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姣
(中共中央黨校(國家行政學院) 公共管理教研部, 北京 100091)
經濟發展與社會穩定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中國在發展過程中一直面臨的問題。至今,國際社會都在贊嘆中國共產黨團結帶領廣大人民群眾在國家建設方面創造的“兩大奇跡”:一是經濟快速發展奇跡,二是社會長期穩定奇跡。經濟發展和社會穩定在國家發展過程中是密不可分的:經濟增長本身就有利于社會穩定[1],社會穩定也為經濟增長提供了穩定的環境。但從利益的視角來看,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實現經濟高速發展的關鍵在于激發了各利益主體對自我利益的追求,這是市場經濟的理論邏輯:以個人利益的實現促進集體利益的實現。而各利益主體的利益被激發后,必然要面臨利益間的沖突問題,利益的沖突必然影響社會的穩定。所以,可以說,利益的激發與利益的沖突是相伴而生的,經濟的發展與社會的穩定是相互矛盾的。那么,中國共產黨是如何在實現經濟發展目標的同時,又實現了社會穩定發展的目標的呢?
對于中國創造的兩大奇跡的根源,學者們對經濟奇跡的根源給予了更多的關注,并且已有相當部分學者對其進行了探索,如有學者提出著名的“中國特色的聯邦主義假說”,認為行政分權和以財政包干為內容的財政分權改革構成了中國地方政府的強激勵,從而使得中國地方政府有高的熱情去維護市場,推動地方經濟增長[2]。周黎安在質疑“中國特色的聯邦主義假說”是否構成中國地方政府內部激勵的最為基本和長期的源泉的基礎上,提出晉升錦標賽作為中國政府官員的激勵模式是中國經濟奇跡的重要根源[3]。然而無論是“中國特色的聯邦主義假說”還是“晉升錦標賽”,它們都是從政府體制視角來解釋中國經濟奇跡的根源,并沒有對利益在其中的作用給予過多的關注。
對于社會穩定這一奇跡而言,黨的十九屆四中全會提出,堅持和完善共建共治共享的社會治理制度,保持社會穩定、維護國家安全?;谝哉珀P系為關鍵的社會治理和社會改革是建設平安中國、維護國家和社會穩定的重要方面[5],當前學界對社會治理的研究,大多數學者是從構建良性的政社互動關系角度探討如何實現社會善治的。
具體而言,對于如何構建良性政社互動關系,學界主要存在三種主流觀點:第一種觀點認為政府應承擔主要責任。如陶秀麗認為,基于中國社會發展現狀,在中國現階段“強政府、弱社會”特征明顯、社會組織和民間自治組織作為治理主體發展不足、社會參與意識不強、社會自治能力有限的情況下,應該突出和充分利用中國當前社會治理中的“國家在場”優勢,探索“國家在場”的合理方式,著重在價值塑造、制度構建、組織完善、平臺搭建等幾個方面著力,打造科學有效的現代社會治理模式[4];第二種觀點認為社會應該承擔主要責任。即事實上中國現代化兩難癥結真正的和根本性的要害在于國家與社會二者之間沒有形成適宜現代化發展的良性結構,確切地說,在于社會一直沒有形成獨立的、自治的結構性領域[5]。為此,曾琰認為,當前盛行的以權利獲取為路徑來實現社會自主性的思維邏輯容易產生以下誤區,即國家權利讓渡必然導致社會自主性的產生、國家應該在社會自主性的困惑中承擔無限責任,這種認識方式無視社會主體的責任[6]。權利本位取向的治理觀始終是以國家釋放社會活力為價值中軸的,以國家為圓心來談論社會自主性和社會治理問題,而缺乏對社會本身的責任反思;第三種觀點認為應依靠政府和社會兩種力量。即未來中國社會治理的發展是一個動態的過程,關鍵在于國家與社會的共同轉變[7]。如馬全中認為,在工業社會的背景下,政府與社會組織的關系在本質上是“協作”關系。在高度復雜的后工業化背景下,這種協作關系面臨著各種挑戰和困境。化解協作困境的主要途徑在于,建立政府與社會組織之間的合作關系:以合作型信任代替原來的契約型信任,以促進型規則為基礎,并以建設突破官僚制層級結構及封閉狀態的合作制組織為組織基礎[8]。可以說,這些觀點為促進政社良性互動關系提供了重要參考。但是,它們不僅沒有抓住實現社會治理目標、構建政社良性互動關系要解決的核心問題——利益問題,也沒有回答中國保持長期的社會穩定的原因。
除此之外,對于政社關系,學界還有一部分學者從策略角度來解釋社會穩定的原因,認為政府應對策略很重要,如有效的“吸納策略”[9],干部考核中的“一票否決”制等。但是它們主要著眼于微觀視角,如果從中觀的視角來看,又是哪一機制在維護社會穩定過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呢?當前學界并沒有對此做出回答。
總而言之,當前學界無論是對中國經濟奇跡進行探究的學者,還是對社會穩定奇跡產生根源進行研究的學者,都缺乏對“利益”這一研究視角的關注。不僅如此,對于本文在文章初始提出的“兩大奇跡在利益方面所內含的矛盾”現象,學界也并未給予過多關注。
基于此,本文從利益視角對中國創造的經濟發展和社會穩定的奇跡的原因進行分析,為“兩大奇跡”提供新的理論分析視角,為中國在今后發展過程中以恰當的機制來鞏固和發展“兩大奇跡”提供助力。
從范圍角度來劃分,社會領域內人的利益可以分為個人利益、共同利益和公共利益。個人利益是最基本的利益單元,具有公共性的個人利益構成共同利益,具有公共性的共同利益構成公共利益。
合法合理的個人利益是探究其他一切利益單元的“本”與“源”。其天然地內含了兩種類型的利益:過程性利益和結果性利益。其中,過程性利益指的是利益主體自身通過相關要素的投入(如勞動力要素等)而預期能獲得的、滿足其需求的產品或資源;結果性利益指的是利益主體實際所獲得的、滿足其需求的產品或資源。當結果性利益小于過程性利益時,便可說兩者間是不平衡的;當結果性利益等于過程性利益或大于過程性利益時,便可說兩者間實現了平衡(造成結果性利益大于過程性利益的原因有很多,如個人預期的差異、相關政策的變化等,但無論何種原因,只要其是合理合法的,便可說兩者實現了平衡)。
共同利益是具體化的“集體利益”[10]。就類別而言,其既可以以空間為劃分標準形成各地區之間的共同利益的差別,又可以以群體為劃分標準形成不同群體之間的差異化的共同利益,或者以時間為劃分標準形成各時期不同的共同利益的差別。
公共利益是整個社會的利益。基于“國家是整個社會的正式代表”,其也被稱為“國家利益”。
國家治理最終目的是要實現“善治”,其中必然要面對的問題是社會危機問題。社會危機既對一個國家的經濟發展造成影響,又不利于社會的穩定。事實上,人類社會的每一次進步都伴隨著或大或小的社會危機,社會危機在人類發展史上呈現出了“不可避免性”[11]。一方面,正是“危機”的社會催生了“治理”的知識;另一方面,這說明社會危機在人類社會發展史上具有“無終結”特性。而這一特性實質上是人的利益驅動所致:
就現代社會危機而言,其實質性成分是現代國家中的政府統治危機,從利益的視角來分析,這一危機根源于以下方面:第一,狹隘的個人利益和共同利益追求;第二,基于個人利益的個人主義;第三,個體利益的非理性成分;第四,無法實現的合理合法的個人利益(下文簡稱“正當個人利益”)以及由此導致的個人利益間沖突;第五,無法實現的合理合法的共同利益(下文簡稱“正當共同利益”)以及由此導致的共同利益間沖突。
其中,狹隘的利益追求以利益的排他性為特征,對個人利益而言其突顯為利己主義,對共同利益而言,其表現為集體本位主義。集體本位主義,既包括政府系統的集體本位主義,如部門本位主義、地域本位主義;又包括社會系統的集體本位主義,如特殊利益集團。而不論是哪種本位主義,其都是名為共同利益,實為特殊利益。
個人主義與利己主義不同,利己主義是個人本性的缺陷,而個人主義是公民本性的缺陷[12]。個人主義表現為個體對公共事務的冷漠,安于個人主義的人們以安居樂業為頭等大事,公民義務反而成為不必要的負擔[13];個人主義盛行的社會中,社會碎片化現象嚴重,這使得個人常常需要直接面對國家,個體難以依托組織性的連結紐帶合理表達利益訴求,而國家政策亦缺失了重要的傳達途徑,從而政府對社會的影響力減弱、整合社會需求的能力降低,政府與社會之間產生“隔閡”,為社會危機的爆發埋下了隱患。
非理性成分主要指在個人利益實現過程中因受個人性格、成長經歷、情感等因素影響而導致的利益實現方式的非理性化、情緒化等問題,如果非理性成分只是一味地被壓制和控制,而沒有得到有效引導,它會成為群體性事件爆發的重要催化劑,最終成為社會危機爆發的導火線。
對于個人利益間和共同利益間沖突而言,如果個人利益間沖突不能得到很好協調,不僅共同利益無法實現,還為個人利益中的個人主義、利己主義和非理性成分發揮作用提供了條件;如果共同利益間沖突不能得到很好解決,對于正當共同利益而言,其會降低共同利益主體的積極性,最終影響公共利益的實現效率;對于狹隘共同利益而言,集體本位主義會持續滋生,更有甚者,集體本位主義會操縱公共利益,從而引發社會危機,正如奧爾森曾在《國家的興衰》中指出,分利聯盟(即各集團或組織的集體本位主義)是國家衰敗的重要原因[14]。
總而言之,從利益視角來看社會危機產生的根源(如圖1),個人主義、利己主義、無法實現的正當個人利益以及由此導致的個人利益間沖突屬于隱性誘導因素,集體本位主義、無法實現的正當共同利益以及由此導致的共同利益間沖突屬于顯性誘導因素,個體利益的非理性成分則發揮了催化劑和導火線的作用。

圖1 社會危機的利益生成機制
對于社會危機的應對和消解,趙孟營鑒于中國社會發展的“獨特性”實踐,提出了基于3個基本共識的現代新契約集體意識。這3個基本共識是:第一,政府和公民共同為主權范圍內的全體社會成員權利實現負責;第二,政府應當協調公意;第三,政府只是公共權力的合法主體之一。當社會成員或利益群體對最高公意的政治參與受阻時,他們仍然有機會實現對次級公意的政治參與。這3個基本共識為解決由利益產生的社會危機提供了重要原則:第一,責任原則,即個人和集體應當且有義務為自身個人利益和共同利益的實現承擔各自的職責,而非將責任全部交給政府;第二,協調原則,即政府應著眼于協調共同利益間矛盾,以實現公共利益。
由此,本文認為,解決社會危機需要構建個人利益、共同利益和公共利益的分工與協調機制。其中,利益的分工機制本質上是利益主體對自身的規范過程;利益的協調機制本質上是利益間的平衡機制(這里的平衡可以分為兩種:相對平衡和絕對平衡,其中相對平衡更強調差距減少的過程)?;诶嬷黧w對自身的規范的最終目的是要促進利益間的平衡,所以,可以說,消解和應對現代社會危機的關鍵是構建利益的平衡機制。又由于在中國,以政府統治危機為實質性內容的現代社會危機既是經濟發展的對立面(因為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后,黨和政府統治的合法性來源于政績,而社會主義初級階段黨和政府的政績又以經濟發展為主要方面),又是社會穩定的對立面。所以,本文認為中國實現“兩大奇跡”的根源在于利益的平衡機制。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中國是一個經濟發展水平較低、人口眾多的農業大國[15]。這一時期,中國面臨的主要問題是新生政權鞏固與社會主義經濟恢復與建設問題。雖然該階段中國并沒有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但從實踐來看,利益實際上也構成了人們進行行為選擇的重要因素之一。農村中的人民公社體制以及城市中的國有企業在運行過程中所出現的相當部分問題(如國企效益不高、農業產量低等)便是明證。即便如此,總體上看,在這段時期中國仍實現了經濟的恢復、發展與社會穩定的雙重目標。從利益的視角來看,新生政權得到鞏固、社會穩定、經濟快速恢復的原因在于實現了個人利益的歷時性平衡;而對于國家在經濟建設方面取得的成就而言,則是因為中國采取了一條“以公共利益實現來促進個人利益和共同利益實現”的路徑(其中,個人利益和共同利益得以順利服從公共利益的原因在于意識形態的強大影響力)。
1.政權的鞏固與經濟的恢復:個人利益的歷時性平衡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占全國面積約三分之一的東北、華北等老解放區已基本完成土地改革。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至1953年春,全國除新疆、西藏等少數民族地區以及臺灣省外,中國大陸普遍實行了土地改革??梢哉f這場“分地”改革實現了黨對人民做出的“耕者有其田”的承諾,使勞動者和土地生產資料得到了更好的結合[16]。從利益視角來分析,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中國在解放區開展的這場土地革命,本質上是實現了農民個人利益在時間維度上的平衡:滿足了無地少地的農民對土地的需求。因為對于占中國人口絕大部分比重的農民而言,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其在土地方面的利益的滿足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一時間維度上的利益平衡的實現極大地提升了農民的生產積極性,從而為中國政權的鞏固、社會的穩定以及經濟的恢復奠定了重要的群眾基礎。
2.經濟發展的短期性:個人過程性利益與結果性利益的不平衡
在1953年春天全國土地改革基本完成后,中國開始了“一化三改”的進程。通過這一過程,中國在農村地區建立了人民公社制,在城市地區則建立了“單位制”企業[17]。雖然它們對促進當時中國農業和工業的發展有著功不可沒的作用,但從利益視角來看,其實兩者自建立之初就蘊含著運行時間不長的隱患。因為這兩個制度著眼于實現農民和工人個體利益的平均,這本質上并不是利益的平衡:它并沒有實現個體內部利益間的平衡,即人民公社制和“單位制”以個體間結果性利益平衡的方式來促進公共利益的實現,忽視了個體內部過程性利益的存在,造成了個人利益中過程性利益和結果性利益的不平衡。這兩類利益的不平衡不僅阻礙了正當個人利益的實現,造成了個人利益中利己主義和個人主義的隱形泛濫,還會使農業和工業各生產單位內部因個人利益的多樣化存在而形成個人利益間沖突問題。最終的結果必然是農民和工人生產積極性的下降,從更長時期來看則是中國經濟發展實際增速的減慢,而這同時也為社會穩定的維持埋下了隱患。
改革開放以后,中國經濟保持了40多年的高速增長,期間雖然各地也時有群體性事件的發生,但總體來說中國社會仍然保持長期的穩定。從利益的視角來看,這一現象的原因主要在于實現了利益的主體性平衡。
1.經濟發展奇跡:調動個人利益實現的積極性,實現個人利益與公共利益的平衡
改革開放后,“市場原則”已成為整個社會的支配性邏輯[18]。這一原則下,對個人利益的追逐成為影響個人決策的主要因素。由此,中國經濟發展開始了一條“以個人利益實現來推動公共利益實現”,也即“個人利益與公共利益平衡發展”的路徑。
(1)晉升錦標賽:地方官員個人利益與公共利益的平衡
地方官員對中國經濟發展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力。一些最重要的資源,如行政審批、土地征用、貸款擔保、各項政策優惠等均掌握在地方政府的手中,這就使得地方行政長官能夠在相當程度上控制和影響地方政府的最終考核績效;因處于行政金字塔之中,地方行政長官除了關心地方的財政收入之外,自然也關心其在“官場”升遷的機遇,而這種激勵在現實中可能更為重要?;谥袊姓w制運行的上述特征,中央政府在發展經濟過程中采取了對地方行政長官進行強激勵的模式。周黎安將這一模式稱為晉升錦標賽,其重要特征之一就是地方行政長官間的競爭機制[3]。從利益的視角來看這一機制,其本質上是對其個人利益的激發:通過差異足夠大的獎勵機制的設置,來激發其發展地方經濟的積極性。而在其對個人利益(即“晉升機會”)的追求過程中,整個國家的經濟也獲得了快速的增長。
(2)產業發展:經營主體個人利益與公共利益的平衡
中國經濟高速增長的過程中,地方行政長官作為地方經濟發展的領導人在其中發揮了功不可沒的作用。但不可否認的是,如果沒有其他主體的作用,不僅地方行政長官的功能很難得到發揮,而且地方經濟增長也會缺乏源動力。因為經濟增長從根本上要靠產業的發展,而在產業發展過程中,各產業單位的領導者和經營者又起著十分關鍵的作用。
第一,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利益的雙平衡。上文已分析人民公社制短期運行的必然性,為了繼續解決農業經營主體——農民的生產積極性問題,中國自20世紀80年底起開始實施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這一由基層首創的制度,一方面解決了“人民公社制”所內涵的個人利益中的過程性利益和結果性利益不平衡的問題。對于農民而言,只要交夠國家的、留足集體的,剩下的就都是自己的,這意味著個人投入的實際所得與預期所得之間是平衡的。由此,農民生產的積極性得到了極大的提高。另一方面該制度還實現了農民個人利益與公共利益間的平衡。即單個農戶糧食產量增多的同時,國家的糧食總產量也隨即增高;反之亦然。因此,可以說,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構建了利益的雙平衡機制,而正是這樣的利益雙平衡機制使中國農業有了長足的發展。
第二,經濟性分權:個人利益、企業利益、公共利益三者間的平衡。在對農村地區進行經濟體制改革基礎上,中共十四大正式提出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目標。分析這一體制,可以發現其從根本上涉及一個問題:經濟性分權。在劉吉瑞看來,經濟性分權,是指按照市場取向的社會主義經濟模式原則在各類組織中分配決策權[19]。其意味著,企業要從改革開放前由國家運營管理的行政性企業逐步轉變為市場機制主導的經濟性企業。即中國開始以企業利潤增加來提升城市經濟發展水平,進而促進國家經濟發展?;谄髽I領導者或經營者在增加企業利潤中的重要作用以及其自身利益與企業利益的同向性,可以說,在城市地區,其經濟發展走的是一條以經營主體個人利益、企業利益來促進公共利益,最終實現三者間利益平衡的道路。
2.社會穩定奇跡:通過自治力量的行政化,實現共同利益與公共利益的平衡
為了解決農民或居民的共同利益實現問題,中國建立了村民自治制度和居民自治制度。然而,雖然中國法律明確規定了基層社會自治力量在基層社會治理中的重要作用,但在實踐中村民/居民自治卻處于“懸浮”狀態:村民和居民的參與程度仍然不高,自治的效果仍不盡如人意[20]。不僅如此,居委會和村委會事實上成為落實國家政策的一級行政機構。即擁有資源支配權、合法性權威并肩負政策落實職責的行政權力成為了共同利益的主導力量。對此,學術界大多數學者將這種現象定性為不良現象,如對于居民自治而言,很多學者從政社關系不順、參與意識淡薄、法律法規不健全等角度闡釋居民自治的困境。有學者直接指出,中國城市社區建設的重點是如何調整治理單元,以使其能夠回應社會需求,促進居民參與,解決利益沖突[21]。然而,本文認為,在農村和城市基層黨組織在場的情況下,自治力量的行政化趨勢背后必然有其合理性和必要性:
首先,正如上文所指出的,正當個人利益和狹隘的個人利益成分、個人主義共同組成了個人利益,這就意味著在正當個人利益被激發的同時,個人利益中的個人主義和利己主義也同樣被激發,過于關注個人自我利益必然會導致對共同利益實現問題的漠視,而由此必然產生村民/居民自治的“懸浮”狀態。其次,行政力量是實現群眾的共同利益的有力工具。或者可以說,在中國現有體制下,農村地區“空心化”問題嚴重、城市地區陌生人社會特征明顯,加之個人利益中的個人主義和利己主義被激發。在此背景下,行政力量必然成為動員和組織基層社會相關資源以促進共同利益實現的重要權威和關鍵抓手。最后,在公共利益主體——基層黨組織的推動和控制下,自治力量行政化是確保其他利益主體的正當個人利益不被侵犯、共同利益和公共利益實現平衡從而實現社會穩定的重要選擇。
黨的十八大以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這一階段,國家能夠繼續實現經濟發展和社會穩定雙奇跡的原因是經濟、社會發展在擴展利益的主體性平衡基礎上,努力實現著利益的空間性平衡。
1.社會穩定奇跡:個人利益、共同利益與公共利益三者間的平衡
(1)保護生態環境,建設美麗中國
黨的十八之前,對個人利益的激發是這一時期經濟快速增長的秘訣。然而這一過程也使利己主義等問題開始同時顯現。典型例子便是經濟快速發展所導致的環境污染等負外部性問題。從利益視角來看,負外部性的產生過程是個人利益(自然人或法人)中的利己主義對其他個人利益、共同利益或公共利益造成負面影響的過程。當利己主義持續增長以至于嚴重影響其他主體的正當個人利益或共同利益的實現時,群體性事件便會爆發。這是中國環境群體性事件不斷增長的重要原因之一。
黨的十八大以來,黨和政府高度重視生態環境保護。實施了各項戰略性舉措來阻止利己主義對他人正當利益和共同利益乃至公共利益的持續侵犯,例如,修復長江生態環境、將環境保護作為地方官員政績考核的重要內容等??梢哉f,這些舉措通過實現個人利益、共同利益和公共利益的平衡,為中國環境群體性事件的減少提供了重要機制,將最終有利于社會穩定的持續保持。
(2)堅定不移推進反腐敗斗爭
從狹義上說,腐敗是公職人員濫用公共權力,通過侵犯公共利益以謀取私人利益,使公共權力異化的不合法和不合理的作為或不作為[22]。根據該定義,可以發現腐敗是通過濫用公共權力,來獲取不正當的個人利益從而損害公共利益的過程。由于損害了他人的正當個人利益,所以這一過程引發或加劇了個人利益間沖突。不僅如此,當腐敗大范圍、經常性出現時,其損害的不僅是個人利益,還包括其他主體的正當共同利益,因為這時腐敗已經成為一個群體性的行為,它侵犯了不掌握公共權力或與公共權力持有者聯系不緊密的那部分群體的正當共同利益。
在十八屆中央政治局第一次集體學習時,習近平同志這樣告誡全黨:“腐敗問題愈演愈烈,最終必然會亡黨亡國。”這一論斷充分顯示了腐敗對公共利益的侵蝕及其嚴重危害。為此,中國共產黨對腐敗行為進行堅決斗爭。一批高級官員因為嚴重違法違紀落馬,多位省部級高官相繼被查,老百姓身邊的腐敗問題也不斷地被掃除。可以說,當前反腐敗斗爭已經取得了壓倒性勝利。從利益視角來看待這一斗爭,可以發現反腐敗斗爭通過黨的力量,對個人不正當利益的獲取行為進行了整治。這既是對正當共同利益的維護,更是對公共利益實現的促進過程,可以說,為社會的持續穩定注入動力和支持。
2.經濟發展奇跡:市場主體共同利益與公共利益的持續平衡
中國經濟已由高速增長階段轉向高質量發展階段。高質量發展意味著經濟發展速度的放緩。但是,中國經濟不僅保持了穩中有進的增長態勢,還大大高于世界平均增速。這是為什么?從利益的視角來分析,這主要是因為中國通過“放管服改革”實現了市場主體利益與公共利益的平衡。又因為這一改革針對的是所有市場主體,所以這一利益平衡機制具體體現為市場主體共同利益與公共利益的均衡。具體而言,雖然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建立為中國經濟的快速增長提供了動力,但其在運行過程中仍然存在不少問題,如秩序不規范、競爭不公平等。產生這些問題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政府管了很多不該管的事情,且存在放權不到位、監管缺失等問題??梢哉f,政府職能的越位、缺位、錯位現象束縛了市場主體的手腳,影響了市場主體正當利益的獲得,降低了市場活力,制約了經濟的發展。
持續深化經濟體制改革勢在必行。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指出,要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并更好地發揮政府作用。為實現政府職能的根本轉變,增強市場活力、創造力,黨中央和國務院提出包含簡政放權、放管結合、優化服務三方面在內的,從廣度和深度上持續推進市場化改革的舉措——“放管服改革”。雖然這3個方面的發力點不同,但它們的作用都是優化營商環境、促進經濟發展。即在防止企業獲取不正當利益的基礎上,通過為企業提供更多便利,來為其正當利益的順利獲得提供條件。事實上這一過程因減少了企業發展中的不必要負擔,為企業將更多精力放在業務發展上提供了便利條件,所以不僅有助于企業發展積極性的提升,更為中國經濟的持續發展掃清了更多障礙。由此,可以說“放管服”改革通過市場主體共同利益和公共利益平衡這一機制的實現,為中國經濟的持續發展注入了動力。
3.鞏固兩大奇跡:通過精準扶貧和鄉村振興戰略,實現利益的空間性平衡
新時代,中國不僅在繼續創造兩大奇跡方面做出了努力,還著力鞏固兩大奇跡、努力使兩大奇跡的“根基”扎得更深、更穩。
具體來說,當前,社會主要矛盾發生了轉化,人民對美好生活的需求更加強烈,人民群眾對共同富裕有著更高的期待和要求[23]?;谪毨栴}是人民群眾最關切的現實利益問題,實現高質量的共享社會建設既要打勝脫貧攻堅戰[24],又要實現對鄉村發展的全面布局,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審時度勢地提出了精準扶貧和鄉村振興戰略。精準扶貧戰略意味著中國脫貧攻堅工作要有一個轉向:精準。也即扶貧“對象—資源—主體”、扶貧“目標—過程—結果”等都要精準[25]。鄉村振興戰略則不僅是鞏固拓展脫貧攻堅成果的需要,還是助推農業農村現代化、使農民過上更加美好的生活的必然要求。
從利益的視角看這兩大戰略,可以說,它們促進了利益的空間性(相對)平衡,將最終有利于公共利益的實現:
一方面,“精準扶貧”和“鄉村振興”意味著共同利益空間性平衡的實現以農村地區個人正當利益實現為基礎,以為中國經濟發展提供更廣闊的市場為落腳點。無論是易地搬遷政策還是其他相關政策、資金等的支持,它們都為農村發展提供了更為優良的外部環境和資源,有助于農民個體內部利益間平衡,從而促進其個人正當利益的實現。毫無疑問,這提升了農民生產積極性,將最終表現為農民以家庭為單位的生活水平的提高以及由此帶來的消費水平的提高(這是農村地區人民共同利益實現的過程)。由此,可以說,黨的十八大以來利益空間性平衡的實現為中國經濟發展提供了需求側動力源泉,為中國經濟實現全面協調發展奠定了重要基礎。
另一方面,當前以數字化和網絡化為基本社會交往方式的信息社會不斷發展,區域間信息以信息技術和網絡為媒介得以快速交流和共享,這意味著精準扶貧和鄉村振興戰略通過利益的空間性平衡的實現既降低了信息社會發展帶來的區域間利益對比所產生的獲得感、幸福感降低的可能性,也降低了個人利益間以及共同利益間產生沖突的可能性,從而進一步鞏固了中國社會長期穩定的成果。
上文從利益視角分析了自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中國在經濟發展和社會穩定方面創造的奇跡的原因。與此同時,我們必須承認的是,無論是在經濟發展方面,還是在社會穩定方面,中國離“高質量”的要求還有一段距離,比如經濟發展的不均衡、不充分問題還沒有完全解決,各地爆發群體性事件的危機并沒有完全化解?;诖?,未來我們要繼續鞏固和發展中國創造的兩大奇跡的成果,一方面需要進一步擴大利益平衡機制的實現范圍(如努力實現體制內外群體間利益的平衡,繼續實現城鄉間利益的空間性均衡等);另一方面還要注意在利益的分工機制上(即利益的自身規范性)發力。對于利益的自身規范性而言,提出以下幾方面建議。
個人利益的實現問題,是鞏固兩大奇跡的基礎問題。對于個人而言,通過積極參與集體行動來實現個人利益,需要剔除其中的不合理因素(如個人主義、非理性成分、利己主義)。這是推動個人利益實現規范化的過程,也是推動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扎牢社會穩定成果的重要保障。而對個人利益實現的規范首先要發揮人的內在約束作用。法默爾曾指出:“心靈的變革乃是最基礎的變革;還有社會關系的革新和公共生活的改革。沒有更強有力的道德聲音,公共權威就負擔過重,市場就無法運轉。沒有道德的承諾,人們的行動就不會兼顧各方?!盵26]從道德的角度去反觀人,所看到的則是人的“他在性”觀念及其追求,會把與他人的共生共在看得高于一切,會在與他人間的差異中產生尊重與包容的要求[27]。道德的這些優勢使其成為規范個人利益實現的必然選擇。在中國,雖然發揮道德對個人利益實現的規范作用有歷史傳統優勢,但我們還是應當從中國德治的傳統中汲取相關經驗教訓:首先,中國古代基層社會治理策略尤為重視道德修養,通過教育和修身養性,提高個體的文化素養與道德境界,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28]。但是,同時也應注意,這種治理策略本質上是以“皇權”為中心的“家天下”的統治方式,其建立起對基層社會的控制系統卻忽視了最高統治者利益以外的其他利益的實現。接著,從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到改革開放前,中國以“單位制”和“人民公社制”為組織基礎,通過意識形態的說服訓導方式將個人吸納進行政組織中以實現公共利益,這一過程壓制了正當個人利益,是一種“以犧牲個人利益來實現社會公共利益”的道德實現方式;然后,改革開放以來,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不斷發展中所形成的原子化、個體化社會助推了以自我為中心的個人利益實現方式,個人主義和利己主義問題增長。這是對改革開放前的治理方式的“修正”,但卻不利于共同利益和公共利益的實現,是當前必須要解決的問題。總結中國德治歷史,本文認為充分發揮道德的作用應把握好度,既不能以道德為名義壓制個人正當利益的實現,又不能任由個人利益中的“個人主義”和“利己主義”等橫行,只有這樣才能達到既規范個人利益實現,又減輕共同利益和公共利益實現的成本和負擔的目的。
鞏固和發展中國創造的“兩個奇跡”的成果,不能忽視共同利益的實現問題。實際上,正當共同利益的實現是鞏固和發展“兩個奇跡”的重要部分。而狹隘的共同利益,則是我們所要摒棄的,因為其會滋生集體本位主義。
其中,政府系統的集體本位主義,有兩種表現形式:一是相對于上級而言的集體本位主義。對于此種本位主義,學者周雪光將其稱為“共謀”,即在執行來自上級部門特別是中央政府的各種指令政策時,基層上下級政府常常共謀策劃、暗渡陳倉,采取“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各種手段,來應付這些政策要求以及隨之而來的各種檢查,導致了實際執行過程偏離政策初衷的結果[29]。二是相對于同級而言的集體本位主義,這種本位主義也可以被稱為“地方保護主義”。當這種本位主義盛行時,地方各自為政、行政碎片化嚴重。而無論是以“共謀”為特征的集體本位主義,還是以“地方保護主義”為特征的集體本位主義,都消解了中央政策的執行力,弱化了中央的權威,最終會損壞國家公共利益的實現。為此,要充分發揮公共利益實現主體對共同利益的規范作用。具體而言,要加強對集體本位主義的監督、檢查和控制,通過巡視“回頭看”、國務院大督查等工作機制及時發現地方存在的集體本位主義問題,有效解決集體本位主義對公共利益實現的阻礙和破壞。
公共利益是鞏固和發展兩大奇跡所要追求的目標,其重要問題是實現效率問題。在中國要提高公共利益實現效率,既要積極發揮公共利益主體——黨和政府的作用,又要發揮共同利益的作用。這里的共同利益,主要指與政府相聯系而存在的社會領域(包含經濟領域)的共同利益。具體而言,首先,應明確黨的領導職責,充分發揮其“價值引導”功能。赫伯特·A·西蒙提出,管理也是一種決策,組織行為是由各種決策(包括一般“計劃型”決策和具體“執行型”決策)構成的一個錯綜復雜的網絡,每個決策都包含了兩種要素,分別稱為“價值”要素和“事實”要素[30]。對于管理者而言,決策的價值要素強調決策的目標選擇,回答的是“應該是什么”的問題,解決的是如何制定正確的決策問題;決策的事實要素強調實現目標的措施的選擇,回答的是“是什么”的問題,其受科學知識和效率準則的指導,解決的是如何正確地制定決策的問題。兩者的配合是提高政策執行能力(公共管理領域是國家意志執行能力)的前提。在中國,提高政策執行力以實現公共利益意味著在制定決策的過程中,黨作為重要參與方應當充分發揮其“價值引導”功能,通過黨的全面領導力的提升以及相關作用的發揮來確保各領域決策制定的正確性,從而實現對人民負責、對公共利益負責的目標。其次,要充分發揮政府的協同整合作用。具體而言,政府應將其職責放在協調異質性共同利益以實現公共利益上(而非替代社會組織決策),并在過程中保持客觀、中立。一方面,應該超越社會組織的共同利益,促進不同組織間相互理解、信任和溝通,從而既為正當共同利益的實現創造條件,也為調節共同利益間的沖突提供平臺;另一方面,在制定與相關組織共同利益有關的政策時,應聽取利益相關方的意見和建議,以確保政策制定的公平性并有利于政策的執行,可以說這同時也是實現公共利益決策權下放的過程。然后,社會組織(包括市場主體)應掌握共同利益的決策自主權,并明確其職責是處理與共同利益相關的社會和經濟事務。社會組織應在堅持黨的價值引導下,為個人積極參與集體行動提供相應激勵機制,力爭消除組織成員個人利益中的“個人主義”“利己主義”“非理性成分”等問題,進而整合組織內部個人利益。同時,還應總結發現社會組織運行規律,構建社會組織的運行規范,為社會組織運行提供行為框架和準則??傊?,黨、政府和社會組織三方的各自職責的發揮在助力個人利益和共同利益規范化的同時,將最終有助于提高公共利益的實現效率。
本文從利益視角分析了中國實現“經濟快速發展奇跡”和“社會長期穩定奇跡”這兩個奇跡的原因。在對個人利益、共同利益和公共利益這3個概念及其關系進行深度辨析基礎上,提出利益規范基礎上的利益平衡機制在中國實現“兩大奇跡”的過程中發揮了關鍵作用。
不僅如此,本文還對中國各個階段利益平衡機制的實現過程進行了分析,具體而言:
改革開放以前,通過土地改革滿足無地少地的農民對土地的需求,中國實現了個人利益的歷時性平衡,從而政權得到鞏固,經濟迅速恢復。隨后建立的農村人民公社制和城市“單位制”,以個體間結果性利益平衡的方式來促進公共利益的實現,忽視了個體內部過程性利益的存在,造成了個人過程性利益和結果性利益的不平衡。這是該階段中國經濟發展具有短期性的重要原因。
改革開放以后,中國不僅調動地方行政長官和產業經營主體等個人利益實現的積極性,實現了個人利益與公共利益的平衡,還通過自治力量的行政化,努力實現著共同利益與公共利益的平衡。可以說,這些不同利益主體間的平衡是中國經濟保持40多年的高速增長、社會實現長期穩定的重要基礎。
黨的十八大以來,中國在通過“持續的反腐敗斗爭”和“放管服改革”擴展利益的主體性平衡基礎上,實施了精準扶貧和鄉村振興戰略。這兩大戰略通過利益空間性平衡的實現繼續鞏固了兩大奇跡。
展望未來,進一步鞏固、發展中國創造的兩大奇跡,要繼續擴展利益平衡機制的實現范圍,還要努力提升各主體利益的規范性:發揮道德的內在約束功能,規范個人利益;加強監督、檢查和控制,規范共同利益;明確黨、政府與社會組織(包括市場主體)間權責邊界,提高公共利益實現效率。