產品新應用路徑的探尋

從傳統造物理念看，其實可以從眾多不同的角度去探尋漆藝產品新的設計語言與應用路徑。本文依據傳統造物的“自然之道”“合和之道”“巧工之道”“人本之道”探索四條新應用路徑，分別是：以“觀念”為路徑、以“交互”為路徑、以“技術”為路徑、以“結構”為路徑。

（一）以“觀念”為路徑的探尋

以觀念為路徑來探尋漆藝產品新的設計語言與新應用，是最尊重原理念的一種做法。

立足于傳統文化中的造物觀念如“制器者尚其象”“道法自然”“天人合一”等而取其神，衍生出具體的設計思想，經過思維置換、意境再現、技藝革新、制度配置等方式傳達到具體的產品上。

立足于造物文獻中的造物方法而繼其形。明代《髹飾錄》記載的漆工藝表現技法多達497種，唐朝以大漆髹制古琴，乾隆年間以紅漆髹制龍椅。雖和許多傳統老手藝一樣，漆器制造工藝隨著社會的變革而被大多數人遺忘，但不乏有小部分人仍然銘記和堅守著古法。比如，太仆漆器的“大小林”（林文鋒、林廣杰）十年如一日地在山野深處尋覓著用來制漆的樹種，手工割開它們的樹皮，將韌皮內流出的一種白色黏性生漆采集下來，用靈巧的雙手制成許許多多精美的工藝制品（圖4）。

圖4 太仆漆器的“大小林”制漆過程

漆器制作需要“靠天”吃飯：冬天溫度太低，不適合上漆；秋天天氣干燥，濕度不夠，也不適宜上漆；夏天若是有雨就非常好，但雷陣雨來得快走得也快，風一來濕氣就全被吹走了。一年四季中，春天是大漆制作的良好時節，正應了那句“敬天、惜物”、順應自然的古訓。雖然現代化設備可以為大漆制作提供便利，但是林文鋒還是選擇遵循自然之法，配合各種不同的天氣，創造出漆制品千變萬化的藝術效果。漆藝的活兒，“人成一半，天成一半”。

為什么要做漆器？林文鋒其實不是很清楚：或許是因為伴著童年成長的那些漆器；或許是因為喜愛上了這種中國傳統的材質和技藝；或許是因為外甥剛好學成歸來的機緣；又或許是因為厭倦了“快”，想借由做漆的“慢”找到生活的真諦……他對于漆工藝產品的這份認真，在每個步驟中的精雕細琢，造就了每件成品的獨一無二。

（二）以“交互”為路徑的探尋

當提到“交互”時，我們可能會想到數字產品設計領域中出現的人機交互，又或是以影視作品交互的方式向我們展示的漆藝之美。《大軍師司馬懿之軍師聯盟》劇中漆碗的道具布景（圖5），可以很快將我們拉入劇中的時代。但本文中所說的“交互”更多關注的是人與物之間行為上的交互，關注行為是如何與形式、功能產生聯系的，嘗試以“交互”為路徑探尋漆藝的新應用。

圖5 《大軍師司馬懿之軍師聯盟》劇照中的漆器（碗）

辛向陽教授提出了交互設計五要素理論，即行為的“主體”“目的”“媒介”“動作”和“場景”。這五要素中，可以保留傳統造物交互過程中的“動作”要素，對其他四個要素進行改變，以啟發現代漆工藝品的設計。正如瑞士高端豪華手表制造商蕭邦推出的大漆收藏表，由日本國寶級漆藝大師增村紀一郎（Kiichiro Masumura）親自上陣，其特點融合了金、木、水、火、土五項宇宙自然科學要素。表盤是日本漆藝大師增村紀一郎專為蕭邦創作的獨一無二的、略帶些童話色彩的漆器浮世繪。整個漆藝手表在保留了表盤指針“交互”功能的基礎上，通過變換表盤中的漆藝圖案，展現獅子的野性、猴子的靈巧、熊的憨厚、孔雀的靚麗，輔以種類繁多的植物、花草等，使得不同性格的人都能找到專屬于他們的產品（圖6）。

圖6 蕭邦漆藝手表

（三）以“技術”為路徑的探尋

以技術為路徑來探尋漆藝產品新的設計語言與新應用，更像是對“工巧”的傳承和對技藝的復興。髹漆工藝發展至今，因頗為耗費人力、物力、財力而漸漸成為一項“奢侈”的藝術形式。尤其是在機器生產時代，幾乎所有的傳統工藝都受到巨大的沖擊。漆藝因其材質的局限性、工藝的復雜性、制作的長期性、生產環境的苛刻性等，在現代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中舉步維艱。即便如此，依然有一群人沿襲著傳統漆藝制作工藝，肩負起漆藝傳承與創新的歷史責任，將技術薪火相傳、優化改良。邵磊磊（圖7）便是他們其中的一員。

圖7 邵磊磊正在打磨漆器

邵磊磊說：“復興中國漆藝，我們責無旁貸，無論遇到什么都將砥礪前行。”他不斷研究漆畫及漆立體藝術，改良創作的《尋》（圖8）展現出夢境中一只黑貓騎在一條色彩斑斕的大魚脊背上，充滿了童真和自由的氣息。作品入選2010年“塑泥筑魂”無錫首屆雕塑展、第四屆全國青年美術作品展，并獲得2011年陽羨文學藝術獎一等獎。他希望中國漆藝匠人能夠不忘初心，緊隨時代、有序發展，復興漆藝技術，改良并創造出符合當下審美及使用需求的現代漆工藝產品。

圖8 邵磊磊 尋

（四）以“結構”為路徑的探尋

除上述三種路徑的探尋之外，通過調整漆藝制品結構，使其更符合現代人的需求也不失為一種新路徑。

歷史的發展是循序漸進、不可割裂的。也許之前中國傳統器具造物工藝和材料使用是相對落后的，功能方面也沒有面面俱到，但蘊含的造物智慧是源遠流長、不容忽視的。現如今，我們要努力的方向就是激活中國傳統文化所承載的價值理念與思想，創造出適合現代快節奏生活中人們所必需的產品器具。

唐甜漆器（圖9）創新性地將漆工藝改良應用到日常小物（如簪子、耳環等）之上，一改傳統碗碟的漆器使用方式，大獲好評。在2018年唐甜漆器手作雅集上展示的大漆古琴，是將苗元的古琴與唐甜的漆藝相結合而成。漆色包裹的琴身、沉重悠遠的琴聲，使每位來賓流連忘返。

圖9 唐甜漆器 圖片來源：懿唐工作室

五、結語

如今高新技術及材料蓬勃發展，人們的生活需求也日趨多樣化，漆工藝產品設計面臨巨大壓力和挑戰的同時，也迎來了巨大機遇。只要在保留中華傳統文化內涵的前提下，從現實中尋找新的契機，探索產品的新應用路徑，開拓新的發展空間，中國漆工藝一定能重新煥發獨有的文化魅力，伴隨中國文化的偉大復興而迎來新的繁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