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價值判斷，才能看見婚姻的真實問題

沈奕斐

近期，真人秀節目《再見愛人》引發熱議，豆瓣評分飆至8.7分。三對嘉賓分別是已離婚的、想離婚的、正處在離婚冷靜期的，一起開啟18天的旅行。路上的景色美極了，兩性關系卻麻煩極了，彈幕和評論也是密密麻麻。

有意思的是，已經離婚的那對夫妻讓很多人感受到了“甜”，都很期待他們復合，而還沒有完全離婚的那兩對卻讓人看得很“憤怒”，尤其是王秋雨和KK簡直成了“渣男”代表，大家紛紛表示：這種男人還不分，留著過年啊？

近幾年，一遇到兩性情感問題，網友們習慣性地把問題歸結為遇到了“渣男”或“渣女”，認為遇人不淑才導致情感出現問題。事實果真如此嗎？我想以節目中王秋雨和朱雅瓊這一對為例，來看看這背后到底是哪兒出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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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來看下這對夫妻的背景。

丈夫王秋雨是編劇，常常沒日沒夜地寫劇本，也是唯一一個帶電腦上節目的嘉賓。妻子朱雅瓊參加過超女，婚后是全職太太，因為深感自我的迷失，所以走出家門成了一名藝人總監。兩人相差10歲，育有一子。

前幾期，王秋雨的表現讓觀眾尤其女觀眾看得非常生氣。朱雅瓊希望忙碌的王秋雨能多關注自己，曾要求他在工作間隙擁抱自己一下，“一分鐘”就好。結果，他真的計時一分鐘，到點兒就結束。

朱雅瓊喜歡音樂，第一首歌就是寫給王秋雨的，他聽了卻說：“歌詞不行，如果換下歌詞就能紅了。”朱雅瓊在節目里再次唱起這首歌，其他嘉賓很期待地問王秋雨的感受，他依然說沒感覺，有一次甚至直言不喜歡朱雅瓊唱歌。

種種“惡劣”的表現—從不給予表揚和肯定，不斷否定對方，喜歡說教—讓觀眾紛紛勸離，覺得這樣的“渣男”一天都不能留。

可是，王秋雨真的是“渣男”嗎？

朱雅瓊經常丟三落四，而丟的東西都是王秋雨找回來的;朱雅瓊搬了四次家都是王秋雨幫忙，即使期間兩人已經離婚（后又復婚）;王秋雨也曾在懸崖峭壁采幾朵小花笑呵呵地送給朱雅瓊……

對王秋雨來說，照顧朱雅瓊是天經地義的，只要她需要，他就去做，甚至離不離婚都看她是否需要自己。

如果說王秋雨渣，那么，他渣在哪兒呢？婚姻的復雜程度豈是“渣男”“渣女”這種簡單論調所能總結的？放下價值判斷，我們才能更清晰地看到婚姻的問題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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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質上，他們的婚姻腳本是完全不同的。

朱雅瓊是一個浪漫的人。她注重儀式感，喜歡像偶像劇一樣的愛情，所以她會對王秋雨一見鐘情，還主動追求他。在早期婚姻生活中，她也對王秋雨充滿了崇拜，連他的不善言辭都當作是成熟的味道。朱雅瓊理想的婚姻是一個現代浪漫愛情的腳本。就像她穿著婚紗辦了“一個人的婚禮”，還忍不住問王秋雨：“我漂亮嗎？”就是非常言情劇的問話。

可是，王秋雨是一個非常理性的現實主義者。他認為婚禮這種儀式沒有用，丈夫的責任就是努力掙錢。他覺得妻子是弱小的，需要被照顧和引領。所以，朱雅瓊想要發展音樂事業，他會花時間研究音樂，然后告訴她怎么做是正確的;生活上，他會關注朱雅瓊周邊的事物，隨時準備幫她“善后”;他對婚姻失敗最大的擔心是，孩子成長的環境不完整了。

我在《社會學的愛情思維》這門課中深入分析過愛情的新舊腳本。舊腳本注重角色，婚姻的維持需要各自扮演好“丈夫”“父親”“妻子”“母親”等角色;注重家庭的整體利益，每個人的個性不重要，重要的是完成家庭分配給每個角色的任務。家庭的完整、收入的增長、孩子的成長等外部呈現是評判婚姻成功與否的標志。而新腳本注重情感，認為婚姻是實現個體幸福的途徑，強調兩性之間的吸引，需要通過儀式等經營婚姻，“自我”的感受是評判婚姻是否成功的標準。

顯然，朱雅瓊是新腳本，而王秋雨則是舊腳本。從腳本的角度來看，你會發現，王秋雨其實是個相當不錯的丈夫。努力掙錢，很有責任感，也很照顧家庭，這是非常符合舊腳本的男性角色。在現在的愛情里，我們依然希望男性有這些特色。只是我們要求會更高，希望他還能夠關心我的情緒，跟我一起聊天，等等。但對于一個處在舊腳本中的男性來講非常艱難，他很難兼顧。

那么，新腳本是不是一定優于舊腳本呢？也不盡然。新腳本的婚姻不穩定，需要時刻努力，而舊腳本相對就穩定多了，各自完成角色就好。所以，即使婚姻已經問題重重，但王秋雨依然想要努力挽回婚姻，想要婚姻的完整性。

站在當下，我們很容易批評王秋雨這樣固守舊腳本的男性，也會覺得朱雅瓊選擇王秋雨很不可思議。但回到愛情的最初，朱雅瓊喜歡王秋雨的穩重和責任感恰恰是舊腳本中王秋雨的特色;王秋雨喜歡朱雅瓊給他帶來的“快樂”感受，又恰恰是新腳本中朱雅瓊的特色。

也就是說，在愛情一開始的時候，恰恰是這種差異形成了互相吸引的力量，他們在彼此身上看到了自己沒有的東西。所以，朱雅瓊回憶過去的時候，王秋雨不舍離婚的時候，我們能感受到愛情真實存在過，他們也好好相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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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愛情是怎么走進了死胡同呢？節目很好地呈現了這種癥結：兩個人都注重自己的模式，想要找個人來完成自己想要的模式，而忘了看看對面這個具體的人，TA到底是什么樣的。

朱雅瓊是手持新腳本的女性，想要獨立，也有自己的愛好，但按照舊腳本來講，她的確不是一個能夠把家庭料理得很好的人。這就導致王秋雨只得不斷彌補她這一點，希望她能夠符合那個角色。

可是，當我們沉浸在自己認為正確的模式中，就會看不到我們愛的那個具體的人。節目有一期是畫家根據一方對伴侶的描述為其畫像，結果，王秋雨想不起來朱雅瓊的樣子，連頭發是中分還是偏分都說錯了。王秋雨一直在教育朱雅瓊，希望她成為他理想中的“成熟的人”，卻忘了朱雅瓊已是一個成年人;朱雅瓊不斷要求王秋雨給自己更多關注，卻忘了他需要承擔的家庭重擔。

當那個人的行為不符合自己的模式時，我們就會覺得他有問題，而不是反思是不是自己的模式出了問題。個體的需求被忽視，關系也就只剩下各自堅持的所謂“正確的事”。

把問題歸結為對方“渣”，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原因找到了，剩下的工作就是要求對方改變。但無論是改變對方還是改變自己都是很難的，更何況改變的方向不一定是幸福的方向。

其實，新舊腳本各有利弊。遇到不同腳本時，我們需要做的不是指責對方的人品，而是在每件具體的事情上找到平衡的方式，看到對方的努力。比如當王秋雨擁抱一分鐘就結束的時候，要看到一個努力工作的丈夫愿意花一分鐘來擁抱，我們需要表示感謝，這樣，下次還可以繼續要求。而如果擁抱了一分鐘依然很不滿，就會導致對方覺得做了也沒用，因此體會不到新腳本的好處。

有時候我們太貪心，既想要舊腳本的穩定，又想要新腳本的激情，最后反而什么都得不到。所以，我們需要反思對婚姻模式的認知，認識到新舊腳本的利弊，看到對方為迎合自己的腳本所做的努力，抱有感恩的心，愛情才能在婚姻中更好地開花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